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周政爍清楚地記得,那也是個冬季,她揣著一本書,站在高三年級的教學樓前,漫不經心地拿腳踢著台階上的棱檐,看到他出來的時候,綻放一個很大的笑容,從書里拿出一張紙,也不說話,塞到他手裡扭頭就跑,馬尾甩得一跳一跳的,走遠了,和一個女生湊在一起,笑著擊了下掌,好像完成了某種壯舉。
同行的夥伴看著他手裡的紙張,問他,「什麼呀?」
他心跳已超速,面上卻繃著,把紙張隨手塞進口袋,故作不經意地說:「哦,作業。」
「聽說校長給她閨女找了個家教老師,原來是你啊!」
他「嗯」了聲。
「怎麼樣,聽說時佳雪數學差到一定境界,有沒有被她氣死?」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教學樓,能看見她未消失的身影,和人站在樹下在聊天,仰著臉,笑得眉飛色舞,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他似乎能看見她尖尖的虎牙,像個調皮的小吸血鬼。
那一刻,說不上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心臟被什麼烘烤著,是暖的,他忍不住笑了下。
「唔,其實還好。」他應了一句。
雖然經常會氣得人抓狂,但莫名又讓人覺得挺可愛。
同行的人還在喋喋不休著時佳雪的豐功偉績,說她是怎麼以一句經典台詞把數學老師氣得罷課的,說她如何把一道解析幾何拆解成言情小作文……他一一聽著,腦海里對應她的表情和動作,竟覺意外生動。
「作業」在口袋裡,被他的手指捏來捏去,等他終於找藉口離開人群的時候,翻開來看,紙張已經發皺。
上書——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她還體貼地為他做了標註,摘自張愛玲《愛》。
呵,真是,小姑娘啊!
他把紙張夾在隨身帶的書里,再見面,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她卻並不氣餒,好像找到了好玩的事,不間斷地送情書給他。
她會在大課間穿越兩座教學樓過來,站在教室外。
他那時候最經常聽到的就是有人站在後門叫他:「周政爍,有人找!」
上學那會兒,「XXX,有人找!」這樣的句式,多半包含著一些曖昧的氣息,雖然他是她的家教老師,可也難免被人調侃。
「周政爍,你家小矮子又來了。」
「我剛剛看見時佳雪跟一男生有說有笑來著,你不管管?」
「喂,周政爍,聽說時佳雪數學又不及格,被老師罵慘了,你這責任重大啊!不去哄哄?」
他去高二教學樓找她,她正在辦公室門口挨訓,低著頭看自己腳尖,一副做了錯事的委屈樣子,看起來,像是要哭了一樣。
他在邊兒上等著,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可老師一走,她那一臉愧疚便煙消雲散,看見他的時候是眉開眼笑的,「你怎麼來了?」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看來指望她能把數理化學好是沒可能了。
「出去走走?」
她開心地說:「好啊!」
兩個人去操場上,正是晚自修的時候,沒什麼人,風中夾雜著寒氣,她穿得少,不住地舉手哈著氣,兩個人一直走,她說:「真的,你不用氣餒,我這次其實是進步了的,比上次要好那麼一點兒。」
「哦,上次考了多少分?」他漫不經心地問她。
她尷尬一笑,哈哈了聲,卻還是很有勇氣地報了出來,「十九分。」
他捂著眼,為她智商堪憂。
「那的確是進步了。」
她又笑,聲音清脆,仿佛碎玉砸落在瓷盤裡。
低著頭哈氣的時候,像只小奶狗,柔軟又……可愛。
他大概是被迷了心竅,忍不住攥著她冰涼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裡。
她手真小,沒有骨頭似的,柔軟的不像話,他特別想拿出來仔細瞧一瞧,可最後忍下了。
她頓時不笑了,也不說話,走著走著甚至自己絆了自己一腳,那時候她說什麼呢?
她故作鎮定地說著:「抱歉,我可能有點兒緊張。」
他眼底壓著笑意,低聲說:「哦,我也是。」
兩個人沿著操場走了三四圈,直到鈴聲響起來,她問他:「上課鈴嗎?」
他說:「不知道。」
「那怎麼辦呀!」
「不管它?」
「哦,好吧!」
……
那是個,很溫暖的冬天。
失憶是種什麼樣的體驗,心理醫生曾經跟他說過,「你可以去看看阿茨海默症患者,就好像……生活和記憶發生了斷層,仿佛人生被生生從中切斷一部分一樣,其實是很可憐的一件事。」
時夏剛剛失憶那會兒,他還會試著跟她提起以前的事,但看她茫然無措又恐懼的樣子,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記憶中的邏輯鏈條被徹底打亂了,就好像十八歲她從省會回到老家,她記得是爸媽去世了,但不記得爸媽是如何去世的,記得自己回來了,但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沒有人去提這些還好,一提起她就會開始覺得茫然,拼命思考卻思考不起來,好像大腦被人挖掉了一塊一樣,會覺得慌亂和害怕。
那些記憶,只好他自己保存起來。
她想起來也好,想不起來也罷,他幫她,都保存著。
……
-緋聞第11天-
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敲門的時候,時夏正在幫他整理行李箱,裡面亂糟糟一大堆的東西,她實在看不過去。
周政爍正好在門口,於是順手開了門,導演和製片阿梅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時夏單腿跪在床傷疊衣服的畫面,時夏一下子也愣了,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顯然是不可能了。
