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龜


  糖龜

  清風拂面,月牙兒心裡無端騰起一朵薄薄的雲,飄來盪去。

  頭一次,她發現她竟然詞窮了,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吳勉的音色微微有些低沉,被風送入她的耳,聽著痒痒的。

  「自你之前,每一個人都同我說,你就好好賣你的果子。

  

  到了年紀,就娶個媳婦,生許多孩子。

  什麼讀書、功名,都是你痴心妄想。」

  「他們的說得多了,我幾乎真的信了。

  直到那一日你推著我到先生面前,我才發現原來我夢的那些事,並不是那樣遙不可及。」

  天黑黑,他手中那盞燈照出兩人的影子,輕輕地搖曳,朦朧如夢。

  「你自己勸我的那些話,難道不記得了嗎?」

  吳勉上前一步,眉心微動,聲音越發低沉,細語呢喃道:「一起去看更遠的天地,不好嗎?」

  這話說出口,怪難為情的。

  他自己都像給燙了一下,調轉小燈盞,試圖快速逃開。

  然而轉身的那一刻,一雙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吳勉因而回眸,忽然頰上一涼,觸感柔軟溫存。

  像蜜蜂偶爾落在花間一樣短暫。

  月牙兒踮起腳尖,聲音嬌嬌的,很好聽。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言罷,兩扇門乘著風一打,將他關在外頭。

  後知後覺的,吳勉瞪大了雙眼,恍然置身夢中。

  只是,夢裡聽到的「加油」這兩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後來,當月牙兒去給唐可鏤送賀年點心的時候,唐可鏤忽然問:「蕭丫頭,『加油』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聽他這樣問,月牙兒一驚,支支吾吾道:「這……先生從哪裡聽來這個詞?」

  唐可鏤大刀闊斧坐在太師椅上,接過月牙兒送來的點心:「吳勉那小子這幾天把同窗的人問了一個遍,專問『加油』是什麼典故。

  可誰都不知道,他又跑來問我,我也沒聽過啊!這小子打哪兒聽來這個詞,真真奇了怪了。」

  月牙兒咳嗽一聲:「額,我好像聽說過這個詞。」

  她解釋道,說是從前有一個地方官,喜歡鼓勵年輕人讀書,又怕貧苦人家的子弟因沒錢買燈油誤了功課,便要府衙衙役每夜提著一桶油上街。

  衙役提著油桶在街巷溜達,看到哪一戶讀書人家燈影黯淡將熄,就給那人的油燈里添一勺油,口中喊道:「大人給你加油。」

  聽罷,唐可鏤恍然大悟,感慨道:「這大人真是愛護讀書人。」

  他疑惑的看一眼月牙兒的臉,關切的問:「是不是我屋子裡碳火太足,熱得慌?

  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

  「是挺熱的。」

  月牙兒將笑意壓了下去,請唐可鏤用點心:「眼看就要過年了,家家戶戶都要打年糕,我就自己做了些年糕來孝敬先生。」

  足足兩大包點心,用繩子捆住。

  上方的那一包,中間夾著一張紅紙,印著金色泥章:一朵杏花下,是個「蕭」字。

  唐可鏤拆開一個,就著日光一看,只見一整塊長方形的糕兒,呈紅褐色,光澤誘人。

  被木印按成一隻龜的形狀,四角印著福祿壽喜和梅花兒,看著就很喜慶。

  他拿在手裡左看右看,不大忍心扯下一角。

  然而這糕兒聞起來香噴噴的,勾得唐可鏤忍痛想掰一點兒吃。

  還沒糾下來呢,月牙兒忙道:「上頭這塊整的是用來做禮品或祭品的,下面那一包才是切成小塊能夠直接吃的。」

  她上前,三下五除二將紅紙包解開。

  裡面的糕點分成兩個小包,是用白紙包著的,包裝比上頭那紅色要來得簡潔,只在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杏花紅印,上刻一個瘦金體的「蕭」字。

  打開來看,儘管都是相同的顏色,卻是兩種吃法。

  一種是片糕,瞧著就是從那塊整的糕點上削下來薄薄得一層,吃起來很方便;而另一種也是薄片,不過被熱油炸過,糕面上隆起大大小小的泡兒,用筷子一戳,有輕微「咔嚓」聲,煎至酥脆的糕片立刻破碎一個角,露出裡面的空心來。

  唐可鏤搶先揀了一個炸過的糕片,送入口中。

  紅糖滲入糯米粉,與其內部組織完美融合在一起,口感彈牙。

  而高溫炸制之後,這「糯」卻徹徹底底變成了「酥」,一口下去,衣裳上掉滿碎渣子。

  都是一片一片的糕兒,吃起來很快。

  唐可鏤一口氣吃了不知幾片,才有空說話:

  「這糕點叫什麼?」

  「糖龜,只在年節的時候吃。」

  「一定賣得好!」

  有了這句話,月牙兒一顆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本來嘛,她做糖龜就是為了在年節的時候賺一筆快錢。

  華夏的節日,多半是某種事物關聯在一起。

  譬如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餅、重陽的糕兒……而每一次過節,都是食品商家的銷售旺季。

