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試探


  吃完早餐,用紙巾擦乾淨嘴巴,瑞安說:「我吃飽了。」

  楚餘溫望著一桌還剩餘很多的食物:「不再吃點兒?」

  瑞安搖搖頭,又眷戀地看了眼桌上的食物,露出:「雖然我還想吃但我確實已經飽了」的神情。

  楚餘溫讓傭人把早餐撤掉,帶著瑞安出門前往婚姻登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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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帥府非常大,從四樓餐廳到一樓客廳需要經過長長的迴旋式樓梯。晏微涼昨天上來的時候沒注意,今天才發現樓梯深紅色的扶手也有獨到之處。每隔一段距離的梯柱上都蹲著一樽獸像,依次是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屓、狴犴、負屓、螭吻。

  龍生九子。

  這種帶有獨特東方韻味的裝飾,令晏微涼有一種淡淡的親切感。但一想到這是擺在元帥府里的,這感覺就迅速減退。

  帝國創立之始便是全球統一。發展至今,幾乎所有人都是混血兒,別說和外國人結婚,就是和外星人結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當然現在已經沒有:「外國」這個概念了。普天之下,皆為帝國。

  因此,當今人們的體內都摻雜著多民族甚至多種族的血脈。在這文化大融合的背景下,古老的各族文明很難被保留下來,紛紛湮滅在歷史長河裡。

  但仍有例外。

  當今皇室與最早的貴族便是華夏一脈,這使得華夏文明經久不衰。貴族後來也開始和新興勢力聯姻,有了金髮碧眼的混血兒。唯有皇室歷代不與外族通婚,只娶血脈純正的貴族女子,保持血統的純粹。

  迄今為止,晏氏皇族是當世唯一一個保留著黑髮黑眸、東方面孔的族氏。

  這也是皇室身份的象徵。

  但從某種程度上講,這種固步自封導致的孤立無援,未嘗不是皇室沒落的原因之一。

  楚餘溫從姓氏看,也是哪個東方貴族的後代。他的發色為黑色,五官是東方人的溫柔俊美,唯有一雙暗金色的眼眸鋒芒太盛,昭示了他的祖先里有外族的血脈。

  自皇室沒落,新貴崛起後,曾被大力推崇的華夏風格一度被嗤之以鼻。楚餘溫手底下就有一大批偏西歐血脈的屬下熱衷於歐式復古風。但元帥的府邸中卻到處充斥著華夏元素。包括他書架上那些來自遙遠中國的古詩詞。

  該說楚餘溫念舊嗎?

  可他又是最推陳出新的。

  致力於推翻皇權的元帥,也是皇室與貴族們最想剷除的人,沒有之一。

  門依然是那扇門,昨天晏微涼通過重重排查混進來,今天光明正大走出去。不過一天光景,身份天差地別。

  傭人躬身將門打開,恭恭敬敬地請二位出門。

  門口早已停放著一輛車。銀色流暢的車身,沒有輪子,懸浮在空中,甚至可以啟動按鈕飛行。無需人開車,只要輸入目的地,系統會自動規劃出最佳路線,避開一切路障自動駕駛。

  這是上三區最普通的代步工具,懸浮自駕車。

  在這裡隨處可見的交通工具,中三區以下的人們卻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見過。

  第三區和第四區,一區之差,就是一扇窮極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大門。中三區的人們還在用原始的汽車代步,而下三區的可能連代步工具都沒有。

  貧富差距永遠存在,階層永遠難以跨越。在千百年前,有人乘私人飛機去度假,開保時捷兜風,駕著瑪莎拉蒂去跳舞;有人蹬著自行車,趕著公交,擠著地鐵,忙著上班。

  而在星際時代,上三區的人們坐機甲,坐飛船遨遊太空,徜徉星海。另外那些則人們被局限在自己的區域裡,不得踏出一步。

  這樣的帝國,是三皇子想要改變的,也是元帥想要推翻的。

  嚴格說來他們其實可以不是敵人,可站在彼此的身份上,他們更不可能成為朋友。

  「上車吧。」楚餘溫微笑著對他說,語氣很溫和,卻並沒有先上車再牽他一把的意思。

  晏微涼心底輕嘲。

  這麼快就開始試探了嗎?

