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課鈴響了。
到了午飯的時候,外面漸漸吵鬧起來。
時夏說:「我們回去吧!」
「等一等,」他說,彎腰牽住她的手,「我們先去個地方。」
周政爍帶著她繞開人群,往學校的家屬樓走去。
正是午飯的時候,進出的人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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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夏的臉一半裹在圍巾里,只露兩隻眼打量著路過的人,有一些是面熟的,但她不大能叫得上名字,於是也免去了打招呼的程序。
「我約了你高三時候的班主任,她一直想見你。但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記得她。」對於高中的事情,她的記憶總是模糊的。他簡單跟她介紹了兩句,「姓韓,是個女老師,那時候教你數學,跟你媽媽是摯友。」
「媽媽……」時夏低聲念了一句,這兩個字總讓她心口發緊。「感覺,對媽媽的記憶都變模糊了。我甚至記不清,她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但我覺得……你忘記了也好。」他看著她說。
時夏有些心不在焉,「是嗎?」
「大約是。」
韓老師已經在客廳等著了,門是開著的,時夏和周政爍所剛剛到門口,她便起身迎了出來,面上帶著一點兒拘謹的笑意,「你們來了?我準備了午飯,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胃口。」
是個中年女人,很瘦,不是普遍意義上的瘦,帶著一點兒憔悴和蒼白。
時夏忙欠了欠身,「麻煩您了。」
「跟阿姨客氣什麼呀!不用換鞋,快進來吧!」韓老師很熱情。
周政爍幫時夏把圍巾取下來,掛在了門後的衣帽架上,時夏把外套也脫掉了,掛衣服的時候,餘光看見了牆上的照片——玄關處被裝飾成照片牆,時夏在上面看到了自己。
韓阿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露出一點兒恍惚的神色,「這是你初中那一年,我們兩家人一起去北京遊玩的時候拍的。」
往事還清晰著,人卻各自散了。
時夏點了點頭,「我記得,我們國慶時候去的,北京人山人海,避開了八達嶺,去慕田峪爬長城,依舊是很多人。」
她和爸媽一起出去遊玩的時候不多,因為爸媽工作很忙,即便是節假日也不見得有空,所以即便人山人海,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照片裡,她比了個V字手,笑得很明媚。
時夏驀然覺得心口鈍疼,她忍不住按了一下胸口。
「怎麼了?」周政爍從身後虛虛按住她的肩,「不舒服?」
時夏勉強笑了下,「沒事。」
韓阿姨忙招呼,「別在這邊兒站著了,快進來呀!」然後帶著時夏和周政爍往客廳去,沏了茶水,「我覺得,都好多年沒見小雪了,一轉眼,長這麼大了。」從一個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大姑娘。
成熟了,也沉鬱了,看起來穩重很多,沒以前愛笑了。
學校的家屬樓是好多年前的了,顯得有些老而舊,時夏盯著窗戶上有些年代感的雕花防護欄發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周政爍已經接了話,「有六七年了。」
「是嗎?」韓阿姨略微顯得吃驚,「過得真快。」
三個人聊些客套話,韓阿姨一直顯得很拘謹,語言動作里總透著點兒小心翼翼。
時夏不知道為什麼,也無意去揣摩,她這會兒覺得胸口發悶,頭又開始疼起來,最近頭疼好像變得頻繁了,這讓她覺得有點兒恐慌。
「哎呀,光顧著說話了,都中午了,你們一定餓了。」
飯早就準備好了,她一一端出來。
飯吃得有些沉默,時夏注意到很多細節,玄關處的衣帽架上只有一件女士外套,玄關處鞋架上也只有女士皮鞋和拖鞋,放在最易拿到的位置,飯廳里只有一張椅子,其餘的收在隔間裡,時夏和周政爍坐的椅子是現搬出來的。
客廳里很乾淨,但顯得有些空,角落的酒櫃好像久置不用,上面堆滿了雜物。
給人一種……
一個人生活的感覺。
「冒昧問一句,韓叔叔……」吃完飯的時候,時夏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韓阿姨笑了笑,「我們離婚有三四年了,孩子也跟了他。」
時夏「哦」了聲,說了聲「抱歉」,沒敢再追問。
告辭離開的時候,韓阿姨把他們送出門口。
她突然抓住了時夏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最終從口袋拿出一個存摺,塞到她手裡,「阿姨的一點兒心意,你一定要收下。這些年,本該阿姨照顧你,可我自己也是一團糟,還好阿政一直在你身邊。」她的愧疚在這一刻爆發,眼裡泛著淚光,「阿姨對不起你,這麼些年,阿姨沒有一天不在自責,那時候要不是為了我……」
周政爍把時夏拉開一點距離,沉聲制止了韓女士,「韓老師,您別這樣,小雪她記不起那件事了,你說這些,她也不能理解,平白讓她擔心。而且,不是您的責任,不需要自責。這些年,也辛苦你了。」
韓女士終於流下淚來,很多情緒堆積在一起,最終卻並不能表達出什麼,「沒事,沒事,我就是看見小雪,有點兒激動。你們慢走,以後常來玩兒,我就不送了。」她背過身去,輕輕擦著眼淚。
「您保重。」
周政爍和時夏出來的時候,外面陰沉的天氣醞釀出了雪來。
這是今年的初雪,被風卷著,漫天飛舞。
「那件事之後,韓老師得了抑鬱症,他丈夫陪了她三年,後來她病好了,他們就離婚了。」周政爍跟她解釋了一句。
時夏點點頭,沒有追問,只說,「我有點兒冷。」
周政爍攥住她的手,放進自己口袋,「帶你來,是想讓你試著和過去接觸,想不想得起來都沒關係,只是不想再把你藏起來,我們都不能停滯不前,試著往前走幾步,好不好?」
時夏吸了吸鼻子,輕輕「嗯」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