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chapter 69
外邊在下雪,北風呼嘯,吹得沒有關緊的窗戶嘎吱嘎吱的響,最後實在無法抵抗,只聽哐啷一聲,窗戶被大風吹開,撞在牆上,外邊的風雪立刻就灌窗而入,卷進屋裡。
「咳咳咳……」
無力的咳嗽聲響起來,昏暗的臥室里充滿了濃濃的藥味,霍驍靠著床柱坐著,穿著一身單衣,怔怔的看著窗外邊,
窗外,前邊熱鬧的聲音順著風雪飄了進來,咿咿呀呀的聲音,伴隨著看戲的人喝彩的聲音,那可是真熱鬧啊。
「喵――」
一聲細嫩的貓叫聲響起來,霍驍低頭,看見一隻黑色的小貓蹲坐在他床邊,正坐在地上,抬著圓乎乎的一張臉看著他,一雙金色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乾淨剔透的黃色寶石。
霍驍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伸手將小貓給抱了起來,問道:「你是從哪裡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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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的皮毛軟乎而溫暖,霍驍冰冷的指尖被這點暖意給浸得暖了幾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伸手輕輕的揉著小貓的腦袋。
「好!」
窗外又傳來一聲喝彩聲,你幾乎能想像到戲台那裡的場景,觀眾們應該使勁的鼓著掌,誇獎著台上的人的表演。
霍驍的注意力,忍不住就飄了過去,表情再次變得怔愣起來。
顧青瑾抬起頭來,只能看見他尖尖的下巴,他很瘦,因為生病,臉上幾乎脫了形,臉色慘白,沒有一點的血色。
――已經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眉眼間都充滿了死氣。
而在他一片灰敗之色的臉上,卻帶著幾分羨慕,目光看向窗外,卻像是已經飄到了前邊去,一雙眼帶著幾分嚮往。
「真好啊。」他感嘆出聲,聲音細如蚊訥。
低頭看著懷裡的貓咪,他伸手撫著它的皮毛,像是在問貓,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道:「你說,要是我上台去表演,也能得到這樣的喝彩聲嗎?大家也會誇我唱得好嗎?要是我的身體是好的,那該有多好啊……」
這樣的話,他也能站在舞台上唱戲,也能享受著觀眾們的掌聲與喝彩。
前邊一場戲唱罷,又一場戲上場,咿咿呀呀的聲音傳進來,霍驍卻是雙眼一亮,道:「這段戲,我也會唱,我跟師父學過的,我唱得比這個人唱得還要好……」
說著,坐在床上,他伸手擺出架勢,也跟著外邊的音樂唱了起來,臉上全是認真。
外邊熱鬧無比,觀眾們因為台上人精彩的表演而歡呼著。而與外邊熱鬧相對比的,便是霍驍這裡的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咿咿呀呀的聲音,但是他卻已經全身心的沉浸在了這場戲曲之中。
喉嚨上湧出一股腥甜來,霍驍強壓著想要咳嗽的感覺,繼續唱著,但是咳嗽聲卻陸陸續續的從嘴中漏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
他拿著手上的水袖捂住嘴,實在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的身體因為咳嗽而顫抖著,背脊也彎曲下去,身體幾乎蜷縮在了一起,就像是一隻煮熟的蝦子那樣。他咳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一樣,一時間屋裡只能聽見他像拉風箱一樣的咳嗽聲。
霍驍感覺到喉嚨中有股腥甜的味道,這股味道不住的往上涌著,最終,他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血吐在他手中的水袖之中,鮮紅一片。
身體似乎變得輕鬆起來……
外邊的熱鬧的戲曲聲和觀眾們的喝彩聲傳了進來,霍驍無力的靠著床柱子,眼睛還固執著往外邊看去,想要看到前邊唱戲的地方。
我,我也想……
沾著血的水袖從他手中滑落,輕飄飄的落在地上,他眼中的光芒逐漸熄滅,耳邊所聽到的聲音也慢慢消失。
他的身體倒了下去。
多想,我也能上台去唱一齣戲……
顧青瑾抬起頭來,看著霍殊的執念,沒有再猶豫,一口吞了下去。
……
「啪啪啪!」
震耳欲聾的掌聲在耳邊響起,顧青瑾抬起頭來,往舞台上看去,便見霍驍怔愣的站在舞台中間,身邊是與他合作這場戲的表演者。
「霍老師!您真的太厲害了!」他身邊的人忍不住道,看著他的一雙眼簡直是閃閃發亮。
霍驍閉著眼,表情十分的平靜。
舞台上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以及觀眾們激烈的掌聲。毫無疑問,這些掌聲是對他最大的肯定。
原來,站在戲台上唱戲,是這樣的感覺……
真好啊!
