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查爾斯完全沒想到韓悅此刻竟然也被關在這裡。

  沈三思終於回了神,雖然神情仍是死氣沉沉,將他帶到這上萬胚芽最後面的石室里,轟隆隆的開了幾道鐵門與結界。

  小龍垂著眼,直到踏進這地方才開口問:「沈三思,骨沙魔樓……究竟是什麼地方。」

  沈三思推開最後一扇門,停住腳步,語氣晦暗陰沉:「神魔禁地,會是什麼好地方。」

  而推開這門後,查爾斯便看到了癱倒在石室內的韓悅,從來清朗俊逸搖著摺扇的人此刻被折斷了雙腿,白衣沾滿血跡又混合著一身沙土,狼狽不已。

  查爾斯咬緊牙關,快步走進將他扶起,韓悅面色慘白,看到他顯然怔了怔,緊接著便皺起眉,看向沈三思,費力的吐字:「原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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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思抬眼看向韓悅,無悲無喜的開口:「韓大人。」

  韓悅冷笑:「天魔道的走狗。」

  沈三思聽著話也沒什麼反應,乾脆利落的轉了身,查爾斯心臟猛地抽痛,忍不住喊他:「沈三思……」

  而那孤冷的身影卻沒有絲毫停頓,充耳未聞的走出了石室。

  重重鐵門與結界再次閉合,將他們囚禁在了這冰冷的地方,查爾斯後知後覺的感到冷,自內而外的將他包圍。

  韓悅的腿骨被從中折斷,軟塌塌的垂在地上,滿身冷汗,看起來卻似乎比起常人還要冷靜,搭著小龍的手臂靠在牆邊,猛地呼了口氣:「你怎麼會也被抓進來?」

  查爾斯擔憂的看著他的雙腿,抿唇道:「我中了蠱毒。」

  提到蠱毒,韓悅的神情就變得凶戾:「蠱毒……納索那個死女人!」

  查爾斯愣愣的抬起頭:「納索?」

  韓悅道:「你聽到蠱毒難道還沒明白,蜚族本就是天魔道的附屬,一切都是他們設計好的!」

  查爾斯只覺心跳的厲害:「我就說你怎麼會被抓進來。」

  韓悅惱恨的解釋,自那日秘境分開後,他因為心有愧意,便一直跟著納索,替蜚族對陣那亡靈法師,而就在他將一切安排妥當時,卻忽然發現原本被俘的亡靈法師竟逃了出去。

  按理說蜚族對他恨之入骨,不該生出看守不當的事,韓悅心中生疑,卻也沒有細想,只是與朝中報了此事,便繼續追查。

  直到亡靈法師在鷺城種下了無藥可醫的瘟疫,長公主屠城之後,韓悅再次抓到了他交給神庭,更是引蛇出洞的設計了一齣戲,等著要看究竟是誰會來,卻驚訝的發現,來救那亡靈法師的人竟是納索。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整個蜚族都歸屬天魔道,從最開始納索對他便是利用設計!

  韓悅悔之晚矣,正要將這消息傳回朝中,派兵圍剿蜚族,卻被納索暗算。

  再次醒來,便已經被打斷了雙腿關在這石室里。

  查爾斯抿唇,眼底的擔憂更深:「原來納索竟然也是天魔道的人,還真是……」

  他想了想,還是抓破了手腕,將血一滴滴灑在韓悅的傷處,龍血雖然無法替他接上斷裂的骨頭,好歹也能叫他少受些皮肉之痛。

  韓悅驚訝的想攔住,小龍按下他道:「我現在也只能做這些,沒辦法替你徹底治好,先忍一忍。」

  溫熱的血淋在傷處,那劇烈的疼痛果然消除了不少,韓悅總算鬆了口氣:「多謝。」

  查爾斯的思緒卻是已經在別處,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反而逼得他冷靜下來,沉聲道:「敖盛怨氣不消,看來是鐵了心要江衍的命,他以我作為要挾,我全都可以理解。」

  韓悅不知道他口中的敖盛是誰,卻沒有打斷他的思路,靜靜的聽著他繼續說。

  「但天魔道大肆擾亂人界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總不會真的是……」

  見他面露猶疑,韓悅終於忍不住問:「你猜到什麼?」

  小龍抱緊膝蓋,盯著手腕已經癒合的傷口,聲音悶悶的:「你應該知道最近天上出現了一條裂隙嗎?」

  韓悅點頭:「這事我是知道的,只不過也沒沒來得及調查,就被到了這地方。」

  查爾斯悄悄握緊指尖:「那條裂隙很危險,無物不吞,就連江衍的修為也能吞噬,而天魔道萃取的人魂,卻可以填補天隙。」

  韓悅面色極差:「人魂……能填補天隙?」

  他深思一陣,瞬間覺得頭皮發麻,不可思議的驚喊:「莫非這種喪盡天良的邪道,做的還是善事不成!」

  「你說對了。」

  兩人都未說話,女聲自外面傳來,石室的門再次打開,納索一身黑衣,仍是以往的威風凜凜,走進石室內,將餐盒放在兩人面前,意味深長對韓悅道:「你們猜的沒錯,天魔道並非邪魔外道,而是拯救世人的恩主。」

