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吃過午飯已經是下午三點鐘,時夏修稿子,周政爍在看劇本。

  沒多會兒,家裡來了客人。

  江餘一早說完帶著人過來看房子,時夏推開門的時候,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一身紅大衣,背著小挎包,頭髮散著,眼見得凍得不輕,瑟瑟地抽著鼻子。

  仰著頭,目光飄著,正四下打量房子外牆。

  江余先對身後人說了句,「這位是房主,姓『時』,時間的時。」然後才對時夏介紹說,「這位是喬小姐,來看看房子。」

  穿紅大衣的女人這才把目光端正了,然後和時夏互相愣住,半晌才各上前一步,擁抱上去。

  「喬薇,怎麼是你啊!」時夏頗有些意外,喬薇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父母長輩多在那邊,她又是個戀家的人,在那邊上學工作,幾乎沒出過B市。

  喬薇早知道房主姓時,只是沒想到,竟然是時夏。

  她就想著,怎麼這麼巧,正好住在江城,正好就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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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巧了。」

  時夏有些意外,但還是挺高興,拉著她進了院門,「怎麼想起來在這邊買房子?」

  「受不了我爸媽,成天逼我相親,打算出來躲清靜,以後搬過來這邊住。」喬薇笑了笑,「你不知道吧?我老家也在這邊。」

  時夏更驚訝了,「從來沒聽你說過。」

  喬薇挽著她的胳膊往裡面去,「也小時候住過幾天,後來爸媽把爺爺奶奶接到B市去,就沒回來過了。這邊兒也沒什麼親戚了。」

  時夏還是覺得,「太巧了。」

  喬薇笑了笑,如果她說,她問周政爍叫表哥,時夏豈不是下巴要掉下來了。

  哪有什麼巧不巧的,還不是,刻意為之。

  房子喬薇大致看了下布局,只問了一句,「房子你是真心想賣?」

  時夏點了點頭,「是要賣的。」

  無論她病最後怎麼樣,這房子她以後都不會住了。

  「那成,」她看了眼江余,「按這位大哥的說的來,七十萬,我抹個零,我們把合同簽了,就算定下了。」

  按市價來說,七十萬不算貴,但也不算便宜,江余想時夏急著賣,就稍微報的高了點兒,想著還有商議的餘地。

  沒想到喬薇竟然一口答應了。

  時夏有意把價格降一降,但看喬薇這麼說,反而覺得自己糾結於這個顯得矯情,點了頭,「你再看看房子,合適的話,我們就簽了。」

  兩個人沒多寒暄,喬薇推著各個房間的門,一個個仔細看了,時夏跟在後頭,跟她講這房子大致的情況,「是老房子了,這邊兒住的都是老一輩人,房子大,各家都有院子,少說也有二百來平,二層樓,樓上不住人,用來做蔭的,江城這邊兒夏天熱的很。上下都有陽台,下面陽台半面露天,下雨的時候會潲進來雨,晾衣服或者堆放東西要格外注意。還有就是排水系統不好,這兩年周圍房子翻新的多,地基都抬高了,這邊是低洼區,一下雨周圍的雨水會往這邊兒聚,如果要長住,可能還要重新排一下下水道……」時夏事無巨細地講著,因為是熟人,也沒什麼可隱瞞的。

  喬薇掂量著,最後拍板應下,「這地兒我挺喜歡,買下以後,鐵定是要重新翻新的,布局按照我喜歡的來,房子扒了重新來蓋都有可能。」她提醒著,「時夏,你到時候要是後悔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時夏點著頭,笑著說,「你放心,我想好了的。」

