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接吻


  楚餘溫臉上挨了一拳,鼻子卻流出血來。晏微涼動作一頓,他並沒有揍到楚餘溫的鼻樑骨……

  楚餘溫用手抹去鼻子下的血,輕咳一聲:「殿下,衣服……」

  晏微涼:「……」

  人魚化成人形的時候是沒有衣物蔽體的。布蘭特當初從水裡爬上來,也是塞爾維亞給了他一件衣服遮掩。

  人魚本身並沒有穿衣服的習慣。世上只有人類是具有羞恥心需要穿衣服的種族,人類是唯一會臉紅也該臉紅的動物。

  人魚族以薄如蟬翼的鮫綃裝飾,雄性人魚總是袒露自己的上身,雌性人魚則會用一對貝殼遮掩胸部。他們的魚尾無需任何裝飾,當魚尾化為人腿,理所當然也沒有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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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氏一族在人類社會中生活,研製出了轉化狀態時能貼身穿著的衣物,但顯然晏微涼還沒有。

  晏微涼同樣在人類社會中長大,並非不知羞恥,不過是太生氣,以至於都忘了這回事。

  可三殿下何許人也,就算心裡不自在,面上也不會表露出絲毫。他反將人壓在牆上,輕聲道:「這會兒知道讓我穿衣服了,當初脫我衣服的時候不是很痛快麼?」

  他問:「瑞安身材好還是我身材好?元帥瞧著,可還合格?」

  楚餘溫:「……」送命題,不敢答。

  晏微涼見他猶豫,立刻又要動手。

  渣男,還真在他和瑞安兩個之間徘徊不絕!

  三殿下完全不覺得自己醋自己有多麼無理取鬧。他只是需要一個發泄的理由。

  楚餘溫也心知這點。他反應迅速地避開,身後的牆頓時被晏微涼的拳頭砸出一道裂縫。

  楚餘溫立即開口:「殿下要打,先把衣服穿上,我們去後山。那裡人少地方大,打成什麼樣都不會被人發現。」

  憑他們兩個的戰鬥力,真在這臥室打起來,那破壞力估計得驚動整個軍部。

  晏微涼從空間裡拿出一套衣服穿好,冷淡地瞥他一眼:「走。」

  兩人到後山,沒過幾招,晏微涼就停手:「楚餘溫,我連做你對手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在剛才的戰鬥中,楚餘溫明顯束手束腳,沒有發揮出應有的實力,完全是在讓著他。

  楚餘溫沉默。

  他怎麼對晏微涼下得了手。

  晏微涼是他有所虧欠的故人之子,他所要效忠的帝國殿下,是他……同床共枕的愛人。

  「我不需要你讓,楚餘溫。我和那些omega不一樣。」晏微涼平靜道,「拿出你的真本事。別讓我瞧不起你,也別讓我覺得,你瞧不起我。」

  楚餘溫眸色變深,再出手時,態度已經變了。

  少了綿軟與不忍,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只是沒有痛下殺手,倒更似一場高段位的切磋。

  這一架,直從大中午打到夕陽西下。

  後山的草地都被強橫掃過的攻擊切割出一片光禿禿的地皮。當真是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山頭甚至都被劈裂。幸而楚餘溫早就吩咐下去,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來後山查看。

  天邊紅霞遍布,火燒雲吞噬了半個天空,金色的夕陽照在山坡上。兩個人打得筋疲力盡,直至精神力虛脫,身體傷痕累累,再也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

  他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黃昏日落,難得的安靜。猶如十多年前那個不打不相識的傍晚,一起躺在操場上酣暢淋漓相視一笑的兩個少年。