  韓悅冷笑,抬眼看向她:「恩主?真是笑話,哪門子的恩主會先殺人再救人,最後連魂魄都要拿走,分明是你們以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先行作惡,只為滿足私慾罷了!」

  納索聞言想也不想的狠狠抽他一鞭,小龍立刻抬手拽住那鞭子,他皮糙肉厚癒合的快,可韓悅傷勢頗重,這一鞭子若是落在身上,當真是會要了命。

  他以往就知道納索脾氣不好,卻也想不到她竟會如此行事,怒極拽住了鞭尾:「納索,好歹韓悅也真心實意的幫過你,你怎麼能這樣對他!」

  納索心知他是聖主重要的人質,衡量之下收了鞭子,道:「若非他幫過蜚族,現在在你面前的就是他韓悅的屍體。」

  查爾斯簡直要被她的態度氣笑,而一想到先前她惺惺作態的表演,就覺寒意一陣陣的外涌。

  一夜之間,似乎以往的許多認知都被顛覆,身陷囹圄,江無一又不知下落,讓查爾斯感到茫然又無措。

  韓悅拍拍他的肩膀:「小公子,我們與她這種人無話可說,罷了。」

  納索搖著鞭子,輕哼一聲:「韓悅,別裝的一副無辜樣子,你即便幫我,也只是因為你心中愧疚難安,當年之事,你不會真以為蜚族會一帶而過,當成什麼都沒發生吧?」

  她揚起唇角,笑的熾烈張揚:「我們且等著看,如今戰事四起,你一心效忠的朝廷,又會不會為了百姓有所作為……哦對了,我只是想來告訴你,你們那個滿心利益的狗皇帝,在昨日已經頒了詔令,將外駐的楚大將軍調回皇城,保護一個堪稱廢物的太子。」

  韓悅眼中儘是震怒:「楚將軍怎麼能回皇城!」

  如今唯一能鎮住國境的便是楚將軍,將他調回皇城……

  這天下不就亂了!

  「很難以置信嗎?」納索越看他著急的樣子越是心覺痛快,又添把火:「你身為司南役明堂都使,心裡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離國本就大廈將傾。」

  「賦稅重能壓死百姓,官宦貴族卻大肆揮霍整日醉生夢死,朝內官官相護,蕭正威在楚南草菅人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卻只是被壓回皇都,待後發落……如此宅心仁厚的皇帝,可卻連我蜚族這樣的邊沿部族也容不得!」

  「韓悅,好好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你死命護著的究竟是什麼世道,所效忠的又是什麼光明聖主,若不是有各家宗門世族好歹能守一方安樂,這人間早就該換個姓氏了!」

  納索俯身看他,挑眉開口:「如此看來,現下天魔道也不過是推波助瀾,順便拯救天下罷了,比起你們這些鼠膽之輩,只敢龜縮在這內里腌臢的太平盛世中,強過百倍。」

  韓悅啞口無言,她站直了身體,垂眼看看地上的食盒,語氣恢復了平靜:「好好填飽肚子,堂堂司南役都使,總得親眼看到改朝換代才是。」

  她剛要離開,卻忽然頓住了腳步,回頭看向查爾斯:「我不討厭你,食盒裡的飯菜沒問題,大可以放心,奉勸你一句,如果想活著見到你的心上人,還是先把自己照顧好。」

  說罷,她才抬步出了門。

  這次納索是真的走了,查爾斯怔怔的看了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過神,心中竟詭異的覺得她說話有幾分道理。

  而看看面前的食盒,左右他身上已經被種下了蠱毒,又是敖盛拿來威脅江衍的人質,總不會真的現在便殺了他,見韓悅神色沉重,伸手打開,遞給他一雙筷子:「先吃些東西吧。」

  韓悅驚醒,肚子隨著香氣叫響,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幾天沒進食了,納索這女人心狠手辣,竟真的將他丟在石室便不再過問,今天也是頭一次來,想必也是看在查爾斯面子上才準備了飯菜。

  小龍本來沒什麼吃東西的心思,滿腦袋都是江衍,但打開納索送來的食盒,倒是有些驚訝,見裡面菜色豐盛,著實有些茫然,忽然有些信了納索說不討厭自己的話,便不發一言的吃起飯來。