  是真的想的很明白了,不是心血來潮。

  小雪從臥房裡出來,伸了個懶腰,嘴巴張得老大打了個哈欠,然後蹭到時夏邊兒上,圍著她腿繞了兩圈,「喵」了幾聲。

  喬薇看著,多少有些意外,「你養的貓?」

  「嗯,」時夏點了頭,把小雪抱起來,「是不是和福娃很像?」

  「是挺像的。」

  都是純白的毛,眼珠子一個藍一個黃,脾性也像,懶懶的,有股子高冷的氣質。

  -

  兩個女孩子在說話,周政爍和江余出了房間,往院子裡去。

  「時夏跟我坦白了,我過段時間陪她去加州看病。」周政爍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邊走,一邊側頭去看江余,抬了下另一隻手手示意,「那天,謝謝你了。」

  是一周前,江余突然打來電話,語氣嚴肅地問他:「你知道時夏要去加州了嗎?」

  他回答,「我沒聽她說過。」

  江余的聲音越發沉重,「那我接下來的話,希望你能好好想一下,不一定對,但我得告訴你。我姑姑江瀾也是醫生,時夏回來的時候找過她,大腦的毛病,情況不明,我姑姑把她病歷給她遠在加州的導師看了,然後建議時夏去加州見見她導師,時夏打算把你們現在住的那個房子賣掉,她姥姥還留有一份房產,在市區,市值大約有兩三百萬,是之前時夏爸媽留下的,她一直說要留給姥姥養老,所以沒動過,但我聽律師說,時夏最近把房產已經變賣了,她所有的積蓄大概都已經變換成現金攥到手裡了,至於要做什麼,你自己猜一猜,反正我是覺得,時夏在想後事了……」

  那時他聽到,有一瞬間的愣怔,之前種種反常,好像都能解釋的通了。

  他能怎麼想,他所想的,無非和江餘一樣。

  之後看見時夏,沉默著,想問,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時夏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照舊對他笑,追著他問一些從前的事,淡淡的,什麼都很淡,她努力營造一種現世安穩歲月寧靜的氛圍出來,兩個人像是初戀的男生和女生,青澀的,稚嫩的,笨拙的相互愛著。

  他躑躅了幾天,想了很多,每晚都睡不著,睡著了就是噩夢,夢見她離開了,又是不告而別,醒來一身的汗,扭頭去看她,看她安安穩穩睡著,然後才安心,卻再也睡不著。

  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沒開口,怕一開口,她連最後那點兒微末的氛圍都不願再營造,掉頭就走了。

  他困得住一時,也不能一輩子困著她。

  她要是想走,他是攔不住的,就像那次她說分手,她眼神那麼絕望,表情那麼悲傷,他有意挽留,卻怎麼都說不出口,不敢刺激她,也不想她進退兩難更加難過。

  如果離開對她來說是解脫,那麼他也沒理由去阻止她掙脫束縛尋找自由。

  這次也是,如果她執意要離開,要瞞著他,他也沒資格去指責她。

  如果換做他,他大概也會這麼做。

  愛情是相互的,不能給予的時候,所得到的,也無法心安理得。

  他可以不求回報,但她也許無法釋懷。

  他原本,是做好了她會不告而別的打算的,他想,大不了就追到加州去,大不了動用點兒不太磊落的手段,他是看不得她一個人。

  也不想鬆手。

  頂多背後做事,不叫她發現。

  只是沒想到,她最後竟對他坦白了所有。

  很意外,也……很高興。

  她願意把手給他,對她來說,是件多難得的事,他是明白的。

  江余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笑了笑,「不客氣,不過很慶幸,和我猜測的不一樣。」

  周政爍扯著唇角勾了一個笑,「挺意外吧?」

  江余沒否認,「是。」他印象里,時夏是那種不願給任何人添麻煩的人,如果得知自己生了大病,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瞞著所有人,自己給自己安排後事,要是治得好,之後再回來,也鐵定輕飄飄一句,「那時候生了點兒小病,不礙事,已經好了。」

  要是治不好,就此兩散,誰也不妨礙誰。

  她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自主自立得讓把她放心上的人覺得寒心。

  又心疼。

  從時夏托他處理房子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大對勁。

  後來姑姑來家裡,跟父母談話,他從樓上下來,就聽見客廳里的聲音,「時夏的病,其實並不太樂觀,腦中有異物本身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是,病因不明確,從CT上來看……」之後說了什麼,記不太清,只記得自己大腦一片空白。