周政爍卻先笑了,很自然地介紹說:「我女朋友,時夏。」
導演似乎沒有多驚訝,點點頭說:「昨天見過了。」
阿梅頓時也笑了,「天吶,我真不敢相信,我說你緋聞女友怎麼覺得眼熟呢!」
時夏大早上起來還沒梳頭也沒洗臉,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跟兩人打了招呼就溜到衛生間去了。
導演和阿梅是來探望病人的,順便問他,可不可以配合去演戲,臨時加了幾場男主腿受傷的戲,他現在的狀態,演出來一定自然不做作。
「戲份不重,不會讓你太辛苦的。」
周政爍應了下來,說:「可以。」
時夏怎麼就沒想到,周政爍會在這個劇組裡。
也是傻,不然怎麼會這麼巧,他的劇組來這邊取景,還正好在這邊酒店住。
昨晚住進來的時候,她竟一點兒都沒想到。
外面人熱烈地聊著,時夏也不好在衛生間磨蹭太久,出去的時候,燒了水端過去,「只有白水,別介意。」
「太客氣了。」
阿梅眼眸含笑,上上下下打量時夏,「我這次可是賺大發了,不僅破例讓時夏把影視版權授給我,還順帶撈到周老師給我當男主。」
導演附和,「可不是嘛!遞本子的時候,可真沒想過周老師能答應。」
周政爍出道七年,有口皆碑,合作過的演員和導演無不稱讚。
以他的咖位和知名度,完全不需要靠網劇來刷臉了。
這次之所以會合作,阿梅知道,多半是借了時夏的光。
時夏並沒想這麼多,他的工作,她其實了解的不多,她只是在擔心被人知道了怎麼辦,他現在正值高峰期,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曝光戀情都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況是一樁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知道有沒有結局的戀情。
昨晚才剛剛決定重新在一起,時夏已經花了自己所有的勇氣和決心,一下子就拋給了她一個難題。
一起去片場的時候,時夏歪著頭問他,「這樣……沒事嗎?」
周政爍忽然牽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我年紀大了,想談一場光明正大的戀愛,如果你覺得有壓力,我會盡力擋在你面前。」
時夏聲音飄忽著「哦」了聲,一顆心倏忽落下來了。
又覺得,心口那裡澀澀的。
這男人……
女主是個小姑娘,大概是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能搭檔周政爍,拍戲的時候緊張得不像話。
周政爍今天心情好,所以脾氣也好,很耐心地跟她說:「不要著急。」
小姑娘一邊兒感激涕零,一邊兒覺得更愧疚了,反覆說著,「對不起,周師兄。」
女主畢業於中影,比他要低個兩屆。
時夏捧著杯子湊到導演身邊看顯示屏里的畫面,跟身邊人閒聊著,偶爾陳導會問她一些問題,她盡力回答。
別人身邊都跟著助理,只有周政爍,孑然一人,一場拍完,休息的休息,聊天的聊天,周政爍拖著傷腿,自己去找水喝,還是場務覺得心疼,幫他拿了把凳子讓他坐著。
時夏遙遙看著,總覺得心疼,也顧不得是不是會被人議論,起身朝著他走去。
他瞧見她,臉上的疲憊頓時消散,扯著唇角笑了,接過她手裡的水杯,仰頭喝了一口,擰上蓋子,又還給她。
只一個簡單的動作,時夏就覺得臉發燙,蹲在他腳邊給他捏著腿,問他,「還受得住嗎?」
他手按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揉了下,「還可以,別擔心。」
時夏「嗯」了聲。
知道他們關係的也就導演和阿梅,這會兒其他人也瞧見了,頓時覺得驚奇,眼神不住地往那邊兒瞟。
「別看了,沒見過人談戀愛啊?」導演拿劇本朝著眾人腦袋一一敲過去,「幹活了!」
道具組的人還沒看夠戲,不情不願去布景,低聲議論著,「我哥哥,就這樣投入別人懷抱了?」
「編劇小姐姐還是很漂亮的,就是有點兒矮啊!」
「目測一米六,不能更多了,周老師身高是多少來著?」
「官方公布一八八。」
「哇,親親豈不是很困難?」
「嘿嘿估計也困難!」
「嘩——你們在講些什麼,好羞恥誒!」
「這種時候,就顯出體位的重要性了。」
……
一群人越聊越沒譜,最後還是導演重重咳了一聲,「夠了啊!一個個姑娘家的,臉皮怎麼這麼厚。」
一群女孩子嘻嘻嘻地散開了。
下一場要開始了,化妝師過來給周政爍補妝,時夏便去導演那邊了。
她剛剛定了熱飲,這會兒剛好送過來,她一一給大家拿過去,笑著問:「在聊什麼啊,這麼開心。」
一群人隱晦地笑著,打著哈哈說:「沒有啦,我們在說,編劇你太貼心了!」
時夏挑了下眉,不明所以,只好笑了笑。
阿梅偏過頭,清了清嗓子,用手比了個話筒塞到時夏臉前,問她,「親愛的編劇大人,我能採訪您一個問題嗎?」
時夏配合著她的表演,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衣服,「請問。」
「我代表光大女性同胞真摯地向你提問,怎麼把周老師追到手的?」阿梅朝她擠了下眼睛,「傳授一下秘籍。」
時夏還沒來得及回答,肩膀上便一重,周政爍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此時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對著阿梅笑了笑,「是我追的她。」
「啊喲,天哪~」
場記小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鑽了出來,配合地「哇」了聲,兩個女人相視,都是一副被擊中的表情,「難道,這就是傳說中上輩子拯救過銀河系的女人?」
時夏被她們逗笑,眯著眼,很明媚地笑了。
周政爍偏頭看她,多久沒見過她這樣開心了,一時竟覺得移不開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