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第 90 章
第90章
皂莢三口兩口把手裡的米餅吃完, 顧長生便把他的那份遞到皂莢面前。
皂莢看了一眼, 見顧長生一臉認真, 便伸手接了過來, 重新用油紙包包了起來, 三折兩折, 順手揣進了顧長生的口袋裡。
動作相當嫻熟。
顧長生:「......」
顧長生無奈問她:「你吃飽了?」
皂莢點頭。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顧長生便把油紙包往兜里塞了塞, 朝皂莢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師父。」
說完就像以往一樣,要去握皂莢的手——
皂莢正好往前一步, 堪堪錯開了顧長生的手。
顧長生握了個空,一時有些呆住了。
他和皂莢經歷的事情多了,但凡到了陌生地方或者有危險的地方, 為了安全和保險, 他都是直接握住皂莢手腕的......
這次帶皂莢來見師父,其實並非龍潭虎穴, 顧長生卻不知怎麼的, 自打到了凌霄山底下之後, 他便莫名緊張起來——
仔細追究起來, 倒像是怕師父不喜歡皂莢。
顧長生自小長在山上,哪怕出去讀書後, 也一心向道, 和其他人並沒有過多的牽扯, 自他十三歲以來,個更是常年與道術為伴——
皂莢是這麼多年以來, 除了觀中師兄弟以外,他唯一深交的人。
顧長生兀自伸手發楞,皂莢像是沒看見他空出的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晃:「顧道長?」
顧道長這才回過神來。
他收回手,往前走了兩步:「跟我來吧。」
******
靈霄觀很大,但正是觀中道士做功課的時候,故而顧長生帶著皂莢走了許久,除了沁人心脾的檀香味,還有山中靈氣充裕特有的味道。
顧長生帶著皂莢到了觀中一座偏殿。
偏殿門外,方才皂莢和顧長生遇上的那個小道童正蹲坐在門檻前,一點一點啃著剛剛皂莢給他的半塊米餅。
那小模樣真是可憐、幼小、又無助。
顧長生:「......」
皂莢:「......」
見顧長生和皂莢來,小道童「啊嗚」一大口直接把米餅塞進了嘴巴里,邊塞還邊警戒地看著顧長生和皂莢兩人,像是生怕他們搶了去。
皂莢:「......」
看你把人家小朋友嚇的。
顧長生:「......」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道童把餅子啃完,這才站起身來。
他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掉下的餅屑,對顧長生道:「長生師叔,觀主讓我先帶你去靈泉,沐浴更衣。」
說完,小道童便走到他跟前,眼巴巴的看著他的荷包。
這是聞著米餅的味兒了。
顧長生:「......」
他問小道童:「那師父有沒有說,我帶來的這位道友去哪裡?」
小道童道:「觀主沒說。」
顧長生一把拉住皂莢的手,帶著她就要往裡走:「那我先帶著皂莢去拜見了師父,再與你去靈泉。」
小道童趕忙跑到前面,雙手張開攔住他:「長生師叔你可別亂跑,觀主吩咐了就吩咐了,你可別違抗。」
他看了一眼皂莢,奶聲奶氣的接著道:「觀主沒有吩咐這位小姐姐,那便是讓小姐姐直接進去的意思。」
小道童有些嫌棄:「長生師叔你真笨,觀主都讓這位小姐姐上來了,怎麼會不讓她見?」
顧長生:「......」
行叭。
只是顧長生仍有些不放心,握著她的手不放開:「皂莢......你怕不怕?」
皂莢拍拍顧長生的手,示意他放開。
顧長生臉色一黑,不肯鬆手。
皂莢笑了起來:「你師父是個大魔頭麼?」
顧長生道:「當然不是!」
「那有什麼可怕的?」
皂莢道,「不就是個慈祥的老人家......」
皂莢話沒說完,便見著顧長生和小道童的臉色同時微妙起來。
皂莢:「......」
她說錯了什麼嗎?
顧長生還是想帶著皂莢往裡去,但小道童就是擋在前面,死活不讓顧長生進去。
皂莢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顧長生的師父擺明了就是支開顧長生要單獨見她——
皂莢自己掙脫了顧長生的手。
顧長生一愣。
這是今天皂莢第二次,讓他抓空了......