  就像這雪,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屋裡時夏和喬薇在看房子,兩個男人無事可做,在院子裡待著,掃了掃石凳石桌上的雪,對坐著下圍棋。棋盤裡滲了雪水,兩個人也不在意,只是捏在手裡,越發顯得涼。

  上午還下了場雪,下午卻出了太陽,紅彤彤的日光,把滿地的白映成了緋色。日頭曬在皮膚上,久了留下暖熱的溫度。

  江余深深吸了口氣,白子落下,啪嗒一聲,驀地開口,「其實我從小就喜歡夏夏。」

  他笑了笑,這樣坦白,是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下了。

  有些執念,一念能念十年八年,可說要散,轉頭就散了。

  那時候見時夏不多,每年寒暑假的時候,時夏才會回老家待一段時間——因為爺爺奶奶那一邊去世的早,她經常在姥姥姥爺這邊待,把這裡稱作老家。

  時夏不是個鬧騰的女孩子,文文靜靜的,回了老家也不經常出門,時夏的媽媽是獨生女,所以她也沒有舅舅啊姨媽什麼的,自然也就沒有表兄弟姐妹的。

  反倒是江余和時夏同齡,所以也就常待一塊兒玩。

  稱不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到底記憶都是美好的。

  江余看了周政爍一眼,一臉的恍惚,苦笑了片刻,「不過沒敢說過,年紀小的時候不敢,後來就長大了開始彆扭,覺得自己沒什麼值得她喜歡的,再後來,好不容易鼓起點兒勇氣,又發現,她有喜歡的人了。」他說到這兒的時候,深深看了眼周政爍,「其實,要是別人,我未必會幫,但你不一樣。」

  周政爍是時夏年少就喜歡的人。

  一喜歡,就是這麼多年。

  那天得知時夏的病情的時候,他大腦里幾乎電光火石間就把一切串聯在一起了。

  時夏突然回老家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有疑惑,後來周政爍追過來,再後來緋聞鬧得厲害卻一直沒見澄清,時夏哪哪都反常著,突然又讓他幫她賣房子。

  她這是,在打算自己的後事了,如果沒猜錯的話。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猜的沒錯,一瞬間悲哀或者憐憫都湧出來,甚至帶著點兒難以言說的氣憤。

  氣憤她從來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默默埋在心裡,什麼都不說。

  「她爸媽剛出事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沉默得讓人心疼,沒過多久,一切都正常了,可誰都知道,她怎麼可能放得下。」

  那場面,光是聽聽,他一個外人都覺得唏噓,何況是至親的她。

  黑子被圍困,死了一大片,江余默默撿著子,周政爍用手抵著下巴,看著棋局。

  「其實……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周政爍指間夾著一枚黑子,遲疑了片刻,穩穩落下來,這才抬頭去看江余,「時夏她腦袋出過問題,記憶丟失了一部分。」

  江余白子捏在手裡,卻是遲遲落不下來,周政爍再去看的時候,分明看見他楞在那裡,好一會兒才幹澀著聲音問,「你說什麼?」

  周政爍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大腦受傷,失憶……聽起來,總覺得像是電視劇里才會有的離奇情節。

  可事實上,真的是發生了。

  他解釋,「那時候時夏受了很大的刺激,當時還請了心理醫生去疏導,她丟失的記憶恰好又只是父母出事那一小段,當時大家都覺得她是因為受了刺激,不願在她面前提起那件事,其實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江余再去回憶,似乎才看出一些從前忽略的端倪。

