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蠻荒之年


  回到大氏村的時候,已經進入冬天。

  剛下完一場雪,大氏村銀裝素裹,看不到一點綠意,和遲萻記憶中的大氏村一樣,充滿蕭瑟的氣息。

  一人一獸就蹲在大氏村村外一株樹下,朝著大氏村里張望。

  「你要進去麼?」猙問遲萻。

  遲萻點頭,「難得回來,我當然要回家的,倒是你……」遲萻不太確定猙要不要和人族打交道,她心裡並不太希望他進去,生怕這隻獸肚子餓時,捉幾個人類吃掉。

  這個世界的神獸行事無忌,所有一切能吃的都是他們的口糧,也不怪遲萻擔心。

  讓一隻神獸來到人族的聚居地,那不是放一隻吃人的狼進來麼?

  「我當然和你一起進去」猙理所當然地說,他轉頭看向遲萻,難得看出這個人族的想法,頓時怒了,冷笑道:「你怕我吃了這些村人?」

  遲萻沒吭聲,默認他的說法。

  「人肉哪有怪獸和妖怪的肉好吃。」猙一臉不屑。

  

  遲萻這才笑道:「猙大人如此清純不做作,果然和外面那些神獸是不一樣的。」

  「知道就好。」猙神氣地說。

  等說完後,猙臉色微變,覺得這話好像哪裡不對,忍不住陰晦地看一眼遲萻。

  這個人類的笑容總是很溫暖,沒有一點攻擊性,讓人感覺到很舒服,會不知不覺間對她放開心房,真心地接納她。猙和她相處幾個季節,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類的厲害之處,不管年為什麼對這人類另眼相待,猙現在對她好像也有點不一樣。

  只是不管怎麼樣,猙最終的目的,仍是希望她能自裁。

  想到這裡,猙覺得還是儘快除去夕,然後讓遲萻自裁,省得夜長夢多。

  除此之外,還要擔心的是……

  「這裡距離神山很近,你不怕年發現你?」遲萻忍不住問,然後就見猙的神色果然變了幾變,就知道這隻猙還是忌憚年的。

  猙冷哼一聲,「你身上有遮掩氣息的靈藥,年就算住在附近,不一定能發現。」對這點,猙可是十分自信的,所以他才敢大搖大擺地帶遲萻過來。

  最後,遲萻與猙約法三章,兩人方才進入村子。

  他們進村的時候,恰好是午後。

  很多村民正在地里勞作,挖一些埋在地下植物的根莖。

  猙平時從來不會關注這種弱小的人族是怎麼生存的,不過這次因為遲萻,多少關注一點,見到那些人類挖植物的根莖,好奇地問遲萻,「那些東西能吃麼?」

  遲萻回想記憶里的味道,說道:「能吃,它含的澱粉很高,容易飽腹。」也是冬天裡最適合貯藏的糧食之一。

  猙還是不怎麼相信的樣子,一個勁兒地盯著那些人瞧。

  這兩人的出現,也引起很多村民的注意。

  畢竟這個高危的世界,人類很少會離開聚居地,甚至沒有人能從一個地方平安地到達另一個地方,這些村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幾個外來的人,突然就見到外來者,哪裡不好奇。

  遲萻沿著記憶,一直走到村尾,來到村尾的那塊坡地。

  那裡有一棟木屋。

  一陣凜冽的北風吹過,木屋頂上的稻草被吹起,吊在屋檐處的幾個倒掛的石錐也互相撞擊著,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遲萻站在院子前,隔著籬笆往裡看。