這種感覺......十分的不美好。
顧長生有些生氣,覺得皂莢簡直是不識好人心。
皂莢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學著他的樣子握住了顧長生的手,搖了搖:「你放心,你師父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小道童連連點頭:「長生師叔,我們可是名門正派,不會吃掉小姐姐的。」
顧長生道:「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皂莢:「......」
她本來覺得沒什麼,就是見個人而已......
怎麼現在搞得就像是要去慷慨就義了?
皂莢懶得理他,沖小道童點點頭,邁過了門檻。
******
皂莢一走進偏殿,便覺得整個人身體一涼。
這種涼不像是陰氣,也不像是山間陰冷的寒氣,就只是單純的涼,讓她從整個身體到魂魄都極其的舒適——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長生。
顧長生手上牽著小道童,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小道童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年紀,是一種對顧長生好笑又好氣的樣子。
不僅如此,他嘴巴還不停地在說著什麼......
只是皂莢什麼都聽不見了。
是的,從皂莢一腳邁進偏殿,似乎就有一股氣息,將偏殿內部和偏殿外面隔絕了開來。
只是兩眼的功夫,皂莢不止聽不見小道童和顧長生在講什麼,連他們的臉也模糊不清了。
等皂莢回頭的時候,她已經徹底斷掉了和外面的聯繫。
她握緊了手掌。
掌心中有一張顧長生方才,偷偷塞到她手心中的黃符。
偏殿很大,路有兩條。
殿內沒有指示,也沒有道士在裡面,皂莢便順著心意,隨便選了一條路往前走——
直到穿過了整座大殿,她也沒有見到一個人。
皂莢從偏殿的後門出了去。
後門外是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個長亭。
長亭邊上,有一個和顧長生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子正在掃地。
這座院子並不大,但是在男子的掃把下,小院的空地上,已經有了好幾堆枯葉——
皂莢停下腳步,先是低頭看看地上的枯葉堆,又抬頭看看院中猶自茂密的樹冠,不由讚嘆這凌霄山果然是座寶山——
這些樹的葉子這麼個掉法都沒掉成光樹杈,足見這凌霄山上多麼靈氣充沛。
就是不知道如果人住在這裡,能不能防禿。
皂莢腦子裡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歸胡思亂想,腳下的步子還沒停。
她走到年輕男子六七步遠的地方,出聲道:「這位道長,請問青玄道長在這裡麼?」
掃灑的男子聽到她的聲音,這才抬起頭來——
十分俊秀的一張臉。
皂莢忍不住想,這靈霄觀是看臉選人的麼?
這年輕的道長似乎是沒想過這裡會有外人出現,先是被皂莢一驚,而後慌亂的埋下頭,繼續掃地。
皂莢:「......」
這靈霄觀的男娃娃都和顧長生是同款嗎?
她再次出聲,又問了一遍:「請問這位道長,青玄道長在這裡麼?」
這次猶在掃地的道長倒是回應了——
他仍舊不出聲,只是用手指了一個方向,讓皂莢往那裡去。
皂莢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裡是這小院的一道側門。
皂莢:「......」
這青玄道長是俄羅斯套娃嗎?
找他這一層套一層,環環相扣的。
但總歸是在別人的地盤上,皂莢朝那年輕道長道了一聲謝,轉身朝側門走去了。
側門上有個銅鎖,鎖是舊的,但是很乾淨,想來是時時有人用著的。
鎖是鎖上的,但是鎖眼中插著一把鑰匙。
皂莢:「......」
所以這門究竟是要鎖還是不鎖?
但不管這鎖鎖還是不鎖,她要去見青玄,總是要打開的。
皂莢剛剛碰到黃銅鎖,這鎖便「咔噠」一聲,直接從門上落了下來,斷成了兩截。
聲音有點大,驚動了正在打掃那個年輕道長。
年輕道長看看皂莢,又看看地上可憐巴巴段成兩截的銅鎖,好看的雙眸里露出了不認同。
皂莢:「......」
她真的什麼也沒幹。
她朝年輕道長尷尬一笑,推開門,直接竄了進去——
門外是一座高山。
山口有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皂莢:「......」
她這究竟是去見青玄,還是去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去西天取經啊?
