第五十九章
四下好似隔著一層虛無縹緲的膜。
她已經石化成雕塑,太陽穴內鬧哄哄的,夾雜他的餘音,一圈一圈迷幻的叫腳底發輕,對於小學至初中經常熟讀武俠小說的小蘇同學來講,還說服不了自己,而他又落下一句,化作冷水及時衝散了迷思,從荒唐里拉扯了回來。
「都是真的。」
她小時候闖禍,阿年為了她不被阿媽責打,扯謊時會不由自己多出這半句。
好呀,剛剛差點信了!
前一秒還在驚悚,猜他興許在某盤菜里下了蠱,又在茶水裡下了解藥,不然他為什麼會突然敬茶,就是知曉阿爸不會給他面子,不出意外會落入圈套。
肚子疼的就只有阿爸了。
忿忿地扣著他手在他腿上砸,引得他立刻蹭過來,眉眼挑著一尾小小彎彎的勾,漸變澈亮,蘇南沫佯凶地回瞪,暗示想要他解釋清楚,一時不察,清涼沾過耳畔,蜻蜓點水的一下。
他的寶寶,像是沒防備的小貓砰的炸了。
此時,許邵祥跌撞著起來,耗盡全力揮翻桌上的菜飯,瓷片迸濺,然後再沒有力氣,就要跌倒前抓住了椅背,難說是怒急攻心,還是腹痛,牽著兩邊臉肉抽顫,模樣恐怖又詭異,要將對面的罪魁禍首撕爛,許久,視線移到女兒的身上,唇哆嗦著,不無諷刺:「你就是……就是這樣,對你的父親?」
默無聲息里,姑姑和姑爹相望,二話不說拎上陸邱庭給老頭的禮品,一個攙扶老人,另個架住許邵祥領著孩子逃出包房,避著什麼洪水野獸一樣。
陸邱庭位於最後,提起另盒禮品,裡面裝著送她的禮物,至門前停了停,他深深地,鎖著女孩投來的眸光。
她的家事,她做出的選擇,他無權管。
有殺意破過空氣,猩重得逼得他一動,這才轉身出去。
滿室狼藉,安靜了下來,「好了……」被淡藍毛衣密不透風地擋著,目睹了那戒備炸到最大程度,森冷的還在賁緊,便抱住他堅硬手臂搓了搓,無奈道:「快解釋下吧,不然阿媽真要拔了你的毛。」
蘇母撿起地上的病歷單,聞聲質問:「到底怎麼回事?」
桌上沉默片刻。
許初年面容間隱若的猩戾慢慢消散,緊了緊手,捋起沫沫的指節,仍然不高興,漫不經心:「不是蠱,就是普通治便秘的藥,給阿爸的那盅湯里全是碾碎了的藥粉,在正常劑量內,他之前害得沫沫差點出事,這次索性讓他吃到飽。」
解釋的再清晰不過。
「……」
難怪,順著阿爸出院不久正處在謹慎期的心理,飲食上會挑剔,所以阿年特地做了藥膳湯,分成一盅一盅,額外囑咐她要將料多的那盅分給阿爸。
蘇南沫忍不住朝他打量,被他發覺,慌地過來回歸柔順,小聲:「最後一次,如果他不再作死。」她的心思不在這點上,輕輕地掐他腮,「挺狡猾的啊,我還以為你真不打算跟他計較了。」
被掐著的人一瞬抖擻,眼裡汪著透亮。
許初年貪婪的想要更多,但她只掐了一會,不舍的追著她手指拱拱,被她嘖了聲:「別鬧。」
阿媽還捏著病歷單,表情並未緩和,平添了凝重:「阿年到底得了什麼病?」卻不待他們說,低吼:「不准騙我!」
桌上又靜了。
蘇南沫起身,有些艱澀:「阿媽……」
她越這樣,蘇母越覺得事態嚴重,望著一地油膩碎片,加上阿年對她的態度,明確是帶有牴觸抗拒她接近沫沫,意識到以後,五味雜陳翻湧,不相信這是病,「不用說了,再去看看吧,真有問題,我們也不能耽誤。」
蘇母對心理上的病症一直不重視,了解的少,可她覺得,許邵祥不會憑空拿出個病歷污衊,她一定要親眼看,親耳聽,阿年到底生了什麼病。
計劃被敲定,任誰說都不聽。
下午回家,蘇南沫被母親強按進沙發聯繫上心理醫生,約定了後天上午,電話掛斷,阿媽一走,她急的厲害,伸手要抱抱:「阿年……」同時,持續安靜的毛團將人攬到腿上來,貼近雪頸生機勃勃的脈跳,緊緊依附。
他褪了所有的殼,毫無保留的溫熱和柔軟,不顧一切。
「不用怕,寶寶……」
無論怎麼樣,結局都不會改變。
終於見到心理醫生,蘇母還是無法忽略心中的怪異,身邊沒有看過心理科的,她也沒料到,自己養大的孩子會出現心理問題,她一向看好,打小不需要她擔心,勤勞又能幹的兒子……
是她太放心了嗎,使得對他的引導偏少?
