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麻花二
小麻花二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55.co🌠m
段翰林前腳才進翰林院,後腳點卯的官吏就來了。
他擦一擦額上的汗,心裡暗自慶幸,這一路緊趕慢趕,他恨不得叫抬轎的轎夫飛起來,這才終於趕上了。
同他隔了一張公案的同僚見了他的模樣,笑說:「你今天怎麼來得這樣遲?」
「一個學生過來拜訪,跟他多說了幾句話,可不就遲了嗎。」
段翰林悄聲說:「你看我這緊趕慢趕的,連早膳都還未用呢。」
同僚點點頭,說:「你怎麼也沒在路上吃點?」
「我哪敢呀我?
這要是給一個科道官抓住了,寫封摺子彈劾我一個『官容不修』,說不定又要罰俸祿,我上哪說理去?
我真的是怕了這群人。」
兩人正說著話,眼見點卯的官吏過來,便恢復了正襟危坐的模樣。
等點卯的官吏走過去了,段翰林又把背靠在圈椅上,一面說:「幸虧我還帶了一些吃的來,不然要是得熬到正午,那可就真是餓壞了。」
「怎麼,你今天不必去給太子講書?
今天排班的又不是我,正好給我留些吃東西的時間。」
他將帶過來的油紙包擺在案上,同僚也湊過來瞧,將油紙包上的紅泥印念出來:「杏糖記,這是哪家的點心?
以往還沒見你吃過。
這包裝也別致,上面竟然還有一朵杏花呢,看著倒有點南邊來的感覺。」
段翰林的好吃,是整個翰林院都出了名的。
他的口味很刁,有一回上一家大酒樓去吃席,那家店小二上了一盆炸羊肉,說是最新鮮的。
段翰林才舉起筷子,咬了一口眉頭就皺起來,把店主人叫過來,說:「你確定這羊肉是新鮮的?」
店主人當即就冷汗流下來了,小心陪著笑,說是店小二上錯菜了。
等到再換一盆,同僚們也沒吃出個什麼差別,就問段翰林是怎麼回事。
「這都沒嘗出來嗎?
原來那份羊肉一吃就知道是隔日的肉,他以為他用油炸過了,我就吃不出來了?
這家店以後還是少來吧。」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漸漸的,同僚們已經習慣了在舉行酒席、擇定飯館之前都會問一問段翰林的意見。
反正是段翰林說好吃的,一定差不離;而他要是沒聽說過或是覺得不好的,那可就不好說了。
油紙包一掀開,一股油炸的香氣便散了出來,很誘人。
同僚奇道:「這麻花怎麼這么小一根?」
段翰林深深嗅了一口香氣,笑著說:「這你就不懂了,麻花這種油渣之物若是太大,一根吃下去難免膩味。
就算是神仙滋味,你至多吃了一根,便再也不想吃另一根了。
而像這種大小的,一口一個最為合適。
你再仔細看看這麻花里竟然還有什錦夾心,光是瞧著樣子都比其他的尋常麻花要酥許多,一定味道不錯。」
「給我嘗嘗吧。」
同僚一面說,一面迫不及待的想用手去拿一根。
段翰林瞪了他一眼:「我自己還沒嘗呢。
你先等著,我吃了一根,再舍一個給你吃。」
對於品嘗美食這件事,段翰林一向是很講究的,他先洗了洗手,用帕子擦乾,這才準備拿起一根麻花吃。
就在他要咬下第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緊接著有個男人瓮聲瓮氣的說:「段翰林在嗎?」
是段翰林的上司。
段翰林和同僚兩兩對視一眼,愣了一剎,然後立刻分工合作起來。
段翰林忙將油紙包紮緊,塞到衣袖裡。
而同僚則走到門邊去相迎,為段翰林爭取一點時間:「這個時辰了,大人不應該去東宮講書了嗎?」
「麻煩就在這裡,今天賈翰林生了病,來不了了。
方才才使下人來告知。」
上司抬起腳就往屋裡走,說時遲那時快,段翰林連忙將兩個手放在身後,先是打算笑著打算和他打招呼,可是聽見另一個同僚生了病,立刻收斂了笑:「竟有此事,的確是讓人為難了。」
「行了,我記得今日要講的書你之前也溫習過,那你就過來湊個數吧。」
「什麼?」
段翰林瞪大了雙眼。
「別磨磨蹭蹭的,快點給我過來,到時候誤了開講的時辰,你我都是要被問責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段翰林還能怎麼辦呢,只能跟著他後頭一路小跑過去。
衣袖裡的那包小麻花也隨之晃起來,這一路上,段翰林連將這包小麻花放出去的空檔都沒有。
他摸著袖裡的那包小麻花,欲哭無淚。
只能安慰自己道:我又不是展書官,就是個湊數的。
再說了,又有這麼多翰林在,需要自己不露餡,一定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東宮文華殿外,站了少說二三十個紅袍翰林,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補子圓領。