!
皂莢憤憤地盯著眼前的山洞——
她能怎麼辦?
當然是繼續往前啊!
然而沒走幾步,皂莢掌心中,顧長生留給她的符咒,熱了起來。
那熱度剛剛好,既不會灼燒皂莢,又讓皂莢感受到鑽心一般的痛——
然而這一痛,讓皂莢原本有些憤慨的心,驀地平靜起來。
皂莢突然停在原地,不動了。
******
這裡不對頭。
凌霄山鍾靈毓秀,裡面的道觀設計巧奪天工,甚至看似平凡的偏殿都別有洞天......
但是......
怎麼可能會有一座小院,推開側門便是一座在院裡根本就看不見的山?
皂莢又嘗試著往前走了兩步,前面那座有著黑黝黝洞穴的靈山,依然在前面——
一動不動。
就好像皂莢從來沒邁出方才的兩步,這洞穴依然在遠處,她與洞穴的距離沒有縮短分毫一般。
皂莢攥緊了手裡的黃紙——
這是在幻境中。
這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她自己、或者說是青玄道長給她設計出來的。
皂莢皺著眉頭——
她是什麼時候著道的呢?
是她隨心所欲選擇那兩條路的時候選錯了?
還是方才那個年輕的道長設下的?
又或者說......
打從她第一腳踏入了這偏殿,她便已經入了這迷心的法陣?
皂莢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青玄道長,還是對她夠客氣的。
皂莢把那張顧長生給的,已經作廢的黃符揣進褲子口袋裡,然後從口袋中摸出一個很小的刀片,輕輕在自己食指上一划——
鮮紅色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從她的傷口中竄了出來。
等到第一滴血墜落在地,皂莢伸手一彈,在食指上還未流下的血盡數被她彈到虛空之中——
皂莢口中飛快的念著口訣,待血珠散開之時——
她輕咤一聲「——破!」
霎時間,原本晴空萬里的環境天空烏雲密布——
濃厚的雲層中,黑浪翻滾——
皂莢把染血的食指放進嘴裡,笑意盈盈地看著天。
黑浪滾動的愈來愈劇烈,雲層中隱約有電光閃過——
但不等它匯聚成閃電,便像是被什麼吸納了去——
皂莢吮乾淨手上的血,見著時候差不多了,手指在虛空之中一划——
「一點都不好玩兒!」
似乎耳邊傳來這樣一個聲音,皂莢眼前的景色猛地一閃,她又回到了方才的偏殿之中。
在她選擇的那條路的路口。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覺一般。
皂莢神色莫辨,食指和拇指輕輕揉著,將傷口中沁出的細密血絲揉散開來,輕笑一聲,依然朝自己選擇的那條路走去——
這條路和她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當她走完這條路,到達那個樹木繁茂落葉成堆的院子時,裡面並沒有那個年輕的掃灑道人。
而在長亭內,有一個白髮道人正在坐在裡面,面前擺著幾尊酒器。
皂莢站在原地,朝老道人道:「晚輩皂莢,見過青玄道長。」
那道人見到皂莢,一副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他不接皂莢的問候,慢悠悠地端起一個酒杯,朝皂莢道:「誰告訴你,我是青玄那老頭子的?」
皂莢像是無意識地搓了搓手上的傷口,笑眯眯的朝老道長道:「這是晚輩胡亂猜測的。」
「是嘛?」
老道士笑了起來,「那你覺得你猜對了嗎?」
皂莢說:「這得看您。」
「您要是承認您是青玄道長,那皂莢便是猜對了。」
皂莢語氣頗好,「您要是不承認,那我便猜錯了唄。」
老道士笑了起來:「你這小輩,拐著玩兒的說貧道耍賴。」
這便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皂莢恭敬道:「皂莢哪裡敢,道長您多慮了。」
老道長笑眯眯的:「姑娘哪裡不敢,方才破陣時的血咒幾乎毀天滅地——」
皂莢立即道:「再毀天滅地,您這幻境一收,我的術法不是一樣被破了嗎?」
青玄道:「我若是不收了幻境,那幻境連著這布陣的偏殿,都會被你招來的天雷劈成灰燼......」
皂莢低眉斂目:「皂莢才疏學淺,哪裡敢。」
哪裡敢?
