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江無一站在岸上,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那水面的湧起的水花越來越小,像是覺得有趣,索性靠在了樹幹上,攏著袖子垂眼望向水裡。

  不多時,岸邊傳來了往這邊來的腳步聲,江無一笑意稍落了些,頗為遺憾的看向水面,手指輕動,鐸靈身上的禁制立即解開,猛地在水中浮起撲了幾下。

  鐸靈只覺意識昏沉,水從鼻腔進入,全身似乎都在抽痛,但身上的禁制解開,求生的本能讓她奮力掙扎。

  小龍走到岸邊時,正看到這一幕,要下去救人。

  江無一哪捨得叫他親自下水,手指輕動,鐸靈便被一道靈力自水下托起,平穩的送到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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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鐸靈落到了地面,這才不住的嗆咳,幾乎沒了半條命。

  小龍崽崽擔憂的蹲下看她,焦急問:「師姐,你怎麼掉進水裡?」

  鐸靈咳的要命,暫時沒力氣回答,只好沖他擺擺手。

  小龍覺得可疑,轉過頭看江無一:「這是怎麼回事?」

  其餘人這才趕來,江無一對著小龍倒是乖巧,低聲道:「她落了水,我來救她。」

  小龍奇怪:「師姐怎麼會落水呢?」

  江無一理直氣壯道:「自然是有水妖。」

  小龍驚訝,看看水面,又問:「那水妖呢?」

  江無一粲然一笑,學著小孩平日說話的語氣道:「被我除掉了呀。」

  小龍聽出他學自己,氣鼓鼓的回頭,看向鐸靈問,江無一眼神微轉,落在鐸靈身上道:「你說是不是,師姐?」

  他這句師姐,霎時叫鐸靈打了個冷顫,周圍的人涌過來,楊銘立即脫下了外袍將她圍住。

  鐸靈見江無一緊盯著自己,慌忙點頭:「是,是江公子救了我……多謝……」

  說罷又劇烈的嗆咳。

  江無一哼笑:「不必,舉手之勞。」

  翟冠益見她沒事,才惱恨的看著水面:「這究竟什麼鬼地方,到處都是陷阱!」

  周圍看過來的人得知有驚無險,倒也散去了,韓悅往江無一身上看了一眼,也跟著回去。

  畢竟鐸靈是個女孩,落下了水,不好圍著多看。

  小龍崽崽轉身面向江無一,見小崽崽看過來,江無一立即沖他笑,小龍心裡嘆口氣,拉著他便往回走。

  韓悅再次撐起了飛舟,江無一仿若無事的與小龍回了先前的房間,眾人也不敢多嘴,生怕激怒了江無一,這人又發起瘋要殺人。

  待回了房間裡,小龍崽崽終於不樂意的盯著江無一,江無一開始還淡然自若的沏茶,被小孩看了一陣,才偷偷側眼看過去。

  而這一眼,就被小龍抓了個正著。

  江無一拉著小孩坐下,裝作無辜問:「怎麼這樣看我?」

  小龍撅起嘴,不高興道:「你不是答應我了,不會再殺他們。」

  江無一倒了茶給小孩,哄道:「我確實沒有。」

  小龍挑眉:「你怎麼沒有,剛剛師姐怎麼會掉進水裡的?」

  江無一揚眉:「當然是水妖拉下去的。」

  小龍崽崽生氣的將水杯推回去,低頭賭氣的說:「你還騙我。」

  江無一垂眼,沒說話,明明使壞的是他,現在反倒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小龍驚奇的瞪大眼:「你這是什麼表情,怎麼不說話?」

