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8．
夏曉冉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兩個人住在同一棟宿舍樓里,那麼一開門遇見對方的機率有多大？一下樓遇到對方的機率又有多大？
直到一個多星期以後，夏曉冉才得出關於這個問題結論，答案是——零。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奇怪的現象。
比方說：十多年沒見的朋友,想再次聯繫到對方這過程會有多困難？答案很出人意料,往往通過三到四步就能找到對方，除非對方已經死了。前提是,只要你想。
所以這個世上不存在能與不能這個概念,最主要的還是想與不想。通常以為自己做不到一件事的時候,都是人們在為不想做的這件事找藉口而已。
那麼上面的答案為什麼會是零？原因就可想而知了。
上完上午的兩堂大課,夏曉冉回到寢室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撲到了自己的床上。同寢的楊光已經直接飛奔進女友的懷抱了，而自己目前依舊是孤家寡人。仔細想一想,他這種情況是不是就叫做「愛剛開始就已經完結」？
搖搖頭,覺得自己最近真是越來越酸了，於是夏曉冉索性把薄被從枕頭底下拽了出來,決定與其妄想不如做點實際的事情——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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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頭才剛一沾到枕頭,被隨意放到書桌上的手機卻在此時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夏曉冉一皺眉，最後還是翻身趴在床上,一手支撐著身體,另一手伸出去拿起了電話。
一看來電顯示——女朋友B……顯然這個稱呼是當初夏曉露保存上來的。
無奈的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夏曉冉長出了一口氣。還真是陰魂不散……自從身體重新調換回來之後，就時不時的接到此號碼的騷擾。
算是歷史遺留問題,於是開始即使再不願意,夏曉冉也只能硬著頭皮堅決問題，跟這個自己連一次都沒見過的女孩談分手。
不過這位更絕，「分手」這詞他說了不下十幾次，可對方就是聽不懂似的繼續追纏不休，最後沒有辦法,夏曉冉索性不接。
我現在就把手機設成靜音，你愛打打去吧。
這麼想著，夏曉冉乾脆把手機放到了枕頭底下，準備當沒聽見。
果然，沒一陣子，對方終於消停了下來。
聽對方沒了動靜，夏曉冉這才滿意的翻了個身，準備繼續自己的娛樂事業。
可惜天不遂人願，上下眼皮剛合上，手機又在枕頭底下囂張了起來。這次對方顯然是做了長期抗戰的準備，一連響了五、六分鐘都沒有罷手的意思。
實在是忍無可忍，夏曉冉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拿了出來，號碼都沒看，按了通話鍵後就喊了過去：「你有完沒完啊，到底要幹什麼？之前不都跟你說清楚了嗎？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見他這語氣，對方也不含糊，立刻以同樣的音量吼了回來：「行啊，小子！幾天不見翅膀硬了啊？！不接我電話就算了，電話通了你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一聽這語音語調……夏曉冉一愣，再看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才意識到原來電話是夏曉露打來的。如此一來，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下來：「……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了？有什麼事嗎？」似乎這人自己真的已經有十多天沒見過了。
「你也真行，上了大學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家都不知道回了啊？媽讓我問你這個禮拜天回不回家？」
