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你放開她!」林今朝上去將萬聰推開,把常歲護在身後。

  常歲望著他短髮烏黑的後腦勺,心想,他剛剛聽到了多少?

  走廊其中一扇的病房門突然推開,護工跑出來,嘴裡焦灼地喊,「唐醫生,常老不好了。」

  常歲聞言臉色倏變,轉身就跑回去。

  

  林今朝和萬聰一齊追了上去。

  病房裡,另一名護工抱著垃圾桶,常安朝裡面嘔吐不止。

  正在隔壁巡房的唐醫生收到消息,匆匆趕來,將剛跑到門口的常歲他們幾個人全部趕出去。

  常歲只能退回到房門外,在走廊惴惴不安地來回踱步。

  關上的病房門很快又打開,常歲和林今朝幾乎同一時間衝上去,「醫生,爺爺怎麼了?」

  兩人幾乎又是異口同聲地問,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萬聰在身後看著二人,這一幕,襯得他愈發像多餘的外人。

  「病人發生了嘔吐反應……」醫生跟他們解釋,大概意思就是,跟爺爺用的藥有關,普通人可能會出現食欲不振,但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強烈,之後會酌情調整用藥。

  沒有大問題,常歲懸著的心可算落了地,謝過醫生,林今朝推門進去,她也跟著走了進去。

  萬聰聽著老人問題不大,也就沒有再繼續留下,識趣地默默離開了。

  病房裡,爺爺靠在床頭,一名護工在給他擦嘴,另外一名拎著垃圾桶,去洗手間處理剛剛嘔吐的污穢。

  常歲看爺爺面色清白,實在太難受了,彎下腰溫柔地問他,「爺爺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常安搖了搖頭,虛弱地說:「沒有,現在好了。」

  怕她擔心,說完還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他緩緩抬起手,常歲知道他要幹什麼,把手伸過去牽住他,林今朝拎了把椅子過去,她順勢坐下。

  這身體,怕是多一天都等不了了,也就只有這麼一件放不下心的事,常安問她:「剛剛顧家大少爺的話,你也都聽到了,你怎麼想的?跟爺爺說說。」

  常歲看著他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小心翼翼地問他,「爺爺覺得呢?」

  最近看常歲和萬聰相處得挺好,可一提到結婚,常歲又猶豫,常安知道她可能有自己的顧慮,也不逼她,「這主要看你,你是當事人。」

  其實常歲心裡很清楚,爺爺既然跟顧以澤說需要家庭內部再商量商量,內心多多少少還是希望她答應的,否則當時就替她一口回絕了。

  她想讓爺爺安安心心度過最後的日子,不要再為她的事操心了,可一鬆口,事情就無法挽回了,於是遲疑道:「爺爺再讓我想想?」

  她願意考慮,那就是有希望,常安眉眼彎出笑意,「可以,不著急的,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做決定。剛剛不是跟顧大少爺說了嘛,過幾天我們再給他答覆。」

  常歲點點頭,「嗯。」

  **

  常歲要考慮什麼?要給顧以澤什麼答覆?林今朝根據常歲和爺爺的對話,還有萬聰的表現,猜到了七八分。

  但又帶著剩下兩三分的希望,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下樓準備離開時,林今朝在電梯裡,低聲跟她確認,「你跟爺爺說的,是什麼事?」

  常歲知道,林今朝肯定猜到了。即便她現在不說,他遲早也會知道,所以她不打算隱瞞他。

  「叮~」電梯到了,她邊走出去邊跟他說:「顧以澤今天過來,跟爺爺提議讓我和萬聰結婚。」

  林今朝看她適才在爺爺面前的猶豫,以她作為孫女的角度,肯定想要在最後的日子裡滿足爺爺唯一的心愿,讓他不留遺憾,那麼拒絕的話,就很難說出口。

  於是,他主動提說:「我去跟爺爺爭取。」

  「什麼?」常歲停住,猛地轉頭看他,不太能接受地蹙了蹙眉頭,「林今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林今朝牽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會找到合適的時機,跟爺爺說我們的事,也許,也許爺爺是能夠接受我們在一起的。」

  雖然這種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林今朝也沒有把握。

  可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決不允許常歲嫁給萬聰。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跟他說!」常歲為什麼不敢直接跟爺爺說不嫁萬聰,就是怕說了,他又操心她以後一個人怎麼辦。爺爺才剛從ICU出來,她不想他再進去了,是一點點刺激都不敢讓他受。

  她只想讓他在最後這些日子少受些罪。

  而爺爺從小把林今朝當兒子養,把他視作家人,如果林今朝突然跟他說,要跟他最寶貝的孫女在一起,這刺激程度,怕不是要將他一下子氣得背過氣去。

  林今朝心中一涼,「所以你寧願嫁給萬聰嗎?」

  這就是她的選擇?