  「你是說……?」他舉棋,遲疑著,面兒上是僵了的表情,饒是他學醫這麼多年,知道人體尤其大腦是何等的複雜精巧,這會兒也有點兒不可置信。

  周政爍點點頭,之前他也像江余這樣驚訝,甚至不相信,可時間是個好東西,能平復掉一切,包括那些不可思議的情緒。

  周政爍想了想,又說:「其實除了父母,她連我也不認得了。」

  出事後一直是她父母的同事還有她姥姥在那邊照看,他畢竟還是晚輩,且年歲尚淺,主意他是拿不了的,只是偶爾去看看她,那時候談戀愛瞞著老師瞞著父母,也沒法肆意陪著她,哪怕借著各種各樣的由頭,也只是偶爾去看她。

  她一直躺在病床上,昏迷著,後來醒過來幾次,他都沒看見,印象里去醫院看她的時候,她都是閉著眼,臉色蒼白的很,沒有丁點血色,床頭的心電監護不停閃爍著,數字變換,他看不懂,只覺得那上面的曲線還在規律的跳躍著,就是好的。

  再然後,她徹底清醒過來了。

  從醫生那裡聽來的消息,卻夾雜著擔憂。

  有心理醫生給她做疏導,她看起來很正常,沒什麼毛病,問她剛剛發生的那件慘事,她茫然地抬著頭,疑惑地問,「什麼?」

  是的,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到底屬不屬於創傷後應激障礙,說不好,她其他方面表現得都很好,生命征平穩,也沒有做噩夢、焦慮、迴避,等等一些臨床症狀,只是單純的,失去了一些記憶。

  再後來,進行了一系列的檢查,除了精神創傷,著重觀察了是否有大腦挫傷等一些大腦病理改變。

  然後就發現了顱內那點兒血腫,CT上來看,是很小的一塊兒,估計血量在微渺的幾毫升,這種情況,一般來說只要沒有繼續出血,用藥後幾周內就可以自行吸收。

  但是沒有。

  很奇怪。

  臨床什麼奇怪的病都見過,但大多是找得到原因的,就算找不到根源,先治標也可以,病根慢慢找。

  但時夏除了顱內發現血腫,連相應的症狀表現都沒有,沒有顱內壓增高,沒有意識障礙,血壓、體溫都是平穩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做檢查,不會有人發現她大腦的變化。

  用藥不頂事,消不了。

  接下來就是多方會診,幾個科室的醫生聚在一起開研討會,最後一致意見是,「轉去北京或者上海的大醫院再看看吧!」

  當時市裡的醫院,怎麼說也是三甲醫院了。

  最後是時夏姥姥拿了主意,不治了,孩子好好的,哪裡都正常,看什麼病。

  在醫院觀察了半個月,最後回去了。

  只是剛回去就發了燒,又開始昏迷起來,好多天,躺在病床上吊水。

  周政爍那時候是焦急的,怕萬一出了點兒事,後悔也晚了。

  可他畢竟還是個外人,沒資格去干預她長輩的決定。

  他記得自己要去江城,清早收拾了東西,出門的時候,他以為母親要攔著,結果只是追出來,遞給他一把傘,「去看看就好,別干涉人家家事。」

  他愣了下,沒聽懂。

  母親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來,塞到他手裡,「媽知道你和小雪要好,只是畢竟你是外人,很多事,是干涉不來的,盡力就好。」她叮囑,「裡面有十萬塊錢,你看著給,算我們家的一點兒心意。如果人家不要,別硬塞。」