他再一次這麼想著,只覺得一直以來一直感覺空蕩蕩的胸口那裡,有種滿噹噹的感覺,裡邊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溢滿了出來。
他睜開眼來,頭頂的光芒落在他的眼中,照得他的眼睛像是會發光一樣,眼裡染著幾分輕鬆的笑意。
他的身體從木偶之中飄出來,魂魄帶著幾分透明感,就像是融化的雪,慢慢的開始消散開來,化作了金色的光點,朝著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對於這一切,台下的人恍若未覺,仍在努力的鼓掌,為剛才的那場表演而喝彩著,只有一個人目光通紅的看著台上,注視著霍驍消散開來的身影。
為什麼!為什麼!
劉繼之死死的捏著手,他不明白,為什麼霍驍寧願消失,也不願意留在這個世界上幫助他,他就這麼不願意幫助自己嗎?
金色的光點落在他的身上,他伸手厭惡的將光點拍開,實在是忍受不住這裡的喝彩聲,站起身往外走去。
――即使現在霍驍消失了,對他也不會再有什麼影響了!他仍然會是大家所尊重的劉老師!
*
舞台上,霍驍轉過頭去看顧青瑾,微微一笑,張嘴對她說道:
「謝謝……」
謝謝你滿足了我的執念,這下,我終於可以沒有任何遺憾的離開了。而且,這短短一周,他也認識了不少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討論戲曲,真的是太開心了。
他從來就是個容易滿足的人,這樣,就已經感覺毫無遺憾了,甚至覺得,自己得到了更多。
他閉上眼,嘴角帶著笑意,身體徹底消散在了空中。
顧青瑾召喚著木偶回來,失去霍驍魂魄的木偶,那也只是一具軀殼而已,已經沒有了自主的行動力。
表演結束,有些興奮的觀眾想要去後台尋找霍驍先生,更甚有好幾位老人,也想見見這位「霍驍」,只是他們沒想到的是,霍驍竟然已經離開了。
「……真的,霍先生早就已經走了。」劇院的工作人員表示道。
正想和以前那樣,過來和霍驍討論戲曲的元老等人相視一眼,有些面面相覷。
「可能是累了吧,明天我們再找他吧……」
「誒,你們誰有霍驍的聯繫方式啊?」
「我沒有啊。」
「我也沒有啊……怎麼,你們都沒有他的聯繫方式?那我們明天怎麼聯繫他啊?你們這些人,和人聊了這麼久,連個聯繫方式都沒要的嗎?」
……
幾個歲數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頭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最後元老打著圓場道:「好了好了,別吵了,我去問問劇院的工作人員,再不濟,我就去問白家……白家的人總知道吧?」
這也是無奈之舉,大家也只能這麼應了。
只是他們誰也沒想到,他們問了一圈,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霍驍的聯繫方式,劇院的工作人員也無從得知他的聯繫方式。沒辦法,大家只能採取其他的辦法,讓人去查,可是不管怎麼查,不僅查不到對方的聯繫方式,便是連「霍驍」這個人都查不到。
他就像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完全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最後,大家只能問到白家那邊去。
「……霍驍先生?這,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這都是我們少爺安排的。」白家的人這麼回復道。
最後,元老他們只能拜託白家的管家,幫他們問一下白家少爺,知不知道霍驍去哪了,有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接到管家的電話,白減沉吟片刻,問道:「他們想知道霍驍的聯繫方式?」
「沒錯,元先生說他們和霍先生是好友,現在聯繫不上他,想問問少爺您知不知道霍先生的聯繫方式,所以才會找到我這裡來。」管家這麼說道。
白減和顧青瑾相視一眼,想了一下,他道:「這樣吧,你讓他們幾位來找我,我會告訴他們想要的答案的。」
*
元老他們和霍驍認識其實還不到一周,但是有些人認識,不需要太多的時間去了解,但是就是覺得一見如故,而他們和霍驍便是這樣的狀態。
他們都是喜歡戲曲的人,聊起戲曲來,那簡直有說不完的話,因此雖然認識沒幾天,大家之間的關係以及無比親近了,都把對方當做朋友看了,所以霍驍突然消失,他們心裡才免不了有些擔心,想要知道他的消息。
順著白家管家給的地址,元老他們來到一間花店面前。
看著這家花店,元老低頭再三確認了地址,遲疑道:「這,這就是白家少爺住的地方?還是我們找錯了?」
路老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只能看見漂亮富有生命力的綠植,他有些著急的道:「管他是不是了,進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兩人推開花店的門走進去,門上的風鈴頓時鈴鈴作響。
「元先生,路先生……」一道聲音傳來,兩人抬起頭來,便見一個青年坐在輪椅上,眉目柔和的看著他們。
幾人在落地窗前坐下,一坐下,急性子的路老就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白少爺,你知道霍驍的聯繫方式嗎?上次我們還說好了,下回再繼續討論戲曲,可是卻忘記跟他要聯繫方式了,完全沒辦法聯繫到他。」
白減笑了笑,將倒好的茶水推到兩人面前,道:「路先生,您別著急,我知道你們現在有很多疑問……來,請喝茶。」
