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第 90 章

  第90章

  皂莢三口兩口把手裡的米餅吃完, 顧長生便把他的那份遞到皂莢面前。

  皂莢看了一眼, 見顧長生一臉認真, 便伸手接了過來, 重新用油紙包包了起來, 三折兩折, 順手揣進了顧長生的口袋裡。

  動作相