  江無一張了張口,道:「我都聽到了。」

  小龍微怔:「聽到什麼?」

  「她讓你和我分開。」

  小龍驚奇,立刻抓到了重點:「離那麼那麼遠,你怎麼聽到的?」

  江無一頓住,動了動耳朵尖,小龍細細想想,吸了口氣:「神魂?你利用神魂偷聽是不是?」

  這下江無一徹底不說話了。

  小龍跳起來:「你怎麼能偷聽我們說話呢,你……你這樣……」

  他氣鼓鼓的看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江無一卻忽然皺起眉,似乎有什麼異樣。

  小龍立即問:「怎麼了?」

  江無一道:「傷口疼。」

  小龍瞪他:「別以為我不知道,肯定都恢復了……」

  然而如此說著,他還是忍不住湊過去看:「真的疼嗎?哪裡呀?」

  江無一見他不信,解開衣袍給他看,果然在他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仍未癒合。

  而這傷口上面隱隱纏著未能清除乾淨的血煞,小龍心道,看來這就是傷口不癒合的原因,有些心軟。

  「這怎麼辦,你再吃幾顆魑果呀!」

  江無一搖頭:「魑果只對內傷有效。」

  小龍這才著急起來,盯著那傷口看,卻不敢上手,想了又想才忽然道:「不然,用我的血試試?」

  小崽崽想著,覺得是個好方法,以前他傷口癒合快,現在卻很容易流血,想取些血不是難事。

  江無一卻眼皮一跳,按住小孩忙道:「不行!」

  他本就是刻意留了傷口叫小孩看的,怎麼可能叫小孩用血幫他療傷,江無一輕咳一聲,道:「無妨,很快就好了。」

  小龍擔憂的看著:「可這這麼久過去了,它都沒好……」

  江無一隻好勸道:「沒好是因為血煞,等血煞散了,自然就好了。」

  小龍這才放心,江無一心中鬆一口氣,便聽他道:「那你接著說,你騙我的事。」

  這茬怎麼還沒過去……

  江無一覺得頭疼,小龍左看右看不消停的追問,他深吸口氣,索性將人抱到了床上,按住不鬆手。

  小龍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住,看看他頸側的血紋,以為他又起了殺心,臉色一白,頓時慫了。

  「我……我不說了。」

  江無一愣住。

  江無一本就沒想嚇他,見他反應,心中泛起酸澀,放開小孩退開,沉聲道:「我說過,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你不用怕。」

  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小龍理智上雖然也知道江衍不會傷他,可今天著實被嚇到了,才會如此敏感。

  小崽崽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大了,於是點點頭。

  江無一見他仍緊緊盯著自己脖頸,將衣領合緊,將翻滾的暴虐情緒壓了又壓,才故作輕鬆說:「放心睡吧,我……去隔壁。」

  小龍品出不對,這才坐起身,拉住他衣袖:「江衍!」

  江無一神色複雜,小龍眨眨眼,道:「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的,我只是……不習慣你現在這樣。」

  見他頓住,小龍崽崽搖搖他袖子:「你不要生氣呀?」

  江無一這才覺得心中的酸澀被沖走,蹲在床邊抬頭看他:「不准怕我。」

  小龍笑起來,搖頭:「不怕!」

  想了想,小孩趁機提要求:「那你也不能再像今天一樣,捉弄鐸靈他們了,被水淹很難受的,我當時被衝進海里,都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江無一隻好答應。

  小龍崽崽伸手去勾他的小指:「那我們說好了,我不怕你,你也不許騙我了。」

  江無一無奈:「不騙你。」

  小龍心裡覺得踏實了些,江無一盯著兩人相觸的手指,忽然想到什麼,輕笑:「明天送你個禮物。」

  「什麼禮物?」

  「等你睡醒再告訴你。」

  「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嘛?」

  江無一終於忍不住親親他側臉:「不能。」

  小龍崽崽臉上微紅。

  明明在諾亞大陸親吻臉頰是人類很常見的禮儀,可被江無一親吻,卻讓他覺得有種莫名其妙的慌亂,便迅速的退開,轉身滾到床裡面去了。

  而等他一覺睡醒,果然便見到了江無一所謂的『禮物』。

  小龍崽崽霎時驚呼:「鏡子!」

  面前正是一面閃閃發光的銀鏡。

  這鏡子漂亮的很,簡直華麗的沒邊,顯然也是個極其臭美的,此刻正在江無一手中瑟瑟發抖,分明只是個物件,卻仿佛能看出情緒一般垂頭喪氣。

  小龍這下可以出氣了,想到剛進秘境時別嚇,便將鏡子扔在地上踩了一陣,又拿土往他身上揚,最後拉著江無一用火燒,用冰凍。

  折騰了一陣,這才算順了氣。

  鏡子還從沒受過這樣的折磨,身上也變得灰撲撲的,索性鏡面衝下,扣下地上不動了,像是十分委屈。

  小龍蹲在旁邊戳他:「你還敢委屈,明明是你先嚇我的!」

  鏡子抖了抖,死活不從地上起來,江無一冷聲道:「再不起來就劈了你。」

  這下鏡子倒是不裝死了,立刻飛到天上,抖了抖身上的灰,立時又變得嶄新漂亮,討好的要往小龍身上蹭,卻被江無一瞬間拍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些圈才停住。

