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攻心
「宮內這三天有發生什麼異動?」晏微涼沒有停留,信步進入自己的寢殿,為自己泡了一杯茶,端著輕抿了一口。
他在元帥府喝多了奶茶、果汁等一切甜甜的飲料,膩到發慌。但其實他最愛的,是泡著茶葉的清茶。
晏微涼擁有一套完整的茶具,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道泡茶的工序。這對於習慣了快捷食品的星際時代的人們來說,實在是一件太不可思議的事情。
怎麼會有人那麼麻煩地花上半天時間,就為了一杯沒什麼味道的白開水?
星際時代有太多品種奇異味道好喝的飲料了,茶在他們眼裡等同於白開水,甚至還不如營養劑。
晏微涼卻很享受這種泡茶的感覺。看茶葉在茶盞里沉浮舒捲,冒出裊裊熱氣,散開淡淡茶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總能讓人平心靜氣。
至少一杯茶飲下去,他已經克制住恢復力量後就想找楚餘溫打一架的衝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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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低著烏眸,半側臉龐被氤氳的霧氣遮掩,隔著一縷青煙。修長如白玉的手指蘸著白瓷茶盞,一點唇瓣淡紅,似畫中仙。
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
美得驚心動魄,只消瞧上一眼,便令人心馳神往,三魂失竅。
無論看多少次,林深都想,三皇子殿下的容貌太盛。何須靠3S的精神力引誘人心,殿下便是什麼都不做,光靠那副美貌,自有大把人才趨之若鶩,為他赴湯蹈火。
這分明可以靠臉吃飯的人,偏要靠才華。
林深恭聲道:「沒有。」
晏微涼:「哦」了一聲,語調微揚,清冷的音色如天山上覆蓋的雪,又如深秋寒夜中飄然的落葉。
冷寂到一種蕭瑟肅殺之感。
林深是晏微涼年少相識的好友,也曾見過他與那位勢不兩立的楚元帥肝膽相照的時候。
林深自幼崇拜追隨晏微涼,彼時晏微涼又同楚餘溫感情甚篤,三人關係不錯。儘管楚餘溫總嫌林深電燈泡。
楚餘溫只喜歡和強者打交道,那時候的林深太弱,還曾受過楚餘溫一兩句指導。
「要不是看在微涼的份上,我可懶得教你。」楚餘溫自年少便是放肆張狂,常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少年心性高,能力又出挑,當真烈火如陽的一位天之驕子。
後來征戰疆場,楚餘溫歷經硝煙戰火,屍山血海,背叛算計。一步步走到今天,心性愈發沉穩難料,唇角常掛的一抹笑也漸漸撫平下來,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帝國元帥。
而殿下,也從那清風明月如水溫柔的少年,成了如今這般疏離冷淡模樣。真正的明月高懸,拒人於千里之外。
看著他們一步步背道而馳,漸行漸遠,站在命運的對立面,林深的內心不可謂不唏噓。
林深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一無是處的三皇子跟班,他已經擁有可以獨當一面的能力,是晏微涼如今最信任與得力的下屬。
在晏微涼與楚餘溫產生分歧之時,他毫不猶豫地跟了晏微涼。
有時候他還會想起三人少年意氣開懷肆意的時候,又想起十七歲那年,他將殿下偷出來的兵符交到楚餘溫手裡的那一刻,楚餘溫請他轉告殿下讓他放心時認真的眉眼。
林深想,他大概是不恨楚餘溫的。
只是在後來的更多年裡,他眼睜睜看著殿下性子越來越冷,手段也越來越狠,就知道他們是再也回不去了。
兩個正主針鋒相對,殺招層出不窮,好似完全忘記過往情誼。唯獨他,常常懷舊,陷在舊日記憶里,徒留神傷。
最終也唯有硬起心腸,輔佐殿下,徹底剷除楚餘溫一黨。
晏微涼轉身,將茶盞擱在桌上:「晏微玄什麼動作都沒有?」
林深垂首:「是。」
他想了想:「太子近日出宮看上街上一名Omega,想要強占。那名Omega是楚餘溫手下一名副官的妻子……」
結果可想而知,沒人賣太子這個面子,晏微玄被那名趕到的副官明嘲暗諷一番後灰溜溜回來了。
「蠢貨。」晏微涼冷笑一聲。
晏微玄想來也知道,若不是晏微涼得罪了皇帝,這個太子之位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坐。他太忌憚這個出類拔萃的弟弟了,平時總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視他為這輩子最大的敵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晏微涼呢?
