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江無一回來的時候神色極差,任小龍哄勸,也沒再笑過一回。
查爾斯看著他,猜測問:「他們不准我們走嗎?」
大概是與江無一實在太過熟悉,小龍如今能輕而易舉的讀懂他的情緒,準確的抓到要點,江無一點點頭,忽然起身,道:「我們收拾東西,尋個機會離開吧。」
小龍驚訝:「可你不是說……」
江無一眼底滿載黑沉:「那些守衛攔不住我,我這次走,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這倒是正合小龍的心意,江無一在現實中並沒有離開龍族,那麼這次若是與自己離開,就會與原本的軌跡產生偏差,沒了依循可演的幻境一定會出現端倪。
江無一這麼聰明,到時候一定會猜疑,說不定就都想起來了!
於是小龍興高采烈的點頭:「好呀好呀!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江無一伸手指抵住他的唇,輕笑:「說這麼大聲幹什麼,怕巡衛抓不到你?」
小龍忙捂住嘴,卻還是有些奇怪,他隱約記得江無一由此與他說起過,輸掉大比後,很久一段時間他都在龍城沒有出去,現在怎麼卻忽然想通了?
他心有所想,便直直的問了出來,江無一沉默一瞬,回答道:「大概再過幾日,你就會明白了。」
這句話倒是讓小龍雲裡霧裡,大半天也沒想通,但只隔了一天,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被傳了滿城風雨的閒談徹底換了風向,短短一日,龍城便無人不知,被他們心疼了數日,被吹捧上了神壇的江公子,竟有個人類父親!
只這一言傳出,瞬間便激起了千層浪,江無一此刻可是風口浪尖上的存在,擁有的支持者從有未有的多,謠言愈演愈烈,竟是不出兩天,便有不少龍族聚在一起,逼問幾位長老此事是否屬實。
敖族老自然而然的出面,被『逼不得已』說出了實情,頃刻間那些原本支持江無一的龍族惱羞成怒,叫囂著要將江無一逐出龍城。
眾龍如同開了靈竅,不約而同開始想起了往日江無一的惡處,紛紛上書,曾經他們對江無一有多吹捧,如今便有多麼鄙棄,似乎恨不得將他踩在腳底,才能祭典他們先前的支持。
江無一神色深沉,雖然預料到了這樣的事,可看著大族老傳來的大疊請願書,卻仍然覺得整顆心都冷到極點。
他自問未曾做過對不起龍城,對不起所有龍族的事,也從未恃強凌弱,做過什麼噁心勾當,可在這些請願書里的江無一冷心冷肺,惡貫滿盈,品格低劣!就連他曾經教訓過一條欺負幼崽的雜碎,此刻也被歪曲事實,成了被口誅筆伐的把柄。
可卻沒人願意站出來替他辯解。
江無一翻看了許久,有瞬間竟心生恍惚,連自己也開始懷疑,這摺子里所寫的……難道才是真正的他?