  只是這次,笑容就含上許多苦澀。

  楚餘溫笑得微苦:「殿下真是心狠啊。」

  要有多麼狠的心,才能把自己送到敵人的床上。

  晏微涼淡淡道:「不及元帥。」

  如果不是發現他的人魚身份,楚餘溫今天本來是打算扳倒他的。

  即便發現他是枕邊人,楚餘溫也不曾打算讓步。

  這才是真正的心狠。

  楚餘溫扭頭看他:「你潛伏在我身邊,難道只是為了那顆珠子?」

  當然不是。一開始晏微涼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人魚血脈。

  他最初是為了楚餘溫與聯邦的書信。根本沒打算獻身。

  然後藥劑第一天出現意外……之後的一切就全都亂套了。

  楚餘溫見他不答,輕嘲道:「殿下當然不會只是為了顆珠子就犧牲這麼大。殿下是想攻心,得到我手中的權力,最好伺機殺了我,為此不惜跟自己的敵人上床……」

  晏微涼突然一個翻身,抽出匕首抵在他脖頸邊,烏眸沉沉:「住口。」

  楚餘溫望著他不懼反笑:「殿下還有力氣?」

  晏微涼垂眸看他片刻,將手中匕首一扔,重新在他身側躺了回去。

  他沒力氣了。

  和楚餘溫鬥了這麼多年,累了。

  「你又有什麼資格說我?」晏微涼聲音極輕,「如果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我的母親,你我依然立場相悖。我理解你的選擇,可我們之間,永遠是你背棄在先。」

  「你要顛覆皇室,我必是最大的攔路石。我這些年壞了你多少計劃,你捫心自問,一刻都不曾想過要殺我?」

  楚餘溫靜默片刻:「想過。」

  他想過殺了晏微涼。

  晏微涼扯了扯唇角:「楚餘溫,你比我狠。」

  一旦決定走上一條路,就再也不會回頭。

  「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會感情用事。」楚餘溫說的很理智。

  晏微涼問:「那你喜歡瑞安嗎?」

  楚餘溫反問:「那殿下喜歡我嗎?」

  晏微涼沉默。

  楚餘溫坐起身,凝視他:「微涼,你喜歡我嗎?」

  兩人對視片刻。

  楚餘溫低聲:「這個問題,讓你有那麼難回答?」

  晏微涼忽而彎了彎唇:「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會感情用事。」

  竟是將楚餘溫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他們相爭這麼多年,同樣的強大,驕傲,勢均力敵。理智如此,情感亦然。

  感情這種事情,好像誰先說愛上,誰就輸了一般。他們早就不是會將自己的輸贏,交到別人手裡的人了。

  在晏微涼眼裡,楚餘溫動心的是瑞安而不是他。而在楚餘溫心目中,晏微涼接近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殺了他,為此忍辱負重上三個月,不殺他已是極限,談何愛情。

  昔日的甜蜜撕開偽裝的表面,內里充滿虛偽,殘破不堪。

  多年齟齬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消弭殆盡,芥蒂已生,誰也不肯交心。

  楚餘溫看他片刻,突然從精神空間裡拿出兩塊奶油蛋糕,遞了一塊給他。

  「打累了吧?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十幾年前,晏微涼這麼對他說。

  現在楚餘溫又還回來。

  晏微涼垂下眼眸:「楚餘溫,我們總是重複對方的話,有意思嗎?」

  就像他們彼此小心翼翼地試探,試探立場,試探真心,你一步我一步,循環往復。

  可誰都不肯先多邁出那一步。

  「我不喜歡甜點。」晏微涼望著那甜膩的奶油蛋糕,「從來都不喜歡。」

  楚餘溫昨天從蘇郁的生日宴上帶回來三塊奶油蛋糕。一塊被下了昏睡劑給瑞安吃了,還剩下這兩塊。

  晏微涼一塊也不想吃。

  「真遺憾。」楚餘溫嘆氣,「我還挺喜歡的。」

  晏微涼雲淡風輕:「人各有所好,我不過是跟元帥的喜好背道而馳,算什麼遺憾。」

  楚餘溫喜歡的,果然是瑞安,不是他。

  楚餘溫嗜甜。瑞安才是那等散發著甜味兒的糖果,晏微涼不是。他的味道寒涼淡薄,甚至稱得上冰冷。

  「殿下嫌我不夠坦誠,那我就直說了。」楚餘溫道,「我喜歡瑞安。」

  天空徹底陰翳下來,月上柳梢。

  一同陰翳下來的,還有晏微涼的眼眸。

  晏微涼坐起身,月色映照的竹葉光影在他臉上輕輕搖曳。

  他正要起身走人,楚餘溫接著又道:「可我——更愛殿下。」

  晏微涼猛地頓住。

  他回過頭:「你——」

  楚餘溫直視他的眼睛,毫不避諱:「我愛水中花,人間雪,天上月。如果是你,萬物不及。」

  他們都是防備心重不肯輕易交付真心的人。如果有人要得到他們的回應,那必然是要捧上一整顆熱忱的心。

  還未必融化得了他們。

  他們這樣的人,方方面面都要掌握主動權,算計得透徹,唯獨永遠不會在感情上主動。

  因為真正的感情不可算計。

  可這樣的人,偏偏遇上了同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對方。那麼雙方都不退讓,關係會永遠僵持下去。