兩個孩子在門外,蘇母打量著正前方的醫生,他笑容溫和有禮,親自倒了杯果茶來,說道:「前幾天許邵祥先生確實來過,來諮詢你們兒子的狀況,雖然我跟蘇小姐簽訂了保密協議,但看在許初年病情的特殊性上,我也只能告訴他父親了。」
「特殊?」
「說是偏執型人格障礙,但他的狀況又不全是,普遍的偏執症患者表現出的是自以為是,過分自負,同時很自卑,會過多的要求別人等等。」
李醫生抬手頂高鏡架,一笑,雙手相握:「許初年呢就很特殊,以上症狀他通通沒有,他表現出的,是強行將蘇小姐囚在跟他同一個思想里,不考慮造成的影響,在沒有足夠根據,也會懷疑有人要來破壞,因此過分警惕與防衛,甚至傷害他人。」
蘇母思潮劇烈,屏住了氣:「包括……我?」
李醫生解釋:「傷害中包括冷暴力。」
辦公室的門關了有半個小時,蘇南沫從牆上的鐘看向那門,惴惴不安地在座位里亂動,隔得遠,一個字聽不見,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安撫地攬緊,默默遞給她半杯溫水。
她的不安從四處散發,勉強喝了點,抬頭發現門柄動了,忙拉著他起身。
「阿媽!」
醫生開的門,送蘇母出來,再朝她微笑頷首,算作打招呼,硬扛著來自女孩身邊駭人的威壓,他眼帘低了低,等到他們三個人走出診所,便回到辦公室重又關門。
肩膀抵著門板,李醫生迅速摸了把發麻的頭皮,憑著素養最後也沒罵出一句髒話。
怎麼回事……怎麼感覺許初年更危險了?
臉上的傷才好全,之前在車庫裡被他毆打的陰影還在,看樣子,是因為自己沒如約守住病情,反而全部泄露給他爸媽而惹他發怒了。
打定主意,這幾天得在天黑之前下班。
計程車開不進小巷子,蘇母在前,一路無言地走回家,將包掛上衣架,進了客廳才叫:「小沫。」女孩挪到面前,含著希翼的眼神有些可憐,心跟著擰的一疼,明白女兒的心思。
只是,她的想法會不會是被迫改變的?
視線越過她,阿年正在關鞋櫃。
蘇母正色,聲音不大不小,在空闊的室內尤其清楚。
「今天開始,你就跟阿年分開睡,你跟我一個房,阿年單獨一個。」
咔的一聲。
鞋櫃門剛剛闔住,除了空氣中塵埃漂浮,周圍陷在靜止。
借著這一聲,蘇南沫驚醒,她還記得很久前提出分房的後果,不過現在是她不情願,激烈拒絕:「我不要!」她雙眼急出了水,看一眼鞋櫃前的人,長身靜立,在微垂著頭,她光看一會就心疼的受不住,抓住母親的手:「阿媽,阿年真的沒問題,他只是太在乎我了,而且我喜歡現在的他,我能接受,你不要這樣。」
阿媽從小給她的感覺最多的是心軟,她想要什麼,阿媽雖然口頭嗔怪,實際還是會努力實現。
現在,阿媽注視著她,眼裡是憐愛,獨獨不見一星半點的動容。
「主要現在你們也不小了,應該對雙方負責,等到你們結婚,再一起住也不晚。」
窗台上是淡白的光。
趿著拖鞋輕步過來,蒼白的手順過水果籃中的小刀,細緻骨節握著刀柄,緩緩提起。
阿媽的眸中映出握刀舉在半空的那隻手,能感知到的溫熱一剎褪盡,「你要幹什麼!」猛地扯過女兒到身邊來,刀刃已落下,在男人的小臂利落割出一條長長的血口,殷紅的濕潤淹沒了掌心,墜進地板縫隙,濺開密集的血花,簡直是捅進了她的身體裡。
他蒙著微光,沒有人該有的那種生動,胸前淺淺起伏,聲線清冷:「夠了麼,不用在試探我了,阿媽。」
蘇母顫抖的手心陡空,小沫瘋跑了出去,發出的尖叫聲她卻聽不到,排山倒海的失重攪拌血紅,茫茫的,她捂住嘴,指縫間溢處哆嗦的顫語:「手……手機……手……」腳底打了滑,扶穩沙發奔向衣架。
血浸透了毛衣袖子。
迎面箭似的身影撲來,許初年的目光痴痴閃動了下,扔了刀,攬過她急切地貼上濕臉,蹭掉冰涼的淚。
終於能肆無忌憚地釋放對她無盡的渴慕,蹭花了淚痕濡濡念叨:「這次是真的好疼。」
「你還知道疼!!!」抓著他手腕,推上衣袖觀察傷口,尚看不見骨頭,蘇南沫喉嚨割的鈍痛,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去給你拿布,家裡還有紗布……」阿媽房間的抽屜里放著醫用紗棉。
他不放,「寶寶。」
全力壓下來,血流失的太多,癲狂至深的執拗低柔呢喃,痴了一樣,拿沾血的指腹抹紅她唇瓣,俯首啄吻。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