做完這一切,他才沉吟道:「在來之前,我想,你們應該就查過霍驍的情況了。」
「……是的,我們的確查過。」元老道。
只是,霍驍這個名字z國有很多人,但是卻沒有一個附和他們所知道的霍驍的,這不由得讓元老他們有所猜測。
「霍驍,難道是他的假名?」
白減失笑,道:「不是,霍驍的確是他的真名……你們既然查過他,那就應該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他這個人就像是突然出現,然後又突然消失的。事實上,他的確是突然出現的,因為他並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元老和路老頓時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白少爺,你在開玩笑吧。」路老說。
白減笑,手指撫著茶杯杯壁,道:「我說的是事實,霍驍他只是一個人因為熱愛戲曲而留下來的一個執念。他的執念是想能站在戲台上,面對觀眾痛痛快快的唱一場戲……如今執念打成,所以他就消失了,你們自然就找不到他了。」
路老皺眉,壓著憤怒道:「白少爺,你如果不想告訴我們霍驍他的聯繫方式,也不用胡謅這些有的沒的話來糊弄我們吧!」
「你們知道劉繼之吧。」一道聲音突然插進來,元老他們轉過頭,便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們。
她說:「你們在戲曲上既然是專業的,那麼應該聽出來,劉繼之的戲,和霍驍的戲,兩者有很大的相同點。」
「……」
元老和路老兩人沉默,這一點,他們自然是聽出來了。不管是唱戲的技巧,還有情緒的表達上,兩者簡直是一模一樣,基本沒什麼差別,因此才不會有人說,霍驍是在模仿劉繼之。
但是,事實上,霍驍在這種表述上,其實要比劉繼之還要更高一籌。劉繼之的戲裡,帶著一種很沉重很壓抑的氣氛,而霍驍的戲,情感卻更加飽滿。
這兩者,要說高低,其實霍驍的戲還要更出色一些,說起來,就像是劉繼之的戲得到了飛一般的成長,發生了改變。
元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是聽著霍驍的戲,他卻的確有這種感覺。
「如果我說,劉繼之的戲,也是霍驍唱的,你們信嗎?」顧青瑾在兩人面前扔下一個炸彈。
元老和路老兩人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
顧青瑾道:「我給你們說一個故事吧,曾經有個人他十分喜歡戲曲,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日能夠站在戲台上,痛痛快快的唱一場戲,享受觀眾們的喝彩與歡呼。可是他身體不好,直到死,這個夢想也沒達成……」
……
元老和路老聽了一個故事,聽完之後,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恍惚。
一方面,他們覺得顧青瑾是在胡說八道,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們,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這個解釋,才能解釋劉繼之和霍驍身上的種種不對勁,那一切的不合理,也就變成了合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劉繼之那麼年輕的時候,就有了相當硬實的戲曲唱功,那是一個戲者,幾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歲月里,孤獨寂寞的練習中才練出來的。
而劉繼之,他不過是個借著別人的能力而獲取利益的人。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路老臉色漲紅,滿臉憤怒。
他脾氣本身就不好,容易炸,在面對自己喜愛的戲曲上,更是半點都容不下一點沙子。而劉繼之的所作所為,那簡直就是在挑戰他的底線,他完全不能容忍。
元老卻是恍然喃喃道:「難怪前不久,劉繼之的嗓子突然就壞了……」
這竟然也是他的設計!
叮鈴鈴!
正怔忪間,元老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電話一看,走到一邊將電話接了起來。
「什麼,你說劉繼之出車禍了?」他不可置信的聲音傳過來,因為太過驚訝,聲音不自覺抬高。
顧青瑾宛然一笑,扭頭看向白減,道:「我說過的吧,他面上是有血光之災的,現在不就應驗了?」
壞事做多了,那是會有報應的。
那些被劉繼之抓來獻祭生物是活生生的被吸乾生命而死的,它們死之前怨恨滔天,怨氣纏上他,再加上他又將霍驍養在身邊,本身陰氣就重,這些怨氣與陰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負面的力量。
如今孽力回饋,他自然就倒霉了,顧青瑾早就看出他最近會有血光之災了,還和白減提起過一次,如今可正是應驗了她的話。
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當初他沒被名利迷了心智,在霍驍的指導下,踏踏實實的學習著戲曲,也許到現在,他的名氣不會有現在這麼高,但是最起碼,卻是問心無愧,說不定也有所學,日後或許也是前途無量。
但是,一步錯,步步錯。
作孽多了,現在等待他的,只有孽力回饋,倒霉透頂。
而現在的倒霉,僅僅只是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