  他點點頭,明白。

  母親一直挺喜歡小雪,大概是因為,她有一個早夭的大女兒,小名也叫雪兒。

  又或者,小雪和母親很像,經歷很像,性格也像。

  外面下著雨,他撐著傘往火車站趕,一路上惴惴不安。

  只是沒在醫院見到時夏,她回家了。

  發著燒就回去了。

  前台護士似乎對她還印象深刻,半挑著眉毛說:「醫生好說歹說,可老太太固執著呢!」

  他敲開老城區那邊的門的時候,姥姥瞅著他問,「您有事?」

  「我是小雪的同學,來看看她。」

  老人家很警惕,幾乎要直接甩上門,他單手扣住了門邊,欠了下身說,「我以前是小雪家教老師,也……很喜歡她。我沒別的意思,就想看看她。」

  在老人家眼裡,可能他還是個大孩子,喜歡不喜歡是很單純的事,不會想那麼多。

  因為時夏經常在姥姥面前提起周政爍——年紀小的時候,喜歡一個人是怎麼都藏不住的,眉眼裡都藏著歡喜,恨不得和身邊所有人去分享,時夏沒有玩兒得特別好的小姐妹,同齡的表親堂親也沒有,除了父母,唯獨和姥姥待得久,所以也不管姥姥是不是愛聽,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提起周政爍。

  ——我爸爸給我找了一個家教老師,才比我大一歲,特別厲害。

  ——長得也好看,我就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人。

  ——我們周末出去玩兒,他帶我去看電影了,我還是第一次跟男生一起去看電影,特別緊張,話都不會說了。

  ——姥姥,我長大了,要是嫁了人,這樣的,你說好不好?

  ……

  因為時夏總是有意無意地談論和美化,大概姥姥對他印象挺好,開了門,請他進去。

  時夏其實已經醒了,就是有點兒呆,靠在床頭,床頭特意支了一個架子,上面掛著吊瓶,都是消炎退燒的藥。

  街上的診所醫生在這邊兒照看,是個中年女人,戴一副眼鏡,一邊兒納鞋墊兒,一邊兒聽電視,看見周政爍過來,頭也沒抬,只對老人家說了句,「來客人了?」

  老太太「嗯」了聲,「市里來的,小雪的同學。」

  中年女人這才抬頭看了眼,和剛剛老太太一樣,滿是警惕。

  周政爍苦笑了一下,欠著身說,「我來看看小雪。」

  老太太衝著女人說,「不是鬧事的那家。」

  中年女人這才目光軟下來,沖周政爍點點頭,繼續納鞋墊兒去了。

  時夏轉了轉眼珠,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又扭過去了。

  沒吭聲,也沒反應,好像沒看見他似的。

  老太太過去把時夏身下的褥子抽掉了,摸了摸她額頭上的汗,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擦,輕聲問她,「小雪啊,熱不熱?」

  時夏搖搖頭。

  也不是完全沒反應。

  過了會兒老太太才來招呼周政爍,看著他,嘴唇微動,「好幾天了,沒什麼反應,就是發燒,醫生的說法還沒市里醫生講的清楚,見天開的都是退熱消炎的藥,我就給帶回來了。」

  唯一的女兒女婿慘死,只剩了一個外孫女,老太太也是寶貝的很,見不得被醫生來回揉弄。

  據說那時候時夏神經很敏感,誰靠近她都會瑟縮,偏偏醫生和護士來回問,來回檢查,醫院總是忙的很,護士見她什麼都不說,有時候不耐煩了還會埋怨兩句,小城醫院的醫護條件,說不上不好,總歸差了那麼點兒,老太太也是見不得外孫女受丁點兒委屈,轉頭就帶著回來了。