  可憐鏡子的鏡面差點被拍碎,這才老實的跟在小龍身邊,倒也不敢再蹭了。

  哎,它只是覺得這小孩好看而已啊。

  然而江無一不管這些,他只知道這蠢東西痴心妄想,竟敢往崽崽懷裡鑽,若不是怕小孩生氣,早揚手砸碎了這鏡子。

  ……

  往後的三個月里,鐸靈一見江無一就心裡發顫,倒是沉默了不少,直到眾人心驚膽戰的終於熬到時間出了秘境,只覺似乎重獲新生。

  然而神辯宗的一眾弟子卻又想到,這兩條龍竟然還要跟著回去,頓時一片愁雲慘澹。

  沈三思倒是想走,他覺出江無一似乎靈力大漲,行事也張揚,像是不再躲著神庭,一出秘境,便試探著問:「大人,這……我現在能不能走了?」

  江無一沒說話,只冷笑一聲,沈三思便吞了吞口水,斬釘截鐵的表忠心:「不走,風雨雷打我都不走,這多日的情誼在,我肯定要留下陪著二位!」

  小龍才與紀由心告別回來,問道:「走,你要去哪裡?」

  沈三思立刻賠笑:「自然是陪你們去神辯宗。」

  說話間,韓悅卻一直站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看著幾人。

  沈三思漸漸消了聲,轉頭對他笑道:「莫非韓大人也要同我們一路?」

  韓悅微嘆口氣,神色複雜的問江無一:「韓某本也以為我們是一路,只是看來江公子,並不是龍族派遣而來協助朝廷的使者吧?」

  江無一轉頭看他,神情桀驁:「你是有異議?還是想將我緝拿回皇城?」

  韓悅頓時被他釋放的靈力壓制,冒出一身冷汗,退了幾步。

  「自然不敢,江公子想必已經得償所願,那韓某也該回去復命了,就此別過!」

  說罷,韓悅轉身便走,納索看了一陣,還記著韓悅說要幫自己的話,立刻跟了上去。

  戚硯倒是真的跟著紀由心去了忘憂島,黎束氣的破口大罵,然而對戚硯毫無影響。

  戚硯這人一根筋,直腸子,即便身邊跟著江無一這種危險人物,這一行人之中,就數他最近過得最舒坦沉穩。

  眾人散的也快,神辯宗的眾人卻不敢走。

  鐸靈悔的腸子都要青了,其他人倒是很快釋然,想著兩條龍跟著他們三個月,也算熟悉了些,總不至於翻臉不認人,出了門就要殺人吧?

  小龍倒是對神辯宗好奇的很,跟在翟冠益身邊問了很久:「神辯宗遠嗎?神辯宗大不大?神辯宗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