  雖然她離開幾年,不過這木屋和記憶里的家依然沒什麼變化,只有屋頂上的稻草年年換新的,其他的都維持著原樣。

  猙站在遲萻身邊,也跟著往裡看,感覺到屋子裡有兩個人族,而且是非常弱小的人族,和遲萻這個能修煉的人族更是不能相提並論。

  「這是你家?不進去?」猙好奇地問遲萻,不明白她都回家了,怎麼還呆站在這裡。

  很多時候,神獸喜歡直來直往,不太明白人類的思考方式。

  遲萻沒吭聲,她現在有點「近鄉情怯」,也不知道兄長葉澤現在怎麼樣了。

  正想著,突然見到從屋子裡跑出一個孩子。

  那孩子兩歲左右,身上裹著獸皮,使他看起來圓滾滾的,走路搖搖晃晃,十分可愛,一路從屋子裡滾出來。

  「安,別跑那麼快,小心摔倒。」一道女聲傳來。

  那孩子沒有回答,而是突然站住,看著站在籬笆前的兩人,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滿是好奇的神色。

  接著,屋子裡又走出來一個女人。

  這女人原本是出來尋孩子的,看到院子外的兩人,頓時愣了下,忙過去抱住孩子,警惕又好奇地問道:「你們是誰?」

  遲萻看看這女人,又看看那被抱著的孩子,從那孩子的五官中可以辯認出兄長葉澤的樣子,便知道這應該是葉澤的妻子和孩子。

  「我是……」

  遲萻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一道激動的聲音傳來:「萻萻!」

  遲萻轉頭看去,見到扛著一筐食物的葉澤站在不遠處,神情激動地看著她。

  「阿兄!」遲萻喃喃地叫一聲,眼眶有些濕潤,此時被身體裡的情感主宰著,毫不遲疑地跑過去,撲到葉澤懷裡。

  葉澤也十分激動地摟住妹妹,儘管妹妹現在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已經不是那個又瘦又弱營養不良的小丫頭,但他仍是一眼就認出這是妹妹葉萻。

  葉澤激動後,很快就意識到問題。

  當年去了神山的妹妹怎麼回來了?她為什麼能回來?不遠處那個跟著妹妹一起的男人是誰?

  進入到人族的聚居地後,猙的外表改變很大,他額頭的角已經收起來,原本有些邪異的面容,此時只剩下一股正氣。別說,看起來還真像個好人,一點也不像是只神獸。

  葉澤雖然滿心疑惑,但也擔心村人們的反應,忙拉著妹妹進屋。

  猙跟著進去,像個局外人一樣袖著手站在一旁,看他們一家團聚。

  「萻萻,你怎麼……」葉澤千言萬語,不知道怎麼說。

  遲萻朝他微微一笑,看向不遠處抱著孩子站在那兒的女人,問道:「阿兄,這是阿嫂麼?」

  葉澤愣了下,發現她好像不願回答,就順著她的話道:「是的,這是你阿嫂和小侄子。」然後將妻兒叫過來,對他們道:「阿辛,這是萻萻,你應該還記得她。安,這是你阿姑。」

  葉安瞅著遲萻,軟軟糯糯地叫一聲「阿姑」。

  遲萻笑著應一聲,摸摸孩子的腦袋。

  從兄長那兒知道,在她被送去神山的春天,兄長葉澤和同村的阿辛成親,接著小侄子出生。葉澤為兒子取名「安」,除了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外,也有對可能永遠無法相見的妹妹的思念。

  葉澤見遲萻不想多說,最後也沒有問她怎麼突然回來,這些年又在哪裡,只能滿腹疑惑地和阿辛一起去準備晚上要吃的糧食,以慶祝妹妹的歸來。

  遲萻回到大氏村的消息,不到一會兒就傳遍整個村子。

  村民們陸續過來打探消息,不過都被葉澤打發了,只有村長過來時,葉澤才讓村長進來。

  大氏村的材長是一個健碩的中年人,看著三十上下,身體硬朗。在這個時代,村長一般都是年青力壯的人來擔任,超過一定的年紀後,就會退下來。

  遲萻去見了村長,對村長道:「村長,我這次回來,是為了除去夕獸。這次我請了一位大人一起對付夕獸,您不用擔心,不會給村民帶來什麼麻煩。」

  村長聽到這話,吃了一驚,想到和遲萻一起回來的那個黑衣男人,明白遲萻說的人應該是他。

  村長雖然懷疑猙能不能真的對付夕獸,但遲萻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作為神祭品送入神山後平安歸來的人,多少對她的話有些信任。