明明幾日前的江無一還是天之驕子,高貴如雲,此刻卻相比起地上的爛泥也不如,只配被他們如此污構踐踏。
小龍一把搶過請願書撕碎,不叫江無一再看:「滿口胡言!他們怎麼能這樣!明明先前還對你畢恭畢敬,口口聲聲真心拜服,甚至都說是你才配做龍神,不過兩日!不過兩日……」
這些摺子上撲面而來的惡意就連小龍這般一知半解都難以承受,他發怒的將這些摺子燒毀,狠狠踩了幾腳:「這些龍都是瘋了嗎!」
他氣的滿地亂轉,江無一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本還覺得心臟沉重,聽著小龍替自己抱不平,那些怒火委屈竟散去些許,只淡淡道:「崽崽,我們今夜走吧。」
小龍這才停住看他,滿目心疼,擦掉眼淚說:「好,我們走,再也不要回來了!」
江無一走到他身前,溫柔替他擦掉眼淚。
小崽崽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哭的口齒不清:「江衍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江無一緊緊抱住他,閉了閉眼:「好,你保護我。」
直到夜幕降臨,外面圍堵的龍族散去,江無一才帶著小龍出去。
其實江無一本是想大張旗鼓的走出去,反正這些龍城也不再容他,可想起大族老的反應,總讓他覺得有些心疑。
說什麼保護他的鬼話,江無一現在再傻也不會信了,但大族老卻一副死拖著自己的樣子的確奇怪,江無一反覆想了幾日仍是費解,又心緒雜亂,只好不再想下去,乾脆與小崽崽私奔算了。
等出了龍城,天高地遠,大族老就是想找也找不到他。
若是以往,江無一定然會打破砂鍋追到底,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可如今他身邊多了個小崽崽,叫他怎麼也不能再無牽無掛,倒不如遠離喧囂,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去。
但想出龍城,除了白日給守衛看手令,便要拿到族老身邊的行牌開啟結界,龍城有著嚴謹的宵禁,一旦到了晚上,城門便不再有守衛,護城結界應時而開,只有族老的行牌才能開啟。
都說柿子要撿軟的捏,江無一自然也不會硬碰硬的去偷大族老的行牌,便帶著小崽崽直奔姚族老的院子。
他倒是輕車熟路,以往也做過這事,沒什麼難度的便摸進了院子。
偏生來的不巧,等他二人剛鑽進書房,還沒等翻找,姚族老卻是與敖族老一同進入,江無一隻好隱藏了兩人的聲息,將兩人的身體化作顆極小的石子,藏在書櫃後面。
姚族老坐在了主位上,動手沏了壺熱茶,一邊嘆氣:「這大族老也不知究竟在想什麼,這事情現在鬧成這個樣子,也不快些下個決斷,換做我說,當年本就是龍神鑄下大錯,落得那般下場,也該是自作孽,如今我們替她養大了兒子,卻反倒也養大了他的心,即使對他太好才掀起這般風浪!」
他說罷,也自覺很有道理,冷哼一聲:「早知就不該如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況且是他有個那種心機深沉的爹,當年就將龍族攪得不得安寧,如今……」
敖族老不耐煩的將茶盞放下,眼神銳利:「姚峰,我不想聽到那個人。」
姚族老卻像是心有不平,氣的拍桌子:「這麼多年了,提一提又如何,當年沁堯繼位之時是如何招攬我們,我們誰又不是對她忠心耿耿?可結果她為了一個男人,不顧龍族的顏面與安危,私自動用龍族至寶去換那男人的命!這些話我早就憋了許多年,你就是不愛聽我也要說!」
敖族老抬起眼:「她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姚族老嗤笑:「代價……若不是大族老當機立斷斬殺了那男人,奪回補天基石,守護龍城根基的大陣便都要毀了。」
書櫃後的石子猛地動了動,卻終究沒再發出聲響。
兩條龍卻說的專注,誰都沒有發覺,敖族老思索一陣,才開口道:「此事早已經過去了幾百年,罷了,你也無需再動氣。」
姚族老詫異的看他:「誒我說敖辛,真是奇怪了,往日裡你不是最不喜江無一,如今怎麼卻反倒不動聲色的模樣?這麼好的機會,便該趁機將他驅出龍城才是啊!」