  「是心病,我囡囡沒別的病,就是心病。」

  「那得帶她看看心理醫生。」周政爍看著時夏,覺得面前人特別模糊,像是突然不認識了一樣。

  只剩下心疼,疼得要命。

  那時候小縣城裡還沒有像樣的心理醫生,老太太應了聲,說等囡囡好點兒,帶她去大城市看看。

  周政爍順勢拿出那張銀行卡,借著父母的名頭,擱到老太太手裡,「是我爸媽的一點兒心意,小雪病著,往後要花錢的地方多,您留著,用不用得上另說。」

  老太太一聽有十萬呢,怎麼都不肯要,「家裡有錢,不用操心。」

  再多的家底也經不起耗,時夏病著,往後還要上學,家裡就老太太一個,年紀那麼大了,退休金才丁點兒,往後日子裡,有得是要花錢的地方。

  最後還是留下了,老太太非要寫個欠條,摁了時夏的手印,說:「當我們小雪借你的,等她以後工作了,一定要還的。」

  周政爍走的時候,時夏連看都沒看他了,一直發著呆,愣愣的,好像在出神,又好像是沒意識。

  他心口微澀。

  再後來,她就好了,燒退了,也不發呆了,可以好好生活了。

  知道她把他忘了是後來他打電話過去的詢問病情的時候。

  老太太對著聽筒說:「你等等,我讓小雪跟你說話。」

  時夏問了句,「誰呀?」

  老太太回著,「你原先那個家教老師,問問你身體怎麼樣了。」

  時夏聲音低低地說,「姥姥,你幫我回吧,就說我挺好的,讓人家不要掛心。」

  他第二天再打的時候,她終於接了,禮貌恭敬地說著,「老師您好,謝謝您關心了,我已經不燒了。」

  全然客氣的語氣。

  老太太拿了電話出去說:「小雪她記不得了,爸媽的事,全忘乾淨了,也不記得你了,我問過,她說不記得有個家教老師……」

  他起初是不信的,後來特意跑了一趟,等在門外,她正好出門來,路過他的時候,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老太太后來求著他,「別讓小雪再受刺激了,她好不容易才緩過來,算是姥姥求求你了。」

  周政爍哪當得起,連聲應著,「我不提,她要是真想不起來,我不跟她提。」

  偶爾打電話過去,都是老太太在接。

  時夏越來越好了,身體精神都恢復了。

  只是忘了一些事情。

  開學那天,他託了好友帶她去宿舍樓,遠遠看著,人沒事,似乎圓潤了一點兒,沒那麼瘦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終於,才放心了。

  -

  江余愣了好一會兒。

  「這個,真的看不出來。」

  時夏看起來正常的很,幾乎沒有反常的表現,所以也沒人覺得不對勁過。

  那些年提起她父母的事,都是小心翼翼,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時夏幾乎沒有回應過,所以理所當然地以為她不想提,誰也不願意再戳她傷口,自然也就不再在她面前說起。

  所以到現在,如果周政爍不說,他真不知道時夏忘了那麼多事。

  「也是她上大學後,不常回來。」周政爍解釋。

  江余點點頭,「說起來,其實時夏還是變得挺多的。」只是經歷過那麼大的變故,所有人都覺得她性格改變也在情理之中。

  以至於,沒人想過她是病了。

  「後來呢?去看過醫生沒有。」

  周政爍搖搖頭,又點了頭,「也不算沒看過,我每年有帶她去體檢,也找了心理醫生去問過,近距離觀察過她,只是我怕攪亂她,沒跟她講過。」

  江余沉默了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短短一會兒,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叫人恍惚,又疲憊的很。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白子和黑子好半天沒動,片刻後兩人才又各自恢復,啪嗒一聲脆響,落子。

  「慢慢來,以前是我的錯,過分逃避了。」周政爍沉吟,「以後我陪著她,盡力了,結果如何,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江余沉默片刻,很輕地笑了,「你喜歡時夏哪兒?」

  周政爍反問他,「你喜歡時夏哪兒?」

  江余歪著頭想了想,「漂亮,善良,性格好,還有股子執拗勁兒,其實挺可愛。」末了又澄清,「我喜歡她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你不用介意。」

  周政爍也笑了,「你太小瞧我了。」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你呢,你喜歡時夏哪兒?」江余沒放過他,反覆追問。

  周政爍躲不過,如實答了,「其實說不上來,我見她第一面,印象並不是特別好,覺得挺嬌氣一小姑娘,被爸媽慣的有些任性,目光里都透著執拗。」

  其實並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

  後來種種,是她主動的多,他一直都很淡,清醒地審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清醒地,看著自己一顆心沉淪。

