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友人送她回來之後,十分好笑地跟他講,「你這姑娘可真軸,都說了師兄大愛無私,愣是送了我一盒曲奇,我不收都不好意思了。話說小師妹可真漂亮,尤其一雙眼啊……」
他叮囑著,「別打她主意。」
「那哪能啊,瞧把你緊張的。」
那段時間,身邊人幾乎無人不知他反常,他想見她,可實在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藉口,直到迎新晚會才第一次面對面。
那天她穿著定製的舞服,露出脖頸大片肌膚,還有窄窄一節腰身,似乎是不好意思,披著外套,縮在角落裡坐著,熱得滿頭大汗也不脫,他在邊兒上瞧著,只覺得好笑又心疼。
「確切來說,那是你出事後我第一次見你,思考很久,還是無法裝作不認得你。」所以開口便叫了她的名字。
她顯得有些慌亂,說不清是因為什麼,他原以為她記起了些事情,卻只聽她認真地說了句,「師兄好!」
三個字,生疏又禮貌,他便知道,她是真的忘記了他。
時夏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從吃晚飯的時候就想問的問題,「到底……出了什麼事?」
周政爍的手臂驟然收緊了些,低垂的眼眸里藏了些許沉痛,很久才說,「醫生囑咐,等你自己想起來會比別人轉述更好一點兒。」
而且——
「而且,我寧願你不記得了。」真的,很多時候,能忘記是一種幸福,大多時候我們無法選擇,面對巨大的悲痛,也只有藏在心裡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自我消化。
他捏了捏她的臉,「不問這個,好嗎?」
時夏從那短短的幾句話里,品嘗出了莫大的悲傷意味。
是很慘烈的記憶嗎?
慘烈到需要靠遺忘才能消解?
時夏應了聲,「好」。問他,「我失憶,和那件事有關嗎?」
「不太確定,當時你腦子也受了外傷,但不算是特別嚴重,只有輕微意識障礙,醒過來後有很長時間裡什麼記憶都沒有,偶爾似乎又能想起些什麼,反反覆覆發作很久,後來才慢慢恢復,只是近期的記憶是確切丟失了。請了精神科,神經外科的醫生一起會診,最後也沒查出確切的病因,腦深部發現血腫塊,量很小,但位置很敏感。精神科診斷是選擇性失憶症,因為剛遭受重大人生變故,所以這樣懷疑,醫生覺得,相比於外傷,你的精神創傷會更大。但不能排除腦部損傷造成的病理性失憶,醫生給出兩種方案,一種開顱探查,尋找病因的同時手術治療,一種是保守治療,等有確切病理表現再行診斷治療。你姥姥最後替你做了決定,選了後一種,然後就帶你回家了。」
時夏記得自己剛回江城的時候,記憶里是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裡住了十多天,發高燒,渾渾噩噩,每天吊很多瓶水,手背全是針孔。
出院的時候,已經臨近開學了,姥姥每天煮很多好吃的給她補身子,那段時間很多人來看她,一邊安慰她都過去了,一邊兒安慰姥姥,說看開點兒。
那時候沒覺得什麼,只是覺得大家挺奇怪,現在回憶起來,才覺得不對。
夜很深了,誰都沒有睡意,可時夏覺得不能再談下去了。
「很晚了,睡吧!」時夏側了身,把被子往身上帶了帶,裹著自己,只留下一個眼睛在外面,瞧著他,「好不好?」
他說:「好。」仔細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神色還算平靜,才伸手關了床頭的燈。
卻是一夜無眠,半夢半醒里都是出事那天她的哭聲,那哭聲是沒有聲音的,想必是悲傷到了極點,無端端給人一種痛徹心扉,而又撕心裂肺的感覺。
他站在時光的罅隙里去窺探那一年的她,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她緊縮的雙肩下,那顆沉痛而酸苦的心。
他多想抱一抱她,可就如同那天一樣,他只是站在一旁,靜默地看著,怕一丁點兒安慰都會戳破她僅存的理智,然後整個人轟然而滅。
-緋聞第12天-
第二天沒有周政爍的戲份,他一大早叫了早飯和時夏在房間吃了,然後把外套拿給她,「穿上衣服,我們去個地方。」
時夏順從地穿戴整齊,才問他,「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
「約會嗎?」時夏故作輕鬆地問他。
昨夜的談話就像是一場夢,夢醒來,也便煙消雲散了。
他笑著,「算是吧!」
今天的天氣陡然冷了下來,時夏和周政爍出門的時候,路邊的草地上結著寒霜,風颳到臉上,像細小的刀片密集地貼著肌膚划過去,又涼,又疼。