敖族老喝了口茶,淡淡道:「此事休要再提,以往是我不知內情,但前幾日,大族老已經將事情的原委與我說出,這江無一……倒還真的不能被逐出龍城。」
姚族老詫異,正色問:「這是為何?」
敖族老道:「你可知天地之初,先祖青龍作為四象之靈鎮守一方,我們龍族的地位也是因此才扶搖直上,能與諸多古神比肩,受到天道偏愛。」
姚族老點頭:「這事我自然是知道,可這……與江無一又和關係?」
敖族老嘆口氣:「其實青龍消失後,便只有蒼龍一脈才能被稱為四象之靈,我們其他龍族空有其名,卻無法承接四象之力,這才是龍族自來都是蒼龍做為龍神的原因。」
「江無一身上雖然流著一半人族的血,可終究是蒼龍之後,也只有他留在龍城,才能叫龍族安穩,不至於與其他四象之靈的族群一般逐漸凋零,假以時日若是留下血統更加純澈的血脈,龍族才能再次興起。」
姚族老驚得瞪大眼:「這!那當年沁堯……」
敖族老閉了閉眼:「大族老也是在那之後才明悟天道,悔之晚矣,可即便是陰差陽錯,這錯也已然鑄成,便只能好生對待江無一,將他留在龍城。」
姚族老沉默了半響,才又拍了拍桌子:「這簡直是……哎……」
敖族老冷聲道:「不過此事不宜聲張,我見大族老的意思是,若江無一安分便等過了風頭再做些彌補,他到底養了這麼多年,也明白江無一不是個真冷情的,不過一個嘴硬心軟的孩子罷了,一旦得知自己離開龍城,龍城便會生難,定然不會再離開。」
姚族老眉頭才鬆了些:「說的也是,到頭來也不過是養著條閒散的龍罷了,憑他怎麼折騰,也掀不起多大的浪來。」
敖族老終於笑了笑:「正是此理。」
說罷敖族老站起身道:「盛兒先前從神庭帶回了個仙器,雖然品階不高,卻也有趣,你一向對這東西感興趣,去看看?」
姚族老眼睛一亮,連忙拉著他往外走:「走走,這就去!」
姚族老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書櫃,輕笑著負手出去。
等他們徹底離開,書房裡才顯出江無一與查爾斯的身影,江無一狠狠攥著拳,眼底迸發殺意。
他竟是不知,這些年竟認賊作父,將殺父兇手當做親眷,被傻傻的欺瞞了四百餘年!
小龍總覺得這事情哪裡有不太對,可此刻江無一被折磨了多日的神經,終於被這最後一棵稻草壓斷,恨意與怒火燒紅了眼,毫無理智可言,竟是提著劍便沖了出去。
查爾斯心中咯噔一聲,心道只怕要壞了事,正要追去,卻覺眼前白光一閃,整個人便掉進了一道旋渦里,等落到一片空地上,緊接著,便聽到了四象帝神的聲音。
他抬起頭,這才發覺自己正在片空蕩的的白色中,而此刻他竟是能透過前面巨大的水鏡看到江無一的身影,著急的揪著四象帝神的鬍子質問:「這是什麼地方!你快點放我出去!」
四象帝神費力的救出自己的鬍子,將他推開道:「急什麼,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在這裡看著便是,我自有安排。」
小龍迷茫的看著他:「安排?什麼安排,江衍他肯定是去找大族老了,大族老……竟然是殺了江衍父親的凶獸?」
四象帝神搖搖頭:「豈止如此,你可知道為何這龍族五位族老能力卓然,卻誰也不提做龍神之事,只合力推選出下輩?」
小龍緊巴巴的看著水鏡問:「為什麼?」
「因為他們五人合力斬殺了上代龍神,即便想做龍神,天道也不會應允。」
小龍的心臟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的劃了幾下:「你是說……他們,不僅害了江衍的父親,還殺了他的母親……?」
四象帝神走到他身邊,同樣抬頭看著那水鏡:「其實本來無一不會這麼早知道這件事的,但因為有你的鼓舞,他在大比之時用了完全相反的方式,便間接的推進了所有事。」
小龍崽崽看到江無一提著劍殺進大族老所在的府邸,聲音忍不住發抖:「那原本又是怎樣的?」
四象帝神開口:「當年無一慘敗了大比,獨自閉關多時,待平緩了心緒,便想一心輔佐敖盛,可寶珠蒙塵總有叫人發現的時候,他能力卓絕,平日裡便被眾人看在眼中。」
「直到赤水的結界被衝擊,敖盛竟無法抵抗結界,可無一卻輕而易舉的將之修復,這積攢多年的疑惑終於爆發,大比之時的詭異之處,便如現在一般被拿出來反覆猜測,傳的滿城風雨。」