青玄見著皂莢之前在幻境裡皮笑肉不笑的架勢,還真不像是不敢的。
青玄懷疑皂莢是在敷衍他,但是他沒有證據。
他只能輕咳嗽一聲,示意皂莢到長亭中來:「皂莢姑娘,要不要來坐下?」
皂莢道:「多謝青玄道長了。」
青玄道:「長生在山腳下通過陣法已經告訴了我你們的來意。」
皂莢坐直了身體:「葛玄作惡多端,千年前連十殿閻王都折損在他手裡,如果此次他真像秦廣王所說,盯上了這次修道者的交流大會......」
「我知道。」
青玄打斷他,「秦廣王已經派判官知會過貧道,在葛玄的事情上,貧道和靈霄觀上下已經有所準備,皂莢姑娘無需多慮。」
「只是......」青玄看著皂莢,目光中有所探究,「不知道皂莢姑娘師承何處?」
判官言辭期間,對皂莢多有推崇,甚至表示出葛玄之禍,那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皂莢才是解除禍事的關鍵。
「晚輩是師承魏伯陽一系。」
青玄微微一晃神。
魏伯陽作為以丹藥飛升的大能,在修道者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只是......
「據我所知......」青玄道,「魏伯陽道長在漢初便已經帶著弟子飛升,並沒有傳人留下。」
皂莢低頭,似乎有些赧顏:「家師是當年師叔祖的外門弟子......」
「家師?」
青玄更為狐疑。
魏伯陽飛升已有幾千年,這皂莢的師父若是魏伯陽的弟子——
哪怕是外門的,此時也應該有幾千歲了。
皂莢道:「實不相瞞,家師乃皂莢的養父,是只千年黃鼠狼精。」
青玄:「......」
「七年前家師為了重新封印葛玄魂魄,肉身被毀。」
「現在只能以魂魄的形態,家裡蹲。」
青玄:「......」
他愣了片刻才道:「家裡蹲好、家裡蹲好。」
皂莢:「......」
她覺得,顧長生的師父,靈霄觀觀主,和她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
果然,青玄眸光閃爍兩下,便朝皂莢道:「不知道皂莢姑娘,和劣徒長生,是何關係?」
皂莢心頭一咯噔——
果然,青玄什麼都知道。
皂莢道:「青玄道長認為,長生和我應該是什麼關係?」
青玄送酒的手勢一頓——
他想過皂莢會解釋,想過皂莢會遮掩,卻沒想皂莢又是反問他。
嘖,有點意思。
青玄把杯中的米酒淺啜一口:「不知皂莢姑娘可否知道,靈霄觀對長生的期許是什麼?」
皂莢笑眯眯:「不知道。」
青玄:「......」
我知道你在撒謊,但是我沒有證據。
青玄道:「長生小時候被親人所棄,我見他天資卓絕,便將他當做靈霄觀的繼承人培養。」
「只是在長生一歲時,我為他算了一卦。」
「長生三十歲前有一劫,倘若能順利度過,那他便會是這千年來,我靈霄觀飛升的第一人。」
「只是貧道學藝不精,算不出來他的劫難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和『外人』有關,故而為了他的前程,我便想得是讓他在這觀里長大。」
青玄嘆了口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國家大力整頓義務教育,儘管我靈霄觀人才濟濟,碩士博士應有盡有......」
「長生還是得去山下上學。」
「所幸他天生淡薄,這些年來並未有親近之人。」
「只是天道無常,長生在歷練的時候,遇到了你。」
「皂莢姑娘,我原本不知長生的劫數是什麼,待華明師弟傳信與我時,我才知道......」
「長生要歷的,是情劫。」
「而你,便是他的劫。」
皂莢:「......」
皂莢先前便隱隱有了猜測,此時由青玄自己說出來,皂莢覺得「果然如此」之餘,心頭也有了一絲不安——
「所以青玄道長您的意思是……」
青玄說:「我沒什麼意思。」
皂莢:「......」
沒什意思是什麼意思?