「你來開車。」他們走到地下停車庫的時候,周政爍把鑰匙塞到她手裡,看著她說。
「這車,我不太敢……」時夏看著眼前高大的路虎,有些犯難。
「沒事,我在呢!」
這句話大概在任何時候都有魔力,時夏一顆心霎時安穩了下來。
其實時夏最開始學車也是他教的,剛在一起的前幾個月,她看著別人都自己開車,也覺得心癢,就報了駕校,結果被教練罵慘了,她一上車本來就緊張,一罵她,更是暈頭轉向。
最後乾脆不想去了。
隔了兩周,他才突然問起來,「不是要考駕照嗎?最近怎麼沒動靜了。」
她悶聲悶氣地說,「不想去了。」不好意思直接說因為老是挨罵。
他也沒問什麼,只是後來會有意無意地教她著基本常識,再後來拖她到無人的空地,把車給她,「你來試試。」
她不敢,那時他也是這樣說,「沒事,我在呢!」
不咸不淡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莫名讓她覺得安心。
時夏先扶他上了車,爾後自己才繞到副駕駛那邊去,調好座位,系好安全帶,摸了摸方向盤,覺得哪哪都好了,才啟動了車子。
他點著頭,「很好,不用緊張。」
時夏沖他笑了笑,「沒,不緊張,就是怕給師傅丟臉。」那時候他教了她一個多月呢,他難得有時間休息,幾乎全耗給她了。考完駕照,很久她都不敢自己開車,每次都是他陪著,大晚上在五環外開車壓馬路,那時候只覺得滿滿愧疚,這會兒回憶起來,才覺出些莫名的溫暖意味來。
他低笑了聲,吩咐她,「右轉。」
爾後上高速,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目的城市,他在旁邊指著路,彎彎繞繞又走了許久,到了一所中學,他才說,「到了。」
他指揮她把車停靠在校門口的停車位上,兩個人下了車,時夏仰著頭去看,校門上是燙金的大字,「xx市第一高級中學西山分校」。
「我以前……在這裡上學。」記憶里這裡是清晰的,可也是模糊的,好像這是只存在夢裡的場景,明明很真實,卻像是蒙了一層薄紗。
「我記得這裡。」時夏又呢喃了一句,「畢業典禮那天,我從這裡出來,媽媽幫我拍了一張照,我很不高興地說,才不要在這裡留念呢,一座大籠子,我又不喜歡。」
那天媽媽摸著她的腦袋說,「再過十年啊二十年啊,你一定會懷念它的。」
她不信,撇嘴搖頭,「肯定不會。」
媽媽笑著,無奈地斥了她一聲,「你這孩子……」
爸爸開車過來了,降下車窗探頭叫她們,「上車了,我們去吃飯。」
她手抓著雙肩上的書包帶子,很歡快地跑去了,「今個兒去吃火鍋吧,爸爸?」
「行,今個兒聽小雪的。」
小雪……
是了,「我想起來,爸爸叫我小雪。」
「還有呢?」
「好像……沒了。」
「嗯,沒關係。」
時夏又看了一眼恢宏的校門,忽然有點兒想吐,太陽穴突突地疼著,「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裡,覺得有點兒難受。」
周政爍握住她的手,「我們進去走走。」
寒假還沒到,雖然是周末,還是有補課的學生在,門衛大爺盡職盡責地把人攔了下來,「不好意思,上課期間,禁止會客。」
周政爍把時夏的圍巾往下拉了拉,對著大爺笑了笑,「范大爺,您看看,這是小雪啊!」
大爺盯著時夏看了會兒,嚴肅的臉上忽然籠上些笑意來,「哎呀,小雪怎麼回來了?」
時夏沖范大爺扯了個笑,「我回來看看,您辛苦了,周末還忙著呢?」
范大爺臉上的皺紋像暈開的湖面,從中間往四周緩緩推開,漾出一個盛大的笑意,「不辛苦,我樂著呢!你好多年沒回來了,快進去瞧瞧吧!你念叨三年的圖書館也擴建了,模樣好的很,你也去瞧瞧。」
時夏「哎」了一聲,拉著周政爍進去了。
這裡每一草每一木都似乎從薄紗下顯出真面目來,那些記憶里模糊的影像,逐漸變得清晰了。
「可我還是記不起你。」時夏沮喪地說。
周政爍捏著她的手,依舊揣進自己口袋,「這有什麼關係,我不就在這裡嗎?還用去回憶里找!」
時夏忽然頓了腳,他也停下來,側頭想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她卻忽然繞到他面前來,扶住他的胳膊,踮起腳,他下意識彎了下腰,於是她如願親到了他。
這一幕,和很多年前重疊在一起,他笑了聲,「小矮子!」
時夏舔了舔嘴唇,聽他這樣說,忍不住皺了下鼻子,不滿地說,「個子高了不起啊?」
他低頭看她,笑意便愈發深了,「一點兒都不了不起,你看,你一踮腳,我就得彎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