  「林今朝,你自己也說了,他也許能接受!可如果他接受不了……我就這麼一個爺爺!」

  在爺爺的問題上,常歲是絕不允許出現絲毫差錯。

  「我不能拿爺爺冒險!林今朝,就算這個人是你,我也不能!」

  是,即便是林今朝,在她眼裡,也不及爺爺的命重要。

  尤其,她答應接受林今朝的追求,又沒答應跟他在一起,兩人還沒到那樣的程度,卻拿爺爺的生命冒險?

  常歲眼眶通紅,「是不是他不是你的親爺爺,所以他的生與死,你都無所謂!」

  林今朝表情凝滯,受傷地看著她,放開了牽她的手,「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人在情急之下,總容易說錯話,常歲意識到自己說錯的時候,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她看著林今朝轉身走開,然後上了自己的車,驅車離去。

  夜裡回到別墅,常歲睡前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裡有事就是折磨人,她乾脆起身,開門出去直奔林今朝的書房。

  還沒到書房門口,關著的門突然打開,林今朝抬腿走出來。

  她腳步剎停,站在原地看著他。

  林今朝掃了她一眼,轉身下樓。

  「林今朝……」常歲站在樓梯口,扶著欄杆叫他。

  林今朝停下腳步,但背對著她沒回頭。

  「有事?」嗓音冷冷的。

  常歲看著他冷漠的後腦勺,手指在扶手上摳了一下,鼓起勇氣說:「我、我白天在醫院的時候,太心急了,才會口不擇言。」

  從小到大,林今朝一直是爺爺的驕傲,讀書、工作,甚至連待人接物都優秀得無可挑剔,整個豪門圈子的人,都知道爺爺有他這麼一位優秀的養子,見了面都得在爺爺面前夸。

  林今朝又是知恩圖報的人,平日裡對爺爺,更可以說是比親兒子還孝順,這些,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常歲,比外人更清楚,她白天,是心急了才說的他不當爺爺是親爺爺那種話。

  一句話,就將他對爺爺的感情,貶得一文不值。常歲深知,自己欠林今朝一個道歉。

  林今朝站在樓梯中部的轉角,回身看她,「你在跟我道歉?」

  常歲低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是,對不起。」

  驕縱慣了的人,並不擅長道歉,可林今朝看著她低頭說對不起的樣子,心裡最後那點鬱氣,漸漸地又一掃而空了。

  沉默半晌後,他掀眸說:「我接受。」

  常歲抬起頭看他。

  林今朝眼睫煽動,語氣平和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其實,白天的時候,常歲那句話真的扎了他的心,可他太知道爺爺對於她的意義。

  五歲那年,常歲的父母先後離開了她,爺爺可以說是既當她的爺爺,又當她的爸媽,用心把她撫養長大,放在心尖上寵愛,可以說是將她當作生活的中心,為她付出了所有的心血。

  別看常歲對外氣勢逼人,小時候在爺爺面前就是撒嬌的小貓咪。

  十幾歲青春期,常歲愈發反叛,林今朝有時候壓不住,都只能縱容,只要爺爺一出來,她驕縱的性子立馬自動收斂。

  林今朝可以跟任何男人競爭在常歲心中的分量,唯獨不能跟爺爺爭。

  所以,他不怪她。

  常歲自己清楚,白天說的那句話非常傷人,但她沒想到,一下午的時間,林今朝又原諒她了。

  「謝謝。」謝謝他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我沒那麼記仇。」說完,林今朝轉身繼續下樓梯。

  沒那麼記仇,是讓她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常歲靠在護欄上,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吧,林今朝這個氣度,一般男人還真比不了。

  而且跟大度點的男人相處,確實沒那麼累。

  **

  不久之後,常氏和顧氏兩家,就共同合作開發「水療養生度假酒店」問題上達成一致意見。

  明年開春將啟動這個項目,為此,兩家將提前簽訂項目合作意向書,簽約地點,定在常氏。

  顧氏那邊,由顧以澤帶著萬聰,以及律師等若干人員來到常氏辦公大樓。

  他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十分鐘過來,常歲交代肖志遠,帶顧以澤和他的下屬們先去會議室,然後單獨點名萬聰,讓他到自己辦公室一趟。

  門關上,萬聰踱步走近辦公桌,「你已經想好了?答應跟我結婚?」

  常歲確實想好了,拉過轉椅坐下來,「我們可以像之前一樣合作,協議結婚。」

  萬聰雙手撐著辦公桌邊緣,俯身看她,「協議的合作期限是多久?」

  常歲抬頭看著她,沉默。

  萬聰勾了勾唇,替她做了回答:「爺爺的有生之年嗎?」

  常歲想問他,行嗎?