  所以楚餘溫退讓了。

  他先開了這個口。

  他給予晏微涼傷害他的權力。

  晏微涼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起:「元帥大人說起這些風花雪月,還真是熟稔。」

  「不熟,只對你說過。」楚餘溫說。

  晏微涼倏然靠近:「你聞清楚了。」他身上一點一點釋放出月梔味的信息素,滿身的冷香縈繞,「我騙了你這麼久,對你的所有甜言蜜語都是演戲,你該不會是信了?楚餘溫,我對你沒一句真,連這身味道不是你所喜歡的甜味。你不要搞錯——」

  「沒錯。」楚餘溫在他頸側輕輕嗅了一口,「很好聞。」

  「是我愛的味道。」

  晏微涼話驀然一頓,不置可否:「你說愛我,曾經又想殺我,在你心中永遠會有其他東西比我重要。愛一個人不能全心全意,你覺得我憑什麼相信」

  「我錯了。」楚餘溫承認錯誤很爽快,「以後把命給殿下。」

  「也別以後了,就現在吧。」晏微涼退後一步,語氣疏冷。

  楚餘溫一愣,就見黑髮青年已幾步走到後山的小河邊,瞬間化成人魚形態,跳入河中。

  楚餘溫沒有猶豫,立刻跟上跳了下去。

  人類無法在水裡呼吸,一名alpha在水中的閉氣時間也不會超過半小時。縱然是楚餘溫,一小時也是極限。

  晏微涼以前能撐兩小時,是因為他的人魚血脈。如今徹底解封,他更是可以在水裡待到永遠。

  可楚餘溫不行。

  銀髮人魚在水底身形靈活地遊動自如,後頭的男人緊隨而至,可總也追不上前面的身影。

  晏微涼的水性一直都比楚餘溫好。如今更是人魚形態,只要他想,他能讓楚餘溫永遠也追不上。

  十分鐘。

  半小時。

  一小時。

  ……

  楚餘溫本可以浮到水面上換氣,但他一次都沒有。

  他曾經為了試探,兩次把瑞安丟入水池中,第二次更是讓瑞安瀕死窒息。

  他也曾在泳池裡要了瑞安整整一個晚上,過後又將人丟在原地。

  如今晏微涼秋後算帳,這是他該為自己的行為所付出的代價。

  一個半小時後,楚餘溫動作慢了下來,明顯體力不支了。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極限。

  再繼續下去,他會死在這裡。

  晏微涼幾乎游到了河流盡頭,破水而出的一瞬間,銀色魚尾浸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微微流光。

  他靠著一塊石頭,在原地等待楚餘溫,眼中是看不清的思緒。

  楚餘溫此刻距他不過只有幾十米的距離。

  幾十米,打破人類界限,超越生死距離。

  中途放棄了,晏微涼就不會再給楚餘溫一絲機會。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渾身濕透的男人驟然從水裡探出頭,深吸一口氣,面色紅到極點。

  在他面前的,是靠在岩石上,銀髮披散的絕色鮫人,漫不經心地垂眸一瞥。

  晏微涼銀眸低垂,望著幾乎瀕死的男人。

  不可一世的元帥大人,竟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晏微涼突然笑了。

  他離開石頭,緩緩游向楚餘溫,尾巴盤旋在人身上,像世上最誘人的海妖。他輕聲道。

  「你還會什麼風花雪月的詞,說給我聽聽?」

  楚餘溫現在咳嗽都來不及,大腦嚴重缺氧無法思考,哪裡還說得出風花雪月的話。

  可見了他笑,楚餘溫生生止住咳嗽,喘著氣,硬是憋出幾句話。

  「殿下眼睛很美。」

  「為人眼中有夜色,為鮫眸中有銀河。」

  「只是太涼了些。」

  「我可否有這個榮幸——」

  「用我心中餘溫,暖你眼底微涼。」

  晏微涼將唇一勾,微低下頭。

  天上星河璀璨,明月高懸。水中碧波蕩漾,清輝瀲灩。

  銀色魚鱗折射出美麗的光點,長發散散浮在水面。

  鮫人俯身吻上瀕死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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