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chapter 67


  頭頂的天空像是漏了一道口子,裡邊的雨水傾倒下來,雨水砸在落地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

  三小隻白色湯圓飛在落地窗前,一個雨點子砸下來,便伸出小爪子拍上去,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咯咯咯直笑。

  霍驍坐在椅子上,表情有些迷茫,現在的心情可以說是十分複雜了。

  顧青瑾和白減一時間也沒說話,等待他消化著這些事實,因此一時間花店裡十分安靜,只能聽見三小隻趴在窗戶上玩樂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霍驍才像是回過神來,看著顧青瑾他們道:「對了,我還沒感謝你們把我從鐲子裡放出來,謝謝你們救我……不然,我肯定還被劉繼之控制著。」

  說到這,他的語氣有些低落,對於劉繼之,心裡更是有些說不出的失望。

  曾經他以為,劉繼之是和自己一樣,是真心喜歡戲曲的,即使他的喜愛之中,夾雜著太多的利益相關,太多的名利,至少他喜愛戲曲的心,是純粹的。

  最起碼,霍驍一開始遇見他的時候,他的確是真心喜歡戲曲的,霍驍能感覺得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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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劉繼之的眼中,手中的名利,別人的追捧與掌聲,更讓他著迷。

  想到這,霍驍忍不住嘆了口氣,又打起精神來,問道:「劉繼之,他現在怎麼樣了?我……我被你們救走之後,他……」

  他有些欲言又止。

  顧青瑾卻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問道:「你是想問,沒有你之後,他有沒有被人發現,他以前所唱的那些被人稱之為絕唱的曲子,是你唱的?而不是他劉繼之……唔,你是在擔心他?」

  她的語氣有些驚異,像是沒想到,劉繼之這樣對他,他竟然還會擔心對方。

  霍驍苦笑,他伸手捂住臉,道:「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很過分,可是……」

  他嘆了口氣,表情有些迷茫,道:「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才二十三歲,被同學欺負奚落,嘲笑他不會唱戲……他在戲曲上天賦的確有限,但是我聽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唱戲的。我曾經,是想把他當做弟子來教養的,我想把我的一身所學都教給他。」

  可是後來,劉繼之卻變了,他不再每天還沒天亮就起來吊嗓子……唱戲本是個辛苦活,寒冬酷暑都要不停歇的練習,每一日都不能斷。

  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努力就能得到回報的。

  霍驍曾經勸過他,可是他不願意,不願意回到以前。他被別人的鮮花和掌聲給迷了眼,只要有霍驍在,他不用努力,就能得到別人的尊重與稱讚。

  他不再去做那些枯燥的練習,反倒是去學習了那些所謂的「禮儀」,學習了那些優雅「作態」。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的出現,反倒是害了他。」霍驍喃喃道。

  也許,沒有他,劉繼之就不會知道什麼叫做坐享其成。不用努力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滋味,那是會上癮的。

  所以,每次看著現在的劉繼之,霍驍都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錯了。他當初,其實不應該找上劉繼之,跟他做那麼一個約定,借他的身體來滿足自己的心愿。

  他只是,太想唱戲了,太想讓人聽見自己的戲曲……一個人的獨唱,沒有回應,也真的是太寂寞了。

  顧青瑾看著他,突然問道:「你做了多少年的鬼了?」

  霍驍回過神來,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還是老實的回答道:「有百多年了吧……」

  顧青瑾恍然,道:「是這樣啊……」

  霍驍更迷茫的看著她,然後便聽她道:「所以你是把劉繼之,當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小輩來看待?」

  孩子!

  霍驍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色瞬間變得漲紅。

  什麼孩子的,他他他他,他還年輕了……他連比較親密的女性朋友都沒有,更別說什麼孩子了。

  一旁的白減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劉繼之,他是個聰明人,可比你聰明多了,也比你下得去手。沒了你,他的確再也唱不出那樣讓人拍案叫絕的戲來,只要他一開口,就必定會暴露這個事實。所以,他選擇用藥把自己的嗓子給毒啞了。」

  「什麼?」霍驍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他把自己的嗓子毒啞了?」

  白減道:「很大概率沒有徹底的毒啞,最大的可能是,聲音受傷,恢復不了從前的狀態,聲音變得不好聽,也唱不出那樣好的戲……你看,這樣不就完美解決了沒有你,他再也唱不出好戲的問題了。」

  所以,才說劉繼之是個聰明人。

  霍驍坐在那裡,有些愣神。

  「唔,雨停了?」顧青瑾突然道,看向外邊。

  可不是,這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這才沒下多久了,就停了,天邊的雲層里有金光隱隱照了出來,竟是一副雨過天晴的樣子。