  嘴還沒張,又聽到萬聰說:「可是歲歲,我想要你一輩子。」

  看爺爺的狀況就知道,他沒有多少時間了,萬聰並不只是想要短暫的擁有。

  他篤定地看著常歲,「聽說,叔叔阿姨從前也是聯姻,但是後來他們很相愛。」

  提起爸媽,常歲表情微微受到觸動。

  沒錯,她的父母從前是聯姻,可是她的父親後來愛她的母親,愛到為她生為她死,她不在了之後,甚至為她殉情。

  兩人的愛情,一度成為名流圈裡的佳話,她的父親,就是最深情的丈夫模板。

  父親留下一封遺書自殺殉情,讓常歲從小就缺失父愛,可就因為知道他太愛母親,她甚至對他沒有任何的責怪和抱怨,只有尊敬。

  然後常歲腦子很清楚,「不是所有聯姻的人,都會像我爸媽那樣相愛。」

  上流社會為了利益結合的婚姻那麼多,更多的是算計和相看兩厭,亦或表面夫妻暗地裡各過各的,季晨曦的爸媽,就是客客氣氣了一輩子,在對方的眼神里,讀不到愛。

  賀舟廷的父母,在生下他之後,也維持不下關係,離婚各自追求心中所愛,常歲看到的,更多的是失敗的例子。

  想必,失敗的例子,萬聰也見了不少。可他垂眸沉吟片刻後,卻愈發堅持道:「確實不能保證,可是至少我,會像叔叔愛阿姨那樣愛你。」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是異常堅定的光,以至於讓常歲微微怔住。

  協定簽約的時間,上午十點。

  九點五十八分,林今朝坐在會議室里,掃過兩邊參與簽約的人員,左邊是常氏的人,右邊是顧氏的人,對面是顧氏的掌權人顧以澤。

  右邊都到齊了,左邊還差一位,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空著。

  林今朝稍稍側過臉,低聲問身後人,「常總呢?」

  五十五分的時候,秘書去找了,發現常歲和萬聰在辦公室談事情,俯身將情況告訴上司。

  聽到兩個人單獨在辦公室,貌似還談得挺激烈,林今朝旋即起身。

  秘書替他開了門,林今朝大步走出會議室,長腿剛跨出門,就看到常歲和萬聰前後腳匆匆趕來。

  他徑直來到二人跟前,犀利帶著戾氣的眸光,落在萬聰的臉上,像無形的刀鋒。

  「你跟我過來。」說完,他轉身帶著萬聰進電梯。

  兩人乘電梯到了天台的私家停機坪,坪地空曠冬風呼嘯,白色的飛機清冷地停在中央。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萬聰四周掃視,揣測著林今朝的目的。

  走在前面的林今朝突然止步,萬聰緊跟著停下,他大概永遠不會想到,下一秒的林今朝,會將拳頭揮在他的臉上。

  萬聰受了他一拳,摔出去幾步遠,清冷高貴的林今朝,怎麼可能先動手呢?他甚至是懵的。

  林今朝捏著拳心,渾身戾氣,「這是沙洲市那一拳,還你!」

  嗯,他這人其實特別記仇,有仇必報。

  他抓住尚在懵逼狀態的萬聰的衣領和領帶結,「這一拳,是打你的卑鄙無恥!」

  話音落地,又是一拳落下。

  萬聰反手也揪住他的衣領和領帶結,想回擊,可提起的拳頭,對上林今朝仿若穿透一切的犀利眸光,卻又無力落下。因為他發現,林今朝的每一拳都來得有理有據。

  他嘴角滲著血,「我承認,我的手段不是那麼的光明磊落,可這只是因為,我愛她。」

  兩個人就這麼抓著對方,林今朝將這些天的隱忍、憋屈都發泄出來,咬牙切齒道:「你愛她,我不愛她嗎?」

  可他不會逼她,尤其不會拿爺爺的事逼她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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