聽了夏曉露這話，再自己想想，似乎自己真的是有差不多半個月沒回過家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跟自己同一個寢的那位家不在本市，人家不回家，他也不好意思回啊……畢竟上了大學也算是成年人了。看哪個成年男人還沒事就往家裡跑的？
不過這話說出來夏曉露肯定嗤之以鼻，所以夏曉冉只是想了想回了句：「看看吧……」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然後再次傳來夏曉露的聲音：「有事兒嗎現在？」聲音不像先前那麼有魄力，有點打蔫兒的感覺。
「沒事……怎麼了？」
「那出來陪我吃中午飯吧，我人在食堂，快點！」
聽了這話，夏曉冉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支支吾吾的問了一句：「那什麼……蘇弈……蘇弈也在？」
不明白弟弟為什麼問起這個，不過夏曉露還是照實回答道：「他下午有比賽，上午就被教練叫走了，不在。怎麼了？」
「哦……沒事，那我現在就過去，你先等會。」
「那你快點！」說完，夏曉露已經掛了電話。
一聽蘇弈不在，夏曉冉在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有點失望，空蕩蕩的，很矛盾。
從床上下來，穿上鞋，拿上鑰匙又再外面罩了件襯衫，夏曉冉這才鎖門下了樓。
29．
夏曉露就站在離食堂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從前面不遠處朝自己這邊走來的夏曉冉，眼睛忽然一亮，心底划過些許讚嘆。
這人家都說女大十八變，誰知道上了大學之後，男孩兒也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呢。
高中時的標準寸頭不見了，經過四個月已經長過了耳際。夏曉冉那一頭黑髮在陽光的照射下還真有了幾分耀眼的感覺。
183cm的個子，純白色的T恤外面隨意的罩了件黑色的襯衫，一條被洗到發白的牛仔褲加上一雙Nike球鞋。隨意的張望中似乎都帶了幾分慵懶的味道，卻還帶著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青澀。
這樣的一個大男孩兒，一路走來，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目光的注視，不過本人對此卻毫無自覺。
四下張望後，終於找到了老姐的位置，趕緊連跑兩步，不多時，人就已經站到了夏曉露對面。
「呵！行啊，幾天不見成帥哥了！」伸手在他肩膀上隨意一拍，夏曉露隨即出聲揶揄。
「打住！住一起這麼多年了，你說這話我彆扭，才幾天啊……中午想好吃什麼了嗎？還特意把我叫出來，你請客？」
「怎麼可能？咱們一起吃飯，哪次我掏錢了？」
邊說著，兩個人已經走進了食堂。
其實這食堂的飯菜說白了也就那麼回事兒，能吃飽就行，哪有什麼味道可言。於是隨便點了兩份套餐，兩杯飲料，兩個人就找個位置坐了下來。幸好錯過了學生用餐的尖峰時間，所以餐廳里人並不是很多。
看了看菜色，夏曉冉也不挑，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中途也不說話。夏曉露看著他，突然也不知要聊些什麼好了。
不是不熟悉，而是彼此對對方都太熟悉了，已經熟悉到沒有話題可說。
拿著筷子戳戳盤子裡的土豆，再戳戳米飯，夏曉露沒什麼食慾……最後又把筷子放回了原位，拿起飲料喝了一口。又想了想，這才猶豫著開了口：「喂！你跟蘇弈一起的時候……平時都聊些什麼啊？」
突然聽他提起這個人，夏曉冉一愣，手中本來要去夾菜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看看夏曉露，夏曉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反問了一句：「……你問這個幹嘛？……怎麼了？」
「……也沒什麼……你說，如果你經過一家鞋店的時候發現一雙鞋，你非常喜歡，心裡想著一定要買下來，可試過之後卻發現它不合腳。問過店主，但人家說這是唯一的一雙……你說你要怎麼辦？」
這什麼怪問題？
一向沒什麼浪漫細胞的夏曉冉聽夏曉露這麼一問，馬上就糊塗了。而且她老姐平時也就跟他打打鬧鬧的，什麼時候問過他這麼抽象的問題？有心事？那怎麼不找死黨聊去？
轉過心思一想，夏曉冉隨即明白了過來。她那死黨已經讓自己稀里糊塗的給得罪了，估計她這是想說心事沒人聽才來找自己……不過自己第一是不想聽，第二是聽不懂，找他也白費啊。這麼想著，於是夏曉冉問道：「怎麼？跟方巧美還沒和好？這事說給我聽，我也不能幫你解決問題啊，你老弟我沒那獨占欲，不可能遇上這麼一雙鞋，不過真遇上了，還是這種情況，不買就是了，根本用不著想。」一雙鞋而已，再喜歡穿不上也是白搭。