  三小隻從窗戶那裡飛過來落在她的懷裡,顧青瑾一隻揉了一把,看向霍驍,問道:「你變成鬼的執念是什麼?」

  霍驍愣了一下,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道:「也許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就這樣死去,連一場正正經經的戲都沒好好的唱過,我都沒有讓大家聽見我的戲,沒有讓他們看過我的戲。」

  見兩人看過來,他解釋道:「我師父說我在戲曲上很有天賦,我要是身體健康,一定能成為很有名的戲曲大家,說不定還能流芳百世了。」

  可是現實是他打小身體不好,很多時候唱戲,一口氣還提不上來,只有唱戲的技巧……大半時間,他都躺在床上,一直到死亡。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你們看我現在這樣,戲唱得好,其實那是我死後,輾轉在很多戲樓里學的……我其實算是偷師了,是不是很卑劣啊。」

  顧青瑾道:「你都是鬼了,哪裡還管卑劣不卑劣啊。而且你偷師能偷成這樣,那也算很厲害了。」

  「真的嗎?」霍驍雙眼一亮,要是他是人的話,怕是高興得臉都要紅了,他說:「是這樣嗎?謝謝你這樣誇我。」

  他好高興啊……

  顧青瑾問他:「那你想不想,以自己的身份,以霍驍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在觀眾面前表演一次嗎?這次,他們口中稱讚的人不是劉繼之,也不會是其他人,而是你,是你霍驍……」

  「他們會知道,這樣精彩、讓人拍案叫絕的戲,是一個叫做霍驍的人表演出來的,他們會記住你的名字,記住霍驍……說不定這次你還真能流芳千古呢?」

  她的聲音像是有股魔力,霍驍的思緒忍不住跟著她所說的話走,似乎看見了她所說的場景。

  那時候,所有人呼喚的人會是他的名字:

  「霍驍」!

  可是……

  霍驍臉上的嚮往之色淡去,他道:「可是這樣的話,劉繼之……」

  「你就說你想不想?」顧青瑾打斷他的話,反問道。

  霍驍:「……」

  他看向顧青瑾,過了好一會兒,才重重的點頭,道:「我想,死的時候,我就是這麼想著的。」

  顧青瑾微微一笑,不驚訝他的妥協。

  鬼是人類死去之時心懷執念,因此魂魄會停留在世間,不斷徘徊,久久不散。對於他們來說,執念是最重要的,任何事物,都無法比得上他們的執念。

  「那就好了,既然這是你的執念,那我會努力滿足你這個願望的。」她說。

  霍驍驚訝的看著她,半晌才遲疑問道:「顧小姐,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顧青瑾伸手虛虛點在他的額頭上,道:「我也不是白干,我是要報酬的……我可以幫你達成你的執念,而你,你要把你的執念交給我。」

  執念……

  霍驍不知道怎麼把執念交出去,但是……

  「顧小姐你要是想要,儘管拿去就是。」他笑著說。

  顧青瑾道:「你這個人,倒是不錯。」

  能把食物送給他,的確是個很不錯的人啊。

  讓摩拳擦掌想要唱戲的霍驍去後院練習,顧青瑾和白減坐在花店裡。

  「你要幫他……」白減的語氣是陳述的,「你想吃他的執念,不是可以鑽進他的執念世界中去嗎,為什麼還要幫他?」

  顧青瑾看向他,反問道:「你不是明白為什麼嗎?」

  她晃著手裡的奶茶,淡淡的道:「人是這個世界的萬物之長,但是人活著,是很苦的。人的一生,會遭各種各樣的磨難,大劫難,小劫難……而玄學界的人的存在,能為他們化解災厄,消除磨難。」

  為人類消除這種劫難,那算是玄學界的修士們的,一種……義務。

  「一個人,擁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

  而這種「責任」,在修士的身上,則是具有了最大的體現。他們擁有著普通人類所沒有的能力,自然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是規則,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而在這個世界中的每個人,都要按照這個規則來做。這聽起來很不公平,憑什麼要去幫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

  當然,修士自然也可以選擇不幫不做,只是就像前邊所說的,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若是不想承擔,那麼久放棄自己的能力吧。

  顧青瑾道:「我處在這個規則之中,自然也要按照規則去做。」

  不過她和普通人不一樣,這個世界的規則限制不了她。不過她這樣的花,絕對不是那種不守規矩的花,既然身處在這個世界,受這個世界的規則庇護,那麼她無聊的時候,她也不介意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去做。

  「霍驍是只好鬼,所以我想幫他。倒是你……」她眯著眼看向白減,若有所思的道:「我覺得,我在這個世界所受到規則的限制已經很少了,可是你似乎比我所受到的限制,還要更少,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這個世界?」白減挑眉。

  顧青瑾以手托腮,懶洋洋的道:「你這人總是這麼沒趣,許多事情,都想要扯個究竟出來,還很敏銳。」

  白減臉上露出歉意來,道:「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在某些方面,不自覺的會去關注,甚至是在意。