  月牙兒自然不想錯過春節這個黃金時間,想推出一款應景的節慶點心。

  她想來想去,還是做糖龜合適。

  儘管後世的春晚里一提起過年,就是「大家吃餃子了嗎?」

  但在此時的江南,過年吃餃子的習慣,很少有人有。

  而在本地盛行的習俗里,過年是和米做的點心緊緊聯繫在一起的。

  一入臘月,每當月牙兒院子裡那方小石磨空閒的時候,街坊鄰居都會敲開她家的門,手裡提著幾個雞蛋或者一些糖,笑著塞到月牙兒懷裡,想借她家小石磨用一用。

  他們多自己帶了糯米與粳米,放在小石磨里,用手一推,磨盤就嘎吱嘎吱響起來。

  粉子碾好了,就用來做吃食。

  有搓圓了做湯圓的、有揉成團做糯米白糖燒餅的……最多的,是用來做年糕。

  年糕不僅要做,還要打。

  因為就近又方便,杏花巷的人家都愛在月牙兒家一齊將年糕做好、打好。

  要晴朗的天氣,婦人們叫自己家丈夫來,掄圓了胳臂用木錘打年糕。

  丈夫打一下,妻子就飛快地將年糕團折一下,非得夫妻齊心協力,才能打出又甜又糯又有嚼勁的年糕。

  也有夫妻之間沒默契的,冒冒失失的丈夫一木錘下來,險些砸到妻子的手。

  那女人就會跳起來打她男人的腦殼,罵道:「你瞎了眼!」

  吵吵鬧鬧的,小院裡熱鬧的不得了。

  有願意自己動手做的人,也有很多出於各種原因懶得動手,直接買年糕來的人。

  月牙兒打著就是這一部分人的主意。

  過年總要祭祀,既然要祭祀就要有祭品,除卻雞鴨豬頭之外,大多人家也會將年糕作為祭品之一。

  再說拜年的時候,總不好空著手去,總要提些好看吉祥的點心,面子才有光。

  她做的大塊糖龜,是為人們過年時的消費習慣專門定製的。

  再者這糖龜做起來,也沒有肉鬆小貝之類的工序多。

  她和魯大妞合力去做,有時魯伯也會來搭把手,幫她們打年糕。

  因此做起來又快又好。

  「除了糖龜,還給先生帶了副新鮮玩意兒。」

  月牙兒說話的時候,唐可鏤已經將炸薄糖龜片的那一小包吃完了。

  他還戀戀不捨,倒過來看裡邊還有沒有,誰知竟然掉出了一張畫片來。

  他將畫片攤在掌心一看,只見是用墨水畫的一個小人兒,寥寥數筆,卻極為傳神。

  畫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寫著「魯智深」;而在左上角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壹」。

  「魯智深!這是《水滸傳》里的人物啊,你也看了這書?」

  唐可鏤驚喜道。

  月牙兒見他拿著那魯智深畫片左瞧右瞧,不由得輕笑起來:「就是這個了,總共有八十張呢。」

  她從氈包里拿了一疊兒畫片出來,摺扇一樣打開給唐可鏤瞧。

  「水滸八十一匠,每一個我都畫了。

  找了一家印刷店刻成雕版,印了好多套。」

  唐可鏤接過畫片去看,不由得嘖嘖稱奇:「這畫比小人書上的要利落多了,著實好看。」

  「不僅能看,還能玩呢。」

  月牙兒指著一張畫片上的紅「十」字:「若是湊齊了八十張畫牌,就能打字牌。」

  月牙兒解釋道:「這字牌的玩法,有個俗名叫『扯鬍子』,三個人就能玩,最適合過年時候親友聚在一起打發時間。」

  她將「扯鬍子」字牌的玩法,逐一解釋給唐可鏤聽。

  他本是個玩馬吊牌的高手,一點就通,拿著一套畫牌,愛不釋手:「這個好,這個好!」

  他生怕月牙兒將這套字牌收回去,連忙說:「蕭丫頭,你給我留八十包炸薄糖龜片,還有那紅紙包裝的,也要四塊。」

  月牙兒笑著應了:「這套牌就送給先生了,勉哥那裡還望先生多盡心。」

  「你放心,」唐可鏤忍不住要去和其他士大夫炫耀他新得的畫牌,起身說:「就算你不特意給我送吃的,我也會好好教導勉哥的。

  他真是塊璞玉,一點就通。」

  月牙兒見他起身,自己也站起來告辭:「那就多謝先生了,沒什麼別的事,我先回了。」

  「等一下,」唐可鏤忽然想起一件事,同她道:「前幾日有個老朋友帶了一個西洋和尚來吃茶。

  那西洋和尚吃了你的肉鬆小貝,說他有法子讓肉鬆小貝更好吃一些,想要見你,你見不見?」

  西洋和尚?

  月牙兒有些疑惑,心想大約是個外國人,便說:「也可以見一見,看他有什麼好法子。」

  唐可鏤點點頭,遂約定讓她大年初一下午來拜年時見。

  等月牙兒回到家,只見魯大妞和魯伯正在將糖龜包裝,小院裡整整齊齊碼著好些紅紙包。

  見她回來,魯大妞起身鬆快鬆快筋骨,有些發愁:「蕭姑娘,你備這麼多點心,萬一賣不出去,砸手裡了,怎麼辦?」

  「你放心。」

  月牙兒拿起一張卡,笑一笑:「無論到那個地方,總有人會有集卡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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