晏微涼當他是跳樑小丑。
晏微涼的敵人太多了。遠到蟲星的蟲族,意圖湮滅帝國的聯邦,近到元帥楚餘溫,內閣里心懷不軌、老謀深算的長老。
這些對手哪個不是頂級。
晏微玄根本排不上號,也不值得被他放心上。
眼界與格局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晏微玄熱衷於找事,自以為給晏微涼添了天大的麻煩,殊不知在晏微涼眼裡還不如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
就比如這次,晏微涼一連消失三日,晏微玄若能抓住機會有所異動,意圖算計晏微涼,晏微涼倒還能高看一眼。
可晏微玄卻跑去強搶大街上的Omega。
簡直是扶不起的爛泥。
晏微玄不算蠢到極致,至少他還明白,帝國如今的實權在軍部和內閣,而不在皇室。
他欺軟怕硬,不敢動楚餘溫的黨羽,卻處處針對晏微涼,怕是想藉此討好與晏微涼為敵的楚餘溫,求得他庇護。
實屬丟盡皇族的臉。
只是如今的皇室已淪為笑柄,恐怕沒幾個有臉的。
蠢得令人發笑。
楚餘溫若是理會這等小人的跳腳,也就不是楚餘溫了。
晏微涼懶得再提他:「再準備一瓶化形藥劑,還有解藥。」
林深踟躕一會兒,欲言又止。
「怎麼了?」晏微涼覷他,「你同我不用拘謹,有話直說。坐下喝杯茶。」
林深猶猶豫豫地坐下了,捧起一杯茶,說:「您這次去了三天,時間實在有些久……成功了麼?」
「若是成功了,也就不會再讓你去拿化形藥水了。」晏微涼語氣平靜。
「您還要去冒險一次?!」林深皺起眉頭,「您這次能夠全身而退已經實屬萬幸,再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他算個哪門子的全身而退,身體都搭上了。
還什麼都沒得到。
……不,至少得到了一個配偶身份和元帥府的所有權限。
晏微涼不置可否:「我有分寸。」
林深明白殿下的決斷不容置疑,只得低下頭,喝口茶壓壓驚。
不得不說,殿下泡的茶是真的好喝。
他喝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對了,殿下,楚餘溫今日在星網上宣布結婚,並沒有公開配偶的身份。當前星網上討論度在實時排名第一。」
「楚餘溫那樣的人形兵器怎麼可能會結婚呢?之前一點兒風聲也沒有。」林深擺明了不信,他們和對方鬥智鬥勇多年,雙方手段真的太多了。
他陰謀論道:「這次一定也是個計策,就是不知道他想搞什麼名堂。這個所謂妻子應當也只是個□□,誰也沒見過,又不公開,或許根本不存在……」他說著又喝了口茶,覺得自己分析的很有道理。
「是我。」晏微涼淡淡道。
「噗——」林深一口茶噴了出來,手裡的杯子失手砸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驚愕道:「殿下您——」
晏微涼凝眉看著打碎的茶盞:「一百星幣,打我帳上。」
他用精神力將那些碎片化為齏粉,全部掃入垃圾桶,完全不需要再請宮女進來收拾。
林深急忙擦了擦唇角的水漬:「這不是重點,您——」
「這很重點。」晏微涼強調,「立刻轉帳。」
「……」林深打開光腦向對方帳戶轉帳了一百星幣,賠償了這個杯子的價格。
然後他驚聲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殿下不是潛進元帥府里搜集個證據嗎?為什麼搖身一變成了大家口中熱烈揣測的那個元帥神秘妻子?