她有點不明白。
一臉懵逼.jpg
青玄奇道:「皂莢姑娘以為貧道要做什麼?
棒打鴛鴦嗎?」
皂莢:「......」
難道不是嗎?
按照正常的劇情,她這種破壞天才修道的人,應該會被天才的師父、親人通過甩支票、恐嚇甚至綁架等手段,讓她真愛生命,遠離天才的啊......
怎麼看著青玄道長的意思,有點兒不一樣啊?
青玄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長生如今比之前有了煙火氣,又不一定是壞事,貧道為什麼要阻撓?」
皂莢:「......」
這個和她想像的真的有點不一樣。
青玄說:「雖然道家門派眾多,各有各的宗旨,但最大多數總歸脫不去老子『順其自然,無為而治』八個字。
過於執著某件事的話,便是違背了本心。」
「貧道當初妄圖通過一己之力改變長生,但卻將他教養的跟呆子一般,這便是祖師爺給貧道的警示。」
皂莢:「......道長說得是。」
青玄指指方才皂莢來的那條路:「其實偏殿兩條路,都是通往這裡的。」
「兩條路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皂莢姑娘方才一路走來,幻境中所呈現的,其實是皂莢姑娘你自己擔心的。」
「倘若皂莢姑娘心中真的無怖無畏,那便不會觸動陣法。」
大概是平日裡講經的緣故,青玄說話並不快,皂莢一字一句聽進去了有如醍醐灌頂——
她雖然分別時和顧長生說著她無所畏懼,但她內心裡其實是擔心的——
擔心青玄對她的態度、擔心青玄將她和顧長生之間朦朧的好感直接毀去。
所以她在潛意識裡,其實是不想見青玄的。
或者說,在她的潛意識裡,青玄便是她眼前的大山。
故而剛踏進那迷魂的路徑時,她腳下的路便七彎八拐,沒有了盡頭——
而當她用血咒破除幻境時,她的內心是毫無畏懼的——
管你青玄紫玄,請雷劈了再說——
那陣,便破了。
也可能是因為......
她破陣的勇氣,是顧長生給的。
顧長生擔心她的安危,悄悄背著師父的耳目,偷偷給她塞了一張符咒。
這件事情如果是放在她剛認識顧長生的時候,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時候的顧呆,是中規中矩的顧呆啊......
她今天走的彎路,說到底是源自於她的惶恐——
她自正式開始從事風水行業一來,一路上稱得上是順風順水,但她始終是個孤女——
一個毫無根系的愣頭青。
一個毫無根系的人,在底蘊深厚的門派面前,終歸是沒有底氣的。
她對自己有勇氣,但對顧長生,卻是沒有的。
皂莢在走神,青玄也不多說,一口一口的喝著自己小酒——
直到皂莢想明白,站起身來,朝他長作一揖:「道長說得是,方才是皂莢執妄了,多謝道長提點。」
青玄坦然地受著皂莢這一禮——
「長生師叔,你別往裡闖啊!」
「觀主說過,他和皂莢姑娘會面,你不用來......」
這是方才那小道童的聲音。
隨即便是顧長生的聲音:「我靈泉也泡過了,道袍也穿上了,現在正是應該拜見師父的時候,慈辛你再攔我,我就告訴你師父,你以下犯上,打你板子關你禁閉了!」
顧長生的聲音越來越大,間或還有跑步的聲音。
等皂莢側頭的時候,顧長生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小院門口了。
顧長生方才沐浴更衣過,半長的頭髮還是濕的,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方才洗澡紅的還是因為跑過來才紅的。
顧長生見皂莢直挺挺的站在自家師父面前,而自己師父正拿著酒樽......