小龍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後來呢……」
四象帝神指著那水鏡:「後來,你便也都看到了,這流言很快便被無一的身世覆蓋,無一那時孤立無援,期間我也見過他,他曾問我有沒有什麼適合隱居的好地方,大概那時便是想離開吧。」
而接下來的事便與此刻一樣,江無一去偷行牌,卻聽到了有關當年的真相。
透過水鏡,查爾斯能看到那些血濺到江無一潔白無塵的衣上,可即便如此,江無一也沒有傷及那些巡衛的要害,只飛身衝進了殿內。
大族老早聽到了聲響,心中明悟,此刻正坐在殿中的主位上,見他手提滴著血的劍,神色冷然,斥道:「畜生,你要反了天不成!」
那劍便直直他面門,大族老飛身而退,整張椅子四分五裂,江無一的劍已經到了他頸側,面色猙獰。
「是你……竟然是你……」
大族老垂眼看著劍,沉聲道:「這劍還是當年我親手為你鍛造,沒想到如今卻會抵著我的脖子,真是可笑。」
江無一死死握著劍,往前送了一絲,咬著牙道:「是你殺了我父親,是你對不對!」
大族老的神色這才變化,轉頭看著江無一的眼睛,想了一瞬道:「是誰告訴你的?敖辛?」
江無一聞言,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毫無知覺間已經淚流滿面:「真的是你……為什麼,你究竟為什麼!你說啊!」
那冷厲的劍漸入血肉,割出一道血痕,大族老卻仍然一動不動,只平靜的站在原地,像是沒有知覺:「無一,你真的想知道,還是自欺欺人的發泄情緒?」
「我所做之事,無愧於龍族,當年你父親身患重症,沁堯為了救他,竟打算動用龍城大陣的基石為他重塑真身,再以禁術催化助他成神。」
大族老冷笑一聲:「多偉大的愛情,可她身為龍神,竟要以龍城作陪,我只是盡了我的職責,拿回基石,重建大陣罷了。」
他說著,毫無畏懼的直直看著江無一的眼睛,往前走去:「我難道做錯了嗎?你說,是我做錯了嗎!」
江無一的眼淚一滴滴落下,被他反過來質問,所有的情緒都被激發,發狠的想要將這劍割下去,卻沒發覺他早已經拿不住劍了,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面前的人是他的殺父仇人,可卻也是細心教導他讀書識字教他修煉習武的人,自小到大,他的每一寸時光里都有他的身影,可偏偏又是他,才是導致他家破人亡的兇手!
江無一自小孤身,在他心中,大族老便是他的父親,是可以頂天立地為他撐起一片天的參天大樹,可為什麼偏偏要如此直白的告訴他,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利用欺騙……
他眼中幾乎要滴出血,大族老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奪過劍扔在地上,發出叮鈴一聲,江無一直到此刻才陡然清醒。
大族老靜靜的看著他,忽然笑了:「無一,你向來只是看著冷情,但我知道你最心軟,從小便是如此。」
「你永遠也無法用這把劍割斷我的脖子,因為在你心裡,我就是你的父親。」
江無一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你不是……你不是我父親,你是我的仇人,是你殺了我父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騙我!」
他像是再也支撐不住的往後退去,卻被逼到角落,最後幾乎被逼瘋一般的打出十成力的靈光,接二連三的攻擊:「我究竟又算什麼,你害我如此,還打算著將我困在這裡!」
「我再也不要留下……我要殺了你,離開這裡……」
可江無一打法卻越來越亂,大族老遊刃有餘的承接,冷笑著開口:「你所有的招式都是我教你,你早該知道,自己贏不了我。」
話落,江無一便猛地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大族老居高臨下的站在他身邊,冷眼看著。
「你還當真是,與你母親一般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