  然後失控。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傷了心。出事後,哪怕所有人都說,她是個麻煩,甚至我自己也明白,可還是做不到坐視不理。」周政爍回憶,「其實在一起不久,然後她家裡就出事了,她也出事了,知情的人,都勸我,她家裡就是一趟渾水,讓我別摻和了。後來她失憶,朋友覺得鬆了一口氣,說這下好了,省得分手說出來難堪,這樣挺好。」

  他怎麼想?並不覺得輕鬆,甚至有些沉重,一顆心堵著,喘不過氣。

  記得在一起的點滴,記得她眉眼的笑意,記得她曾躺在他身邊,閉著眼,大義凜然地說:「你來吧,反正我以後是要嫁給你的。」

  他挑著眉,「哦?嫁給誰?」

  她捶打他,「周政爍,你要氣死我!」

  他就笑了,揚著聲音說:「那哪能,氣死你我以後娶誰去。」

  「哦?你要娶誰?」她學著他的語氣,有樣學樣。

  他忍不住笑,「娶一隻小豬。」

  「你小豬,你才是小豬!」

  ……

  種種,揮之不去。

  想念她,瘋了似的想她,心疼得要命,恨不得衝過去抱抱她,親吻她,給她一點兒安慰和依靠。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想把全世界都捧給她。」周政爍的臉上蒙著深重的笑意,「說不上喜歡她哪兒,就是覺得,沒她我受不了。」

  -

  時夏和喬薇說了很久的話,出來的時候,已經近乎是晚飯的時候了。

  「去吃飯?」周政爍提議。

  四個人一路,去小南城。

  一家燒烤店。

  江余開車,喬薇坐在副駕上,時夏和周政爍在後面坐。

  喬薇和江余在聊天,喬薇職業病作祟,用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來問江余日常工作的內容。

  江余向來好脾氣,也沒有不耐煩,細緻地講著。

  「也沒什麼特別的,門診住院部兩頭跑……忙,有時候忙起來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走路都帶風那種……前幾天連做三個大手術,這台下來去那台,三十多個小時,沒猝死真是萬幸……沒辦法,都是緊急手術,傷患那麼多,在崗不在崗的醫生都叫回來了,人手不夠能怎麼辦,眼睜睜看著病人去死?硬著頭皮也得上啊……」

  時夏記得自己那天也是坐在醫院,急診室外的長廊上,來來去去都是人,各種聲音充斥在耳邊,急切的,憤怒的,委屈的,不甘的……各種各樣的聲音。

  很壓抑,可她反而平靜了下來。

  誰不曾咬著牙在黑暗裡摸索,頭頂那束光能不能照下來全憑運氣。

  可能怎麼辦?停住不走了嗎?

  萬一沒多遠就是天光大亮呢!

  還是要往前走的,我們都要往前走。

  停步不前,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她側仰著頭去看周政爍的時候,他正好低下頭來,沖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臉,「怎麼了?發什麼呆。」

  時夏扯了下唇角,握住他的手,「我在想,你的粉絲會不會用眼淚把我淹沒。」

  他那麼好,到底她上輩子積了多少德,才能遇見他。

  黑暗裡摸索著,找不到光亮的時候,是他握著她的手,默默陪著她往前走。

  有人陪著,哪怕找不到方向,也不會慌亂和無措。

  秦成昊已經把通稿發出去了,大約明天就會陸續有消息出來,一方面是澄清之前的緋聞,一方面是公開戀情。

  時夏之前已經曝光過了,現在藏著掖著也沒有什麼意思,索性公開了也好。

  時夏其實很忐忑。

  「我其實挺害怕,有人罵你的,或者罵我。」時夏絞著手指。

  是很害怕,不被祝福。

  可轉念想一想,連她自己都不敢祝福自己,談一場可能沒有將來的戀愛,於她來說是偷來的幸福,可對他來說,可能是一場殘酷的折磨。

  她低著頭,在想些什麼,爾後猛地抬了頭,一臉蒼白,「對了,我還沒去見過叔叔和阿姨,消息出來,他們會不會生氣?」

  雖說只是公開戀情,不是訂婚,也不是結婚,可時夏總覺得自己沒資格和他談戀愛,連帶著也害怕被他父母指責。

  周政爍猛地攥住了她的手,低頭,認真看她,「時夏,對我有點兒信心,嗯?」

  他微微蹙著眉,「我總覺得,你很沒安全感,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沒談過戀愛,也遲鈍,你心裡想什麼,別讓我去猜。」他最不擅長的,就是去猜女孩子的心思,尤其是她,關心則亂,所以總抓不住要領。