  「你想怎麼幫霍驍」他岔開話題,提起另外一件事。

  顧青瑾道:「他是鬼,又鬼力衰弱,其他人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的聲音,所以,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讓他擁有一具身體。」

  不過這個身體,不一定是□□凡胎,也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木偶?」霍驍問出聲。

  顧青瑾點頭,道:「這是親手給你做的,你看,這木偶的樣子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樣。」

  霍驍果然仔細看了一眼,驚訝道:「還真的和我的樣子好像啊。」

  「你的魂魄在這具木偶里,自然就會擁有實體……」顧青瑾將木偶放在了地上,道:「你可以附身上去看看。」

  霍驍看了她一眼,猶豫的附身了上去――木偶里有一股吸力,自然而然的,便讓他附身了上去。

  只見他附身在木偶上之後,原本不過巴掌大小的木偶開始飛速的變化著,它的體積迅速變大起來,直到變成和霍驍的身體一樣的大小,而木臉木身,也逐漸變成了和霍驍一模一樣的「血肉之軀」。

  身體底下是堅硬的石板觸感……

  霍驍的眼睫抖了抖,在顧青瑾和白減的注視下,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刺眼的陽光讓他反射性的別開眼,他坐起身來,伸手摸了摸自己被陽光給刺到的眼睛,然後,他就發現了一些不同。

  「……我,我的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透明的手指已經變成了確切的身體,想到了什麼,他又飛快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訥訥的道:「是,暖和的。」

  這就好像是,真正的一具身體一樣。

  顧青瑾道:「既然是身體,那當然是暖和的……你先站起來四處走一走,看看習不習慣。」

  霍驍興奮的點頭,他從地上站起身來。

  這具身體雖然是木頭做的,但是動起來卻沒有一點的僵硬生澀,這就好像是一具真正的屬於人類的身體,是他霍驍的身體。

  興奮的在地上蹦了一下,他甚至還在院子裡跑了一圈,高興的道:「這就好像是我自己的身體一樣,不,不是,比我自己的身體還要好。」

  他的身體可沒有那麼健康,就算是劇烈運動一下,都有些受不住。

  他捂著自己的心口,和活人不一樣的是,他的心口這裡並沒有跳動。不過一個死人,又是一具木頭做的身體如果心臟真的開始跳動了,那才是讓人可怕的事情吧。

  「我現在就想唱戲!」他高興的對顧青瑾他們說,迫不及待的想要用這具身體開始唱戲。

  顧青瑾哦了一聲,道:「那你就在這院子裡唱吧。」

  她看向白減,道:「你要留在這裡聽他唱戲嗎?」

  白減搖頭,道:「不用,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顧青瑾聽不懂戲曲,自然談不上喜歡,而白減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但是至少來說,稱不上熱愛,因此兩人就把霍驍一個人,不,一隻鬼留在了院子裡,讓他在那練嗓子。

  很快的,院子裡就傳來了他唱戲的聲音,沒了音樂的伴奏,霍驍那紮實的唱功就更加體現了出來。

  顧青瑾看了一眼,道:「他還真是喜歡唱戲。」

  得到身體的第一時間,竟然就是選擇唱戲,而不是跑出去浪。

  「不過按照存活的時間,他也算是上百歲的老爺爺了,都不知道當了多少年的鬼了,也難怪這麼沉得住氣了。」

  顧青瑾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麼現在身體有了,接下來就是滿足霍驍的心愿,讓他痛痛快快的唱一場戲。

  「這具木頭做的身體,只能堅持一周……」顧青瑾喃喃思索著,「要不,找顧昀幫忙?他應該很願意幫這個忙吧?」

  白減問她:「你打算怎麼做?」

  顧青瑾道:「那當然是讓他堂堂正正的在正式的戲曲舞台上表演一場了,讓他達成自己的執念。」

  白減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法子。」

  顧青瑾看向他,白減笑了笑,當著她的面,拿著手機給通訊錄里的一個人打去了電話。

  顧青瑾注意到,那個電話備註是「管家」兩個字。

  「……李管家,我要麻煩你去做一件事情。b市大劇院最近有空著的場地嗎,有的話你想辦法幫我把它租下來,租一周的時間……這件事情麻煩你了。」

  淡淡的聲音傳過來,李管家忙道:「不麻煩不麻煩,這事我立刻就去做。少爺,除了這件事,您還有什麼事嗎?」

  那邊的人似乎在沉思,沒過多久,就聽見白減說道:

  「到時候場地訂好了,你就將裡邊的票免費送給那些對戲曲感興趣的人,就說,將有一位叫「霍驍」的戲曲大師會在這裡表演,邀請他們前來觀看。」

  「我明白了,您放心吧,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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