晏微涼極淡地瞥他一眼:「你應該問藥劑部的人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第一天,就會,發情期。
林深神色漸漸驚恐。
他失聲道:「楚餘溫把您當Omega標記了?!」
晏微涼溫和道:「閉嘴。」
他已經很清楚了,不需要從別人口中再聽一遍。
林深呆滯了兩秒,眼眶有些發紅:「我去殺了他!」
虧他之前還對楚餘溫有點心軟,他現在一定要把楚餘溫碎屍萬段!
殿下他……他可是一名Alpha啊!
天生掌控欲、占有欲極強的Alpha,被另一個Alpha強制標記,這對一名Alpha來說是莫大的精神羞辱。
數百年前就有這樣一個情況,兩個Alpha鬥毆,強者會咬破弱者的腺體進行羞辱。Alpha無法被真正標記,這個在AO之間溫情脈脈的舉動,對Alpha來說是生不如死的恥辱。
甚至有即將被咬腺體的Alpha寧願自殺,也不願受辱。
這個示威方法後來因為太過辱沒Alpha的人格而被明令禁止。可如今,殿下卻……
還是在變成Omega,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
林深光是想想,就覺得火冒三丈,怒髮衝冠。
當事人晏微涼反倒平靜地看著義憤填膺的好友:「你去,然後我為你收屍。」
瞬間澆滅了林深的火。
……他只是個戰鬥力SS,精神力S級的Alpha,根本打不過楚餘溫。
林深挫敗地回來:「難道就由得他那樣欺負您?」
晏微涼:「去拿藥劑。」
林深不可置信:「您還想羊入虎口?!」
在知道殿下經歷的事情後,他怎麼可能再讓殿下回去!
「我和他鬥了這麼多年,他有多難對付,你不會不知道。」晏微涼眸光流轉,「這次撬開一個口子,我絕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林深:「可您這三天一無所獲……」
「我有的是時間去攻心。」晏微涼有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取得他的信任,得到進入軍部的機會,從內部蠶食他的權力,掌控他的人脈,吞併他的軍隊。然後……殺了他。」
只要給他一個機會。
他真的可以做到。
他一直欠的,只是這麼一個機會而已。
「攻心……?」林深有些不能理解,「要是再出現這次的情況,您該怎麼辦?」
一名Alpha想要自己的Omega,Omega根本無法拒絕。
晏微涼輕笑,低垂的眼眸中漾出一絲稱得上溫柔的神色,吐出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慄:「那有何不可呢?」
只要能達到目的,被壓一次,和被壓一百次……有什麼區別呢?
林深怔忡。
……殿下真的不一樣了。
當年的殿下,正直且溫柔,喜歡光明正大的比拼,厭惡卑劣的陰謀詭計。
殿下如今的心計與段數,還有對自己的心狠,都高出當年太多。
這樣的成長,太殘酷了。
「您不必……不必這麼輕賤自己的。」林深有點難過。
殿下是個多麼驕傲的人啊。
他曾憑一己之力,在蟲族的包圍下守住整個帝都。
也曾誓死捍衛皇室的榮耀與尊嚴,成為一攤爛泥里唯一破土而出的參天大樹,不至於讓皇室徹底蒙羞。
他周旋於內憂外患之間,群狼環伺,困於囚籠,從未妥協。
如今卻要……折斷脊樑,忍辱負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林深。尊嚴很重要,但這世上有很多比尊嚴更重要的事情。」晏微涼淺淡地注視他,「帝國需要改革,改革需要權力。我必須去做。我不願它毀在這一代。毀在我這一代。」
只有把所有權力都收於掌中,他才可以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深閉了閉眼,半跪下來:「林深誓死追隨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