  除此之外,村長和大多數的人族一樣,對總在冬季出現在人類聚居地、將人類當成食物吃掉的夕獸有一種天然的恐怖,那是壓在人類心頭的陰影,自然希望能除去這個一直壓在人族心頭的恐怖凶獸。

  人族在這個時代,太過弱小,他們弱得只能祈求神拯救他們。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

  村長離開後,遲萻心情也有些沉重。

  她現在是人族,其實能明白人類的渺小卑微,並非是人類不想自救,像個寄生蟲一樣將希望寄託於神,而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太過弱小,無法與力量強大的神獸相抗橫。

  這個時代是一個畸形發展的時代,神獸多如狗,妖怪遍地走,人類只能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遲萻沉思著,就聽到外面叫喚她名字的聲音。

  「萻萻!」

  遲萻正疑惑是誰叫她,出門一看,當看到站在院子裡激動地看著自己的男人時,嘴角微抽。

  「雅格……」

  當年還像個花骨朵一樣的少年雅格現在已經長成身強力壯的青年,古銅色的皮膚,英俊的面容,修長有力的身軀,無一不表示他現在已經是個可靠的男人,可以養活自己的女人。

  遲萻有些尷尬,看到雅格激動的樣子,不知道說什麼。

  「萻萻,你回來啦……」雅格欣喜地說,眼睛有些濕潤。

  遲萻看出他對自己的歸來是真心歡喜的,也是因為如此,讓她有點兒無法直視。

  「是啊,我回來了……」遲萻遲疑了下,方笑道:「雅格,好久不見。」

  雅格欣喜地道:「好久不見,萻萻,這麼久以來,你過得好麼?」說著,他就要像少年時期那樣,上前拉遲萻的手。

  遲萻心中悚然,趕緊後退一步,看到他黯然神傷的樣子,更無法直視。

  少年,咱們保持點距離吧,對你真的是有好處的。

  遲萻謹記著某個蛇精病,可不想造孽,便隔著一段距離,對雅格道:「我挺好的,這麼久以來在大人身邊也過得很好。」說著,她故意露出一副羞澀歡喜的神色。

  格雅的臉色變了變,明白遲萻的意思後,黯然地離開了。

  遲萻鬆了口氣,雖然此舉傷了雅格純情的少年心,但總比傷了他的命要好,而且她也不是葉萻,不可能對他有什麼感情。

  「他是你在人族的情人?」

  一道聲音像鬼魅一樣響起,嚇得遲萻差點炸毛,飛快地轉身後退,就見到猙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背後,一臉興味地看著她。

  「你竟然找了個人族的情人,小心年發飆,將那人族吃了。」猙說道,滿臉的幸災樂禍。

  遲萻哪裡看不出他想看笑話的樣子,不管這笑話是關於自己的,還是關於年的,偏偏不想如他的願,一臉正色地道:「猙大人誤會了,他不是我的情人,我和雅格只是鄰居,就像猙大人和畢方是鄰居一樣。」