  他一副孩子心性,倒是讓人覺得放鬆不少,於是翟冠益一一作答:「遠自然是遠的,歸海在西南,神辯宗卻在北境,崇山峻岭之處……」

  一行人,由此便往北境而去。

  而江無一有意與神庭叫板,一出秘境便打出一道靈光直奔神庭,直直砸碎了天門的金匾。

  守天門的天兵頓時一驚,忙去通報,不出半日,龍神破出封印的消息就傳遍了神庭。

  眾神立即被傳召,一時間兵荒馬亂,頗有種山雨欲來的嚴峻之感。

  有剛飛升的小神仙疑惑,拉住最近的文神澤越問:「上神,這龍神是哪位,為何惹得這般轟動?」

  澤越摸了摸手裡的玉牌,嘆息著搖頭:「這位可是個說不得的主,且先別問,去大殿聽令吧。」

  然而兩人正往大殿裡面走,卻是看到位威武的武神正也走來。

  小神仙頓時興奮的抽了口氣:「戰神大人!戰神大人竟也來!」

  澤越眯了眯眼:「看來這事情還真是非同小可,竟連閉關多年的戰神也驚動了。」

  兩人也不好一直杵在門口,等戰神進了殿門,便也跟著進去,掃了一圈,才發覺這平日裡不出門的老東西,今天倒是到了個齊全。

  卻是每個人都愁眉不展,如臨大敵。

  澤越也算是後輩神,自然也沒見過龍神,但他通曉古今,倒是對這事頗為了解,眼見那愁雲慘澹的,定然是當年參與過封印龍神一事。

  他心中忍不住又升起八卦的心思,穩穩的坐在一旁,告誡身邊的小神仙:「我們只需看著,不用發話,這場戲可精彩著呢。」

  小神仙立刻點頭:「多謝上神提點。」

  澤越輕笑:「這哪叫什麼提點。」

  很快他也不說話了,諸位仙神依然落座,正神情嚴肅的等著天帝發話。

  天帝往下掃了一眼,端坐在高位,道:「今日之事,諸位定然已有耳聞,如今龍神現世,又砸碎天門的金匾,諸位覺得,當如何處置?」

  他一發話,眾神不敢發聲,整個大殿竟是連呼吸聲都輕了。

  眼見沒人吭聲,天帝心中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目不斜視,死活不看自己的命神:「命神覺得呢?」

  命神縛言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來對天帝恭敬一禮,才道:「縛言以為,此時應當求和。」

  此言一出,眾神譁然。

  怎麼能求和呢?

  這一求和,神庭的面子要放在哪,以後又叫他們以後如何抬得起頭來?!

  縛言不理:「千年前封印龍神一事,本就是無奈之舉,龍神當初被幾個不入流的下神所騙,才與神庭為敵,四象帝神出手封印龍神,也算是替兩方調和。」

  聽聞天帝沒有打斷,他心中也有了底,接著道:「如今千年已過,龍神心有怨氣也屬正常,不如神庭大度,先退一步,也算是為千年前的事,向龍神賠禮。」

  此話一出,倒是沒人在議論了,就連天帝也陷入沉默,似在權衡利弊。

  澤越心中卻想笑。

  這命神當之無愧是天帝身邊的紅人,實在能說會道,此事分明是天帝不想再得罪龍神,被這麼一說,卻成了神庭大度,不與龍神計較。

  這簡單的道理不會有人想不透,只是沒人會膽大妄為的去駁天帝面子,況且這事,可是關係著神庭所有仙神的安危。

  要知那龍神實在是個不好惹的主,如今被關了千年,若是再生事端,怕不是要瘋的更徹底,拉著所有人去死才罷休。

  當神仙的日子還是很滋潤的,他們可不想葬在這個瘋子手裡。

  果然,天帝想了片刻,便和顏悅色:「命神言之有理,不過……」

  眾神被這一句不過弄得緊張兮兮,立即支起耳朵仔細聽。

  「這求和一事,不知哪位願意下界,與龍神細細商討賠禮?」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靜的徹底沒了聲響。

  竟是呼吸聲都沒了。

  天帝額角一跳,正要看向命神,命神立刻一躬身,坐回了原處。

  臣不想死,臣還沒活夠。

  天帝氣的鬍子都要跳起來,瞪他一眼,隨即看向大殿眾神,在一眾神靈中,挑了個最不起眼的。

  ——便是澤越身邊的小神仙。

  「戊成,你性子溫和,且與千年前的事毫無干係,想必龍神不會為難,便由你前去,與龍神賠禮吧。」

  小神仙突然被點了名,立時站起身,驚得話都說不利索:「這,下仙,下仙……」

  天帝微眯起眼:「怎麼?你是不願,還是不敢?」

  這話就重了。

  眾神紛紛看去,小神仙大急,咬著牙行禮,準備硬著頭皮應下:「下仙得……」

  「我去!」

  他話沒說完便被打斷,抬頭看去,才發覺竟是坐在上位的戰神,頓時怔了怔。

  戰神抬眼,起身對天帝施禮,斬釘截鐵道:「陛下,此番便由我去與龍神賠禮求和,臣與龍神大人也算舊識,我去說和,想來也更為合適。」

  天帝啞然,竟是一時沒說的出話,而同樣驚住的是在坐眾神,尤其是知曉當年之事的仙神,心中具是驚駭。

  若是其他人也便罷了,戰神這一去……

  那還回得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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