「那……如果是人呢？不是鞋，而是像這雙鞋一樣的人。」看著夏曉冉，夏曉露接著問道。
這回，就算夏曉冉再遲鈍，也不可能聽不出話外音來了，想想她最開始問自己的那個問題，夏曉冉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為蘇弈？他哪得罪您老人家了？」暑假那陣子天天回家還是一臉陽光燦爛呢，怎麼現在又這個情形？
「沒，他沒哪裡不好……人溫柔，又懂得照顧人。你想得到的，他早就幫你做好了，你沒想到的，他也已經替你想到了。平時不多話，又知道進退，你不想說的，他從來不會多嘴追問，也不會逼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搖搖頭，夏曉露一臉沉溺在回憶中的幸福。
「……」聽了這話，夏曉冉心裡一酸，知道夏曉露不是有意在自己面前炫耀，於是他拼命忍住了那叫做「嫉妒」的情緒回了一句：「……那你還有什麼不滿……」
「我沒有哪裡不滿，不過是太累了……」雖然是夏曉露，卻要在蘇弈面前扮演夏曉冉的個性。不能蠻橫，不能撒嬌，不能多話，不能喜歡逛街。要裝出喜歡籃球，喜歡運動，喜歡遊戲，喜歡沉默……不過卻還是時常漏洞百出。每當自己的表演不恰當的時候，或者「忘記」兩個人曾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發現蘇弈用疑惑或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時候……那感覺，簡直是糟糕透了。
你想彌補過錯，卻壓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錯了。雖然通常都是蘇弈用微笑輕輕帶過，但夏曉露卻知道這種基於喜愛而產生的遷就不會永遠存在……
看著夏曉露煩惱的表情，夏曉冉突然有些驚訝：「你難道……是真的喜歡蘇弈？」這簡直就是先前根本不敢想像的事情。
「哈！誰知道呢！」這次，夏曉露倒是將身體靠向椅背無所謂的笑了。
「……」看了夏曉露一會，夏曉冉才再次開口說道：「我跟蘇弈一起的時候，基本都不怎麼說話……真要說什麼了，也是沒什麼概念的瞎聊，你突然一問，我也想不起來啊……」仔細回想一下，還真是沒什麼印象。
「我就那麼一說，也不指望你真能幫上什麼忙。我吃飽了……周末回家一躺吧，爸媽都想你了，從小到大你也沒離開過他們眼皮底下這麼長時間，別沒良心。」話題就這麼被帶開了，顯然夏曉露對於之前的心事不想再提。
「嗯，知道了。」點點頭，夏曉冉突然對夏曉露有了莫名的親切感。天天住一起的時候，天天吵，架是不停的打。這真的分開了……倒開始彼此想念了起來。
不過還沒等他發表什麼感慨，兜里的手機又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居然是室友楊光打來的。
隨即把電話接了起來，夏曉冉「餵」了一聲。
「曉冉，你現在在哪呢？我們3V3，這正好缺個人，你過來幫忙啊……」只聽那邊熱情的大嗓門立刻通過電話傳了過來，夏曉冉只覺得耳朵一陣疼痛掃過，連忙將電話拉離了耳邊一些。
「我不都告訴你我不會打球了嗎……你叫我幹什麼？」夏曉冉前些時候已經決定只要在E大一天，就不再碰籃球一下。至於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了。總之兩個字——不想。
「哎呀，我知道……可缺個人我也沒辦法啊，現在立刻又找不到人。你放心，你在場子裡一站就行！我的技術你放心，不用你出手……充了數總行吧？哥們求你了……」那邊就差哭天搶地了。
「……」人家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再不去似乎就太不給人面子了。於是沒辦法，夏曉冉只好點頭答應：「……在籃球場？……行，你等我，馬上過去。」
聽對方掛了電話，夏曉冉這才轉過頭來再次看向對面的夏曉露，用目光徵求對方意見。
「看我幹什麼？你不都答應人家了嗎？……行啊，還知道留一手，不會打球這話你都好意思說出口……還站著幹什麼？快滾吧！！」說完，夏曉露就一臉厭煩似的對夏曉露擺了擺手，示意他離開。
「那我走了……你有時間記著去找方巧美和好。」臨走之前又補了這麼一句，夏曉冉才將手機揣回兜里轉身離開。
坐在座位上看著夏曉冉漸漸走遠的身影，夏曉露才突然發覺，曾經圍著自己團團轉的小不點，原來是真的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