  「粉絲那邊,幾個大的站子,成昊已經去打過招呼了,到時候會引導一下評論。我一把年紀了,走的也不是偶像路線,談個戀愛,不至於遍地哀嚎,而且,我的粉絲們,還是很理智的,我喜歡的,他們一定也會喜歡。」他溫聲和她解釋著,「至於我爸媽那邊,他們早就知道你,我媽媽也見過你,她很喜歡,也很心疼你,不用擔心她不同意。」

  其實也是有阻攔過,可到底是親生的兒子,見他那麼在意,也就不再強求,只說,「你自己仔細考慮好,別小孩子氣,別衝動。冷冷靜靜想好了,人生是你自己的,斷定是對的,將來不後悔,爸媽是站在你這邊的。」

  他從來是個冷靜的人,父母也知道,長這麼大,沒做過荒唐事。

  第一次在人生大事上忤逆父母的意思,思考了很久,最後和爸媽促膝長談,一點一點分析和解釋自己和時夏的關係。

  他記得自己說過一句話:「我可以不管她,也可以抽抽手轉頭就走,可後半輩子,我可能也沒法去愛別人,也沒法原諒自己了。」

  媽媽說:「她的確很可憐,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有責任把她當做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他沉默良久,做了個比喻,「高一的時候,同班一個男生從樓上摔下來,全身癱瘓,我和他很要好,學校募捐的時候我把我所有的壓歲錢都捐了,我去看過他一次,提了一兜子水果,也只一次,往後沒去過。但小雪不一樣,她出事,我能切身地感覺自己心口疼,恨不得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不知道她病情的時候會覺得慌亂,會害怕,有一次我夢到她的葬禮,醒來哭了半宿。我不小了,分得清感情,我是真的愛她。」

  和父母談論愛情其實很彆扭,蕪雜的生活面前,柴米油鹽把年老的靈魂浸染得遍布煙火氣,愛情就像是戲文里的唱詞,聽得見,摸不著,也看不著,縹緲得很,放在心裡感動片刻也就罷了,可真填到錯綜複雜的生活裡頭,就好像一個笑話。

  一句我愛,我喜歡,比不上房子和車子來得實際。

  但他知道,父母會懂的。

  他們年輕的時候,愛得更深切。

  離得還遠,周政爍和時夏講了講爸媽的事,「你不要覺得我父母是很死板的老學究,其實他們年輕的時候,也很浪漫的,我媽媽脖子裡有塊兒玉,是生死關頭我爸爸刻的,背面四個字是『至死不渝』。我爸爸是個考古學家,以前組考察隊去山裡的時候,我媽媽還是他學生,跟著他去的,差點兒死在山裡頭……」

  時夏第一次聽他談自己的爸媽,覺得很是新奇,不斷追問,「然後呢?」

  車子到了小南城,他握著她的手下了車,笑說:「先吃飯,以後慢慢講。明天我帶你們去見見他們。我媽媽一直想見見你。」

  「啊?」時夏一下子愣了,太突然,她一點兒準備都沒有,也顧不上再問他叔叔阿姨的故事,慌張地說,「明天?」

  他歪著頭看她,「他們明天過來。」

  時夏要哭了,「你怎麼不早點兒跟我說。」

  他看她那緊張的樣子,頓時就笑了,「我爸媽人很好,不用擔心。早點兒跟你說,這幾天你估計都沒法好好睡覺了。」

  他還能不了解她,膽子丁點兒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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