  倒是韓悅幾天沒沾了水米,吃了幾口就覺得噁心,沒再動筷子。

  不知又等了多少個時辰,兩人正閉目休憩,卻聽一聲微弱的響動傳來,飄飄搖搖的傳進兩人的耳朵里。

  查爾斯瞬間睜開眼,身邊的韓悅卻滿身滾燙,緩緩睜開的眼中儘是疲憊,想來還是因為傷勢發了高熱。

  而兩人卻被那響動吸引,對視一眼,等了許久,才見一把漆黑的劍自門的縫隙插.進來,悄無聲息的破開了結界,揮劍之間,鎖也被割斷落下。

  戚硯閃身進了室內,查爾斯緊張的心到了嗓子眼:「你怎麼找到這裡!」

  「自然是我看到了留下的信號。」韓悅笑開,臉上終於顯出幾分輕鬆道:「你也來的太慢,我這腿要是保不住,以後你就給我當拐杖使。」

  戚硯嫌棄的看了看他,轉頭看向查爾斯:「沒事吧?」

  韓悅苦笑:「大哥,怎麼看都是我比較有事吧?」

  小龍的心情也終於隨著戚硯的到來明朗幾分:「中了蠱毒,不過暫時沒有大礙,我們先走。」

  蠱毒可是個麻煩東西,但也並非無可醫,戚硯點頭,二話不說架起韓悅往外走,卻一出了門,便撞上了門外靠在牆邊一副看戲樣子的宮尚存。

  戚硯眉頭狠狠一擰,宮尚存吹了聲口哨:「還真被我猜中,果然你會追來救這條死狗。」

  查爾斯心中一涼,戚硯卻不是話多的人,更反感他這種拿腔作調的語氣,揮劍便刺過去,宮尚存迅速閃身躲開,面色陰冷:「好歹我也是你親哥,見面就下死手,不合適吧?」

  戚硯冷聲道:「我沒有親哥。」

  說罷無華的劍招向他攻去,宮尚存只好亮出兵器與他拆招,嗤笑道:「真是條餵不熟的狗崽子,也對,你心裡沒有親哥,只有個情哥哥,可惜人家現在看都不看你,當你和你那死了的老子一樣是狗屎,哈哈哈哈……」

  這人說話向來難聽,戚硯被他激怒,卻怕驚動其他人,受限反被宮尚存打傷了手臂,宮尚存身影立在不遠處的岩石上,勾起唇角:「我的傻弟弟,你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能在這裡翻出天吧?外面那幾十道結界可都是你哥我親手打開的。」

  宮尚存笑了一聲:「專等著你這隻小老鼠呢。」

  他話音剛落,沈三思的身影便跟著出現了,韓悅心中一沉:「糟了。」

  此時的沈三思氣息外放,毫不遮掩的展示著自己的實力,他曾與飛升只差一念之隔,與戚硯的實力間隔猶如天塹。

  原本只有宮尚存,戚硯還有一戰之心,且不一定會輸,可對上沈三思,他竟覺得連劍也有些拿不穩!

  宮尚存戚硯老實了不少,終於覺得沈三思順眼了幾分,狐假虎威的挑釁:「喲,我可愛的弟弟,怎麼不打了?」

  他正要再開口,卻被沈三思冷冷的看了一眼,頓時閉上了嘴,心中咒罵。

  沈三思面沉如水,走到小龍身前,竟是忽然笑了。

  查爾斯扶著韓悅,警惕的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如今沈三思的笑,竟只讓他覺得恐怖,像是一張假面,一顆心酸澀發脹,又生怕他會做出傷害韓悅與戚硯的事,緊張的手心漫出汗來。

  沈三思卻只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莫名其妙的開口:「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查爾斯皺起眉:「你再說什麼?」

  戚硯想要將他隔開,卻發覺自己竟然動彈不得,而與此同時查爾斯與韓悅也是同樣的狀況,幾人警覺的看著沈三思,宮尚存正想得意的笑,眾人卻聽沈三思嘆息一聲,開口說:「真累。」

  查爾斯心中升起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宮尚存也敏銳的察覺了什麼,笑意凝滯,瞬間變了臉色:「沈三思!」

  他話沒說完,沈三思已經抬起手,將他隔空抓起,重重摔下,染了整個岩石上面都是血,宮尚存驚恐地看向他,想要逃走,卻連指尖也動彈不得。

  小龍傻愣愣的看向沈三思:「你……」

  沈三思的眼中似乎徹底沒了光亮,幽深中儘是燃燒殆盡的黑灰:「罷了。」

  他再抬起手,整個地宮便開始振動,所有的結界被一一炸開,而三人的身體被層層靈光包裹,飛離地宮。

  天地傾覆,不過轉瞬,整個地宮開始坍塌,查爾斯只來得及看見那抹灰色的影子極快的消失,便被靈光帶離了地下,狠狠丟在黑暗的沙漠中。

  此刻這片沙漠湧起風暴,輝煌的地宮轉瞬間被流沙淹沒,很快再沒了蹤跡,唯有風暴未歇,卷席著世界。

  連同那個早已經心力交瘁油盡燈枯的人,一同被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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