  懸浮自駕車的門在前面,不開啟的時候完全和車身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光滑平整的表面讓人完全看不出這裡有一道門。

  而懸浮自駕車的後面倒是有一個很明顯的門一樣的輪廓。但那不是門,那是自駕車變成飛行狀態後才會打開伸出機械翅膀用的。

  現在,這輛車真正的前門沒有開,後門卻開著,黑洞洞的,那是藏著機械翅膀的地方。若是真沒見過懸浮自駕車的,恐怕會真以為這裡才是入口。

  而瑞安的身份資料上寫著,他從小都在第四區長大,最近被前往第四區辦事的副官發現容貌優秀,直接給空運到了第一區送給元帥。

  他應該是從未見過懸浮自駕車的。

  可想而知,晏微涼若是問一句:「但門不是沒開嗎?」又或者是自覺走到那藏得很嚴實的前門跟前,就直接露餡了。

  一個在第一區住慣了的人,懸浮自駕車實在是太普通不過的交通工具了。誰會注意到這樣一個細節?人很容易做出習慣性的上車動作,這是本能。

  而這就在無形中暴露了自己。

  楚餘溫看似紳士的禮讓之下,卻是一次不著痕跡的試探。

  可這點把戲又怎麼算計得到晏微涼。

  瑞安毫無所覺,且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後門。

  後門裡的機械翅膀,可以輕而易舉地絞殺一名柔弱的Omega。

  他沒有一絲遲疑。

  在即將真正邁入後門的那一刻,他被一隻手拉了回來,整個人被圈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瑞安,你上錯地方了。」楚餘溫抱歉道,「我忘了車門還沒開呢,入口在那邊。」

  瑞安愕然地望著突然打開的前車門,結結巴巴道:「原來……這裡也有一個車門。」

  「是只有這一個車門。」楚餘溫糾正他,「你走的這個不是門,是機翼窗,人進去會有危險。下次小心。」

  多麼溫柔的叮囑啊。

  就好像把人算計進去的不是他一樣。

  瑞安的臉因為羞愧漲得通紅:「我好像做了件蠢事。」

  「沒關係,你是第一次乘,以後熟悉了就好。」楚餘溫這次把瑞安牽上了車。

  瑞安踏入車內,坐下來四處打量。懸浮車內發出平板的機械音:「您好,歡迎來到7號懸浮自駕車,請說出您的目的地。」

  「婚姻登記處。」楚餘溫下達指令。

  機械音沒再說話,整個車身瞬間移動起來。瑞安連身子都沒有傾斜半分,簡直如履平地。

  若不是外面的景色變了,甚至都察覺不到懸浮車在移動。

  瑞安好奇地觀察著車廂。從外面看起來純銀色的車身,從裡面卻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景象。懸浮車平穩地行駛,外面一片繁華。

  街上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懸浮車,無人駕駛,卻都井然有序,不會碰撞到一起。天空中偶爾掠過長著翅膀的飛馬,或是金色的大鵬,都是有錢人家馴養的寵物。

  路人們皆是衣著考究,容貌美麗,在街邊談笑風生。渾然不似中三區的庸庸碌碌,好似永遠也看不到希望。

  瑞安雙手貼在玻璃上,目光露出驚嘆:「哇……」

  那種:「長見識了」的表情渾然不似作偽。

  楚餘溫問:「第一次見?」

  「嗯嗯。」瑞安連連點頭,「第一區果然和我們那兒很不一樣。我們那兒,很,很……」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一個詞,「貧乏。」

  貧乏,甚至貧瘠。這是中三區的狀況。

  下三區叫荒涼,甚至荒誕。

  第十區不知道,因為沒多少人去過。晏微涼也沒有。

  他曾經為了體察民情,親臨中三區與下三區,見識過那裡的糟糕情況,以及在泥沼里掙扎還努力活下來的人們。再回到繁華的帝都,見到那些窮奢極侈的王公大臣們,連他自己都生出一瞬的迷茫和厭惡。

  這樣的帝國,憑什麼讓戰士用熱血去效力?這樣的一群人,憑什麼讓英雄用生命去守護?

  皇室和貴族,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某個瞬間晏微涼甚至很理解楚餘溫的想法,甚至想,算了,就這樣吧。把帝國交給楚餘溫,他一定能讓這世道變得更好。

  但很多時候,他獨自在皇宮的藏書閣里翻著一頁頁《晏氏傳記》,字裡行間跳躍出晏家過去的輝煌,便總生出一股不甘。

  晏家的祖先們,曾經在地球末日之時,聯合全球,成為人類首領,打敗外星敵侵。將新生的地球改名為藍星,開啟新的紀元。

  他們曾駕駛著機甲,開疆拓土,在一個個星球上插上映有:「晏」字的旗幟。

  他們每一個都英勇無畏,熱血擔當,壯舉載入史冊,字字句句皆是榮耀。他為骨子裡流淌著他們的血脈而感到驕傲。

  他們的後代不應當如此。

  不應當如此窩囊地退場。

  晏家這代只出了一個晏微涼。他有很多兄弟,每日耽於享樂,嘲諷他的努力是不知所謂。他當太子的哥哥無才無德卻嫉妒成性,時刻想剷除這個優秀的弟弟。皇帝更是昏庸無能的代表,一見掌握實權的楚餘溫就瑟瑟發抖。

  也無怪楚餘溫曾道:「當今皇室,也只有一個晏微涼還算得上清淨,配當我的對手。其他玩意兒,不要拿來和我比,也別和他比。」

  那都是一種辱沒。

  「瑞安。」楚餘溫輕輕喚他。

  「嗯?」晏微涼抬起頭,神色怔忡。

  楚餘溫說:「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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