顧長生甩開小道童的拉著他的袖子,先是皺了皺眉頭,朝青玄行了個禮:「師父好,徒弟長生回來了。」
小道童插嘴道:「觀主我攔了師兄了,他跑得太快我攔都攔不住。」
聲音嫩嫩的,怪委屈的。
顧長生道:「師父明鑑,徒兒只是在外遊歷久了,歸心似箭,急著見師父罷了。」
然後不等青玄回復,他便轉頭看著皂莢,雙眼亮晶晶的:「皂莢,你還好吧?」
那語氣,就像生怕是皂莢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受到了什麼虐待一樣。
青玄:「......」
哦。
這就是你的歸心似箭想見我。
養這種徒弟有什麼用?
不如養頭豬,逢年過節還能殺了吃肉!
皂莢:「......」
她本來覺得現在還挺好的,只是這顧呆子問了以後,估摸著就不大好了。
她趕忙看向青玄,見老道長吹鬍子瞪眼的,連忙道:「道長待我很好。」
顧長生狐疑地看著青玄。
青玄:「......」
貧道究竟是做了什麼孽,才讓自己的親徒兒這麼不信任自己?
養什麼徒弟?
還是養豬叭!
然而徒弟畢竟是自己養的,青玄端著架子道:「師父自然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不過慈辛也是按我的命令在此守門,故而你要罰他......」
「少給他添些燈油便是,就不要驚動他師父了。」
小道童:「......」
皂莢:「......」
皂莢捂臉。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顧長生這麼呆了。
絕對就是被這老道長給慣的!
顧長生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拉住皂莢的手腕:「如果師父沒什麼事,徒兒便先帶著皂莢道友去齋堂吃午飯了。」
顧長生說:「皂莢為了見你,今天早晨起得早,吃得也不多,方才她在山門口便已經餓了。」
青玄:「......」
小道童趕忙道:「我知道!長生師叔方才還在山門口搶我的米餅給這個小姐姐吃!」
青玄:「......」
青玄看著滿腹心思都在皂莢身上的徒弟,就覺著哪裡看著哪裡都心煩,不由揮手道:「走走走!」
趕緊給我走了好眼不見為淨!
顧長生開開心心的應了一聲:「多謝師父。」
皂莢掙脫顧長生的手,也朝青玄道:「多謝青玄道長。」
話音一落,顧長生就拉著皂莢,要往外面走——
只是沒走兩步,顧長生回頭,看著青玄面前的酒樽——
「師父您身體不好,還是少喝點酒。」
「就算要喝,也要讓慈辛給你溫了才好。」
青玄心頭一暖:這傻徒弟心裡還是有這個師父的。
然後顧長生又道:「您的血壓那麼高,再這么喝酒,降壓藥都管不住了!」
青玄:「......」
這下是皂莢要拉著顧長生往外走了——
顧三歲這呆病犯起來,簡直不分敵我。
「皂莢姑娘,」在皂莢和顧長生即將踏出院子的時候,青玄喊住她,「你剛才為什麼還繼續選哪條路?」
皂莢第一次選的那條路,一踏上便著了幻境的道,怎麼從幻境出來了,還敢再走一次?
青玄問她:「皂莢姑娘就不怕重蹈覆轍嗎?」
皂莢回頭,看著青玄:「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會吸取教訓。」
著過一次道,如果在同一條路上再次犯同一個錯誤,那便是蠢了。
何況......
皂莢看著青玄:「我能破那幻境第一次,我便能破第二次。」
再走一次而已,有什麼不敢的?
***
待兩人出了院子,到了偏殿裡,顧長生便停了下來,上上下下不斷打量著皂莢,急哄哄的問她:「我師父是不是為難你了?」
皂莢道:「我好端端站在這裡,哪有什麼為難?」
顧長生道:「我師父有時候興致上來,有捉弄人的習慣。
你要是有哪裡不舒服,儘管跟我說!」
皂莢:「......」
說了能咋地,難不成你還能揍你師父一頓啊?
顧長生道:「要是受了傷,我便去觀里丹房給你討上好的傷藥,怎麼也不能讓你吃虧!」
顧長生一臉的關切做不得假,皂莢輕笑了一聲——
「顧長生,你這麼關心我......」
她拉長了聲音,笑眯眯地問顧長生——
「顧長生,你是不是喜歡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