  提到那些追殺他們的神獸,猙臉色變了變,實在不願意提起那些一言不合就追殺他的鄰居。

  葉家的晚餐很豐富,為了慶祝妹妹歸來,葉澤不吝嗇地做了很多食物,包管飽。這對於食物稀缺的冬季來說,是十分難得的事情。

  但猙有些食不下咽。

  這些植物的根莖到底有什麼好吃的?沒有一點肉,人族竟然只能吃這種東西,真是太可憐了。

  猙一邊食不下咽,一邊又同情人族的伙食,最後沒有吃多少就起身離席。

  葉澤和阿辛夫妻倆惴惴不安,詢問遲萻是不是他們款待不周,所以猙才會臉色這麼難看,沒吃多少就離開。

  「不是的,你們不用擔心。」遲萻柔聲安慰這對樸實的夫妻,「他只是吃飽了,不用管他。」反正猙自己也會去覓食,要是真讓他跑到人族的家中吃飯,多少存糧都不夠他吃。

  果然,天色完全黑下來時,猙終於吃飽喝足回來。

  「你們人族的東西真難吃。」猙抱怨道,「幸虧附近的怪獸多,個個都彪肥體壯,味道好極了,我吃了好幾頭就飽了。」

  遲萻溫和地道:「既然如此,猙大人以後儘管吃。」這附近的怪獸也是威脅村民安全的一種存在,現在來了一隻胃口好的神獸,正好讓他解決一些。

  猙不知道遲萻的心思,也為這大氏村附近那些養得肥壯的怪獸的存在感覺到高興。

  果然,那隻年獸的地盤就是好,養的怪獸都這麼肥美多汁,可以讓他吃好一陣子了。

  猙心滿意足地去葉家的客房休息,雖然他挺嫌棄人類的房子又小又窄,連身體都舒展不開來,不過他現在需要跟在遲萻身邊,完成她的心愿等她自裁,所以這點不方便就忍下了。

  葉萻的房間依然保留著,獸皮毯也是新的,可見葉澤對這妹妹有多想念。

  天黑後村民們基本都休息了,遲萻洗漱後也上床休息。

  睡到半夜,遲萻突然就醒了。

  醒來後,遲萻披著獸皮衣下床,掀開遮擋窗戶的油布往外看,發現這村子裡的鬼魅比幾年前更多了,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血腥味,無聲無息。

  遲萻抓起桃木劍,開門出去。

  剛出門,遲萻就感覺到隔壁客房的門也開了,黑暗中聽到猙的聲音:「你要去捉鬼?」

  「是的。」遲萻坦然地道,「我要保護村民。」

  猙嘖了一聲,似乎不太喜歡她這種聖人情懷,但想到遲萻的心愿還未完,便沒說什麼,跟著遲萻一起往村口處跑去。

  遠遠的,遲萻就看到村口一戶人家血光沖天。

  周圍四處都是飄蕩的鬼怪,它們張牙舞爪地欺進村民的家,嘻嘻哈哈地獰笑著,不斷地去吸食屋子裡村民身上的生氣,吸食完後,繼續啃食他們的血肉。

  這時代的鬼怪非常兇殘,不僅吸食人的生命力,對人類的血肉也不放過。

  遲萻提起劍,躍進那村民的家,一劍斬過去。

  一隻鬼怪尖叫一聲,被桃木劍砍成兩半,桃木劍上的紅芒亮起,那鬼怪的身體呯的一聲炸開,化作一陣青煙消失。

  這隻鬼怪的下場嚇到其他正在吃人的鬼怪,它們嚇得尖叫著離開,就被站在院子外觀看的猙毫不客氣地一尾巴抽回院子裡,遲萻手持桃木劍,一隻一隻地殺死。

  所有作惡的鬼怪都解決完後,遲萻進那村民家,發現這家五口人,已經死了三口人,還剩下兩個半大的小子。

  她在心裡嘆口氣,想了想,咬破指尖,以血為硃砂,在門板上畫了一個驅鬼符。

  這個時代沒有紙,布太過昂貴,不好胡亂浪費,遲萻沒有繪符的紙張,只能以血為硃砂,畫在門板處。

  猙原本漫不經心地看著遲萻動作的,直到遲萻在門格上畫下一個血符後,突然臉色大變。

  血符完成後,一陣血光亮起,遠處高聳入雲的神山中,一道憤怒的獸吼隔空傳來。

  「糟糕了……」

  猙看著神山的方向,心知這血符是年獸身上的獸紋的一種,定會讓那隻年獸感應到,沒想到自己小心地躲過年獸的追捕,最後竟然敗在一個血符下。

  猙當機立斷就扛起遲萻,準備再次跑路。

  遲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被他扛起時,還有些懵逼。

  北風呼呼地在耳邊吹著,猙跑得很快,須臾間就來到村口,然後與一隻摸到村子裡準備大開吃戒的凶獸對上。

  猙:「……」(┭┮Д┭┮)蒼天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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