一眼望過去,烏央烏央一片紅。
段翰林才來沒一會兒,便有東宮近侍傳召,於是大家魚貫而入,圍繞著御案,左右兩邊相對而立。
正與御案相對的,是展書台。
展書官抱著一本書往展示台前站定。
其餘翰林也各司其位。
段翰林立於其中,還是在後排的位置,格外的不顯眼。
這使他的內心稍稍安定下來,雖然衣袖裡的那包麻花還是跟燙手山芋一樣,弄得他不安寧。
滿滿一屋子的人,都悄無聲息的立著,恭候太子駕臨。
通傳聲里,穿著蟒袍的太監簇擁著皇太子走來。
皇太子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眉眼都像極了貴妃,白白淨淨的。
他在寶座上坐定,薄唇緊緊擰著,似有一絲不耐煩。
等眾人行禮畢,經筵便開始了。
今日的侍講是位老臣,聲若洪鐘,滔滔不絕的講著《帝鑒圖說》。
他講,太子聽。
聽著聽著,太子的目光就有些游離起來。
講了大概有一個時辰,內監提醒道:「小爺,到了歇息的時辰了。」
聽了這話,太子一下子坐直了,點了點頭向眾人說:「請先生們用酒飯。」
眾人行禮之後緩步退出大殿,在偏殿稍作休整。
段翰林仍掛念著他袖子裡頭藏著的那包小麻花,和同僚說話都沒精神,只想等會兒找個地方躲起來,將這小麻花吃掉。
不然等會兒下半場經筵,他還得提心弔膽。
眾人來到偏殿不久,就有小火者送上酒飯來。
這也是東宮的慣例了,會給今日侍講的大人奉上酒飯。
一片感激聲里,大家略動了動筷子,便算吃過了。
原因無他,這賜食的酒飯滋味確實不怎麼好。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這些都是一些冷酒冷飯。
本來嘛,一大早光祿寺就已經將賜食的酒飯準備好了,再一路端過來,直到這個時辰才呈上。
就是再好吃的美食,放冷了之後,吃起來也有些沒滋沒味的。
眾人敷衍的吃了賜食之後,大家終於可以休息片刻,有急著更衣的,也有二三攀談的,都有些鬆散。
段翰林瞧准這個空檔,借著「更衣」的名義偷偷溜出殿去,尋了個僻靜的牆角,藏在一對銅鶴後頭,飛快的將小麻花拿出來,咔嚓咔嚓的吃。
為了趕時間,他吃得囫圇吞棗,心裡不禁有些惋惜:這樣好吃的小麻花,合該細細品嘗才是,怎麼能用這種牛嚼牡丹的吃法?
他正痛心呢,忽然聽見一聲:
「先生在吃什麼?」
嚇得段翰林渾身一激靈,差點沒把自己噎住。
他壓抑著咳嗽了好幾聲,一邊給來人行禮:「小爺萬福,是臣失儀。」
太子好奇的問:「這是什麼點心,怎麼這樣香?」
段翰林忙將可憐的小麻花往衣袖裡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點心,是臣之過,請小爺責罰。」
太子笑嘻嘻的,向他攤開一隻手:「你給我吃一個,我就不罰你。」
「這……使不得呀……」
段翰林正絞盡腦汁的想著說辭,太子卻朝他的伴當使了個眼色。
伴當會意,趁段翰林不備,搶過那包麻花來遞給太子。
段翰林來都來不及來攔,太子已經將一根小麻花塞到口裡,咀嚼起來。
這小麻花入口酥脆,夾花里的什錦酥餡更是美味。
核桃仁、桂花、熟芝麻還有其他嘗不味道的小料碾得極細,攙著冰糖炒制而成,吃起來滿嘴余香,回味綿長。
「這東西聞起來香,吃起來更香,著實不錯。」
太子越吃越開心,幾乎將半包小麻花吃完了。
段翰林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著。
半包小麻花吃完,太子心滿意足,向段翰林笑了笑:「我不會和旁人提起這件事,先生也不許和外人說。
下回日講的時候,先生也帶些點心給我吃,好不好?」
「外頭的點心,不似宮裡,不好多食用的。」
段翰林擺出一張苦瓜臉:「若是讓旁人知道,臣該如何是好呀?」
太子也是不是不講理,想了想,說:「也是。
母妃父皇若知道,頂多罵我一頓。
可換成你,怕就會被責罰了。
那你就偷偷告訴我,這點心是在哪家買的?
我自叫伴當買去,不連累先生。」
段翰林鬆了口氣,面色仍很為難,搪塞道:「這其實是南邊來的點心,臣也只得了兩包,還是學生送來的。
在京中還沒得賣呢。」
「別想哄我。」
太子一指那朵杏花:「這上頭不是寫著的嘛,杏糖記。」
「是杏糖記沒錯,可他們家在京里的店還沒開呢。」
太子很會抓重點:「還沒開?
也就是說,會開對吧?」
他扭頭向伴當吩咐:「你叫人出去留意一下,這杏糖記什麼時候開了,你什麼時候給我買些點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