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


  梅子酒

  相逢不語,一樹海棠聽秋雨。

  馬氏身旁的秋海棠花開正妍,同她的衣裳是一個顏色。

  月牙兒迎出門外,心中千言萬語,到頭來只說了一句話:「來了。」

  馬氏見了她,也有些侷促,腳步一停,立在屋檐下:「我……給你帶了些東西。」

  小丫鬟葉子將懷抱的木盒輕輕擱在桌上,終於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木盒著實有些分量。

  聽見動靜,薛令姜與柳見青也推門出來,和馬氏互相見禮。

  月牙兒引薦道:「這是我結拜的姐妹,這是大姐姐薛令姜,這是二姐姐柳見青,她們都很照顧我。」

  馬氏低垂著眼眸,不斷說「好」。

  伍嫂捧著托合過來,將杏仁露、茉莉花茶等茶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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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斤也抱了兩個梅花盒過來,一個裡邊裝著各色蜜餞甜點小食,另一個則是時鮮瓜果。

  幾人圍坐,屋裡一時很熱鬧。

  馬氏雙手放在膝上,向薛令姜和柳見青說:「實在謝謝你們,能夠照看著月牙兒。」

  「快別這麼說,互相照顧罷了。」

  薛令姜將杏仁露推至馬氏面前:「這麼大的雨,吃些熱茶,暖暖身子罷。」

  馬氏應了一聲,吃了口茶,側眸望著月牙兒:「我……給你打了套頭面。」

  她起身揭開盒蓋,金頂簪,牡丹挑心、銀蟲草……足足有十八件首飾,皆是時下流行的樣式。

  「還能看罷?」

  馬氏語氣忐忑。

  柳見青拿起那牡丹挑心,往月牙兒身上比劃,笑說:「何止能看,簡直不能更好了。

  快,月牙兒,你回屋換婚服去。

  正好試一試大姐姐給你做的大紅通繡織金雲肩喜袍,還有我給你的做的繡花婚鞋。」

  薛令姜也說:「也該試一試,我們看看哪裡不好,再幫你改一改。」

  伍嫂和六斤臉帶笑意,跟月牙兒回房,替她梳妝打扮。

  直到房門關上,馬氏才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她向薛令姜與柳見青道:「我……著實虧欠了這個孩子不少。

  所幸有你們在,如今月牙兒也要成婚了,總算不孤單了。」

  馬氏低垂著眼眸,用手在眼上抹了抹。

  薛令姜握一握她的手:「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

  「就是,以後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柳見青也勸道:「月牙兒可有本事了,你只管放寬了心。」

  三人閒話些家常,雨聲漸小的時候,聽見木門響了一聲,六斤笑著說:「仙女來嘍。」

  月牙兒頭一回梳狄髻,滿頭珠翠,珍珠挑牌垂至雲肩,走動的時候叮鈴作響。

  上著大紅纏枝蓮雲肩圓領袍,下穿綠織金葡萄紋馬面裙。

  端得是一身富貴。

  她有些侷促,連走動都小心起來:「這……頭面好沉啊,會不會太富貴了?」

  薛令姜起身,仔細打量她一番,笑說:「冠婚安八品,原是理當然。

  合該這樣,這一身極好看。」

  柳見青笑起來:「月牙兒還要多吃些,要是再清瘦些,怕就撐不起這身婚服了。」

  「哪有。」

  月牙兒嘟囔著,望向馬氏,卻是一愣。

  她分明瞧見了馬氏含淚的雙眼。

  「娘,怎麼了?」

  馬氏別過身,哽咽道:「好看,娘的月牙兒,怎麼穿都好看。

  要是你爹能親眼瞧見,該有多高興啊!」

  月牙兒也紅了眼眶,投到她懷裡,像個受委屈的孩子:「娘。」

  悲從中來,母女二人互相依偎著,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好一會兒,眾人才勸住了。

  伍嫂打了盆水來,讓她們洗臉。

  見天色晚了,她問馬氏:「這麼晚了,我給娘子叫頂轎子罷?」

  「不用,」馬氏擦了擦臉:「我今日住這裡,行嗎?」

  她望著月牙兒,小心翼翼的問。

  哪有不答應的。

  月牙兒很久沒和娘親一起睡了,翻來覆去的,有些睡不著。

  馬氏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睡不著?」

  月牙兒徑直坐起來,手裡抱著枕頭:「我是不是吵著你了?

  要不,我出去罷?」

  「哪有。」

  馬氏見狀,索性點燃一盞燈:「娘也睡不著,不然我們說說話。」

  月牙兒點點頭,望向窗外:「今天一日都在下雨,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也一樣。」

  「不會的。」

  馬氏笑吟吟道:「我的月牙兒這麼好,就是下雨,老天爺也會叫他放晴的。」

  母女倆說了半宿的話,不知何時,才睡去。

  等到第二日天明,柳見青將門敲得響:「快起來,別耽誤了。」

  月牙兒打了個哈欠,睜開眼,見到陽光透過縫隙灑在床前。

  當真出太陽了。

  滿滿一屋子人,都圍著月牙兒轉。

  一個婦人先道了聲喜,而後用一根棉線替月牙兒開臉,她的手藝又快又好,只有一點點疼。

  而後又走過來一個慈祥的老婦人來替月牙兒梳頭。

  伍嫂笑著說,這老婦人如今已有五十歲,身體健朗,兒女雙全,爹娘公婆健在,是一個全福人。

  由她幫忙梳頭,一定能給月牙兒帶來喜氣。

  「新娘子這頭髮真好,我給那麼多人梳過頭,也沒見過比這更漂亮的頭髮。」

  梳過頭髮,戴上頭面,月牙兒正梳妝呢,聽聞一陣鞭炮聲,緊接著院裡喧譁起來,原來是新郎迎親的隊伍到了。

  喊得最響的,一聽就是雷慶:「新娘子,催出來!」

  柳見青攔在大門口,笑說:「都是讀書人,那就請新郎官做首催妝詩來聽聽,念得不好,別想過我這關。」

  吳勉沉吟片刻,一氣呵成道:

  「十步笙歌響碧霄,嚴妝無力夜迢迢。

  羞將雙黛憑人試,留與張郎見後描。」

  「好!」

  「新娘子快出來!」

  ……

  簾外萬般熱鬧,鏡前的月牙兒也笑起來。

  馬氏拿過紅蓋頭,替她蓋上:「去吧。」

  日光和煦,透過大紅蓋頭,很溫暖。

  月牙兒教眾人攙扶著,出了家門,坐上花轎。

  鑼鼓聲里,宮燈與高照挑在半空里。

  花轎行過的路,皆鋪著紅氈,真可謂是「十里紅妝」。

  杏園裡處處掛著紅綢彩勝,喜氣洋洋。

  這次婚宴,月牙兒和吳勉下了許多張請帖,就是婚宴的請帖也是特別定做的。

  染成紅色的信箋上有一朵金色的杏花,杏花簇擁著兩人的姓氏,一眼看上去,不像請帖,倒像畫似的。

  不下請帖不知道,這幾年月牙兒和吳勉結識的人,原來有這麼多。

  光是招待吳勉在書院的同窗師友的席位,就能將一整個西小院擺得滿滿當當。

  和月牙兒生意有來往的,更是許許多多,將整個杏園都坐滿了。

  不得已,只能在庭院裡也擺上席位,幸虧今日天公作美,所以在庭院裡坐也挺舒適的。

  薛令姜是一大早就到杏園這裡來,幫忙招待賓客。

  新人來歸,先扶至蘆帳。

  儐相的嗓音洪亮,一聲「拜堂」很透亮的傳遍了正廳。

  拜堂之後,將新娘子送入閣中。

  已是黃昏,到了賓客最期盼的時辰……婚宴。

  賓客入席,餐點餐食流水一般送過來,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二碗,沒有一碗是不好吃的。

  廳里廳外,到處都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為了今日的婚宴,連杏花館都停工了一日,將所有做事的人調過來幫忙。

  這樣堪比流水席的婚宴,著實有些考驗人。

  若伍嫂沒有昔日在鄉間辦婚宴的經驗,還真不一定能將方方面面都顧慮周全。

  除卻鮮菜、魚肉之外,另備有各色甜點、小吃、茶酒,都是杏花館的招牌菜,提起好些天就開始準備了。

  吃完席,每人還有一份喜糖。

  那喜糖盒子極為好看,好些人不捨得吃,想要帶回去給家人瞧。

  送完賓客,吳勉終於鬆了口氣。

  天曉得他方才被灌了多少酒,辛虧今日的酒並不很醉人,但也喝得他有些飄飄然。

  站在房門外,吳勉只覺一顆心怦怦作跳,他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門。

  月牙兒戴著紅羅蓋頭,正坐在百子帳里。

  吳勉伸手去揭大紅蓋頭,指尖微顫。

  珠翠叮嚀,大紅蓋頭掀起的那一剎那,吳勉只看了月牙兒一眼,忽然低下頭對著百子帳。

  「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月牙兒的聲音含著笑意。

  「我……真不是在夢裡嗎?」

  「不是,你抬起頭來。」

  「我上回看了你,夢就醒了。」

  「那你把手給我。」

  吳勉不敢抬眸,只是將手伸出去。

  月牙兒執起他的手,輕輕咬了一下:「你看,不是夢。」

  紅燭高照,指尖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吳勉只覺心都顫了一下。

  他緩緩抬眸,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月牙兒笑盈盈的,任他看。

  她的繡鞋輕輕踢了他一下:「合卺酒還沒喝呢。」

  吳勉便將案上的合卺酒拿過來,一人拿一盞。

  他吃了半盞酒,依著禮數和月牙兒換了盞,吃下她的半盞殘酒。

  酒入後,清冽酸甜。

  「是梅子酒。」

  「對,是用青梅釀的酒。

  甜不甜。」

  「甜。」

  月牙兒看著他,側了側道:「幫我把頭面拆下來。」

  吳勉便挨著床邊坐下,將她鬢上的朱釵一樣一樣拿下來。

  狄髻一解,青絲紛紛擾擾披在月牙兒肩上,有幾縷髮絲拂過他的面,微微有些癢。

  月牙兒順勢往後一倒,躺在他懷裡,低低笑起來:「喂,你到底會不會啊?」

  吳勉沒說話,緊緊摟住她,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纏繞在一起。

  這種事,誰不會呢?

  一室紅燭,半窗明月。

  夜色正好,不時有兩三朵雲纏繞著明月,忽進忽退,直到雲勢洶湧,將明月完完全全籠罩住。

  夜空忽然寂靜下來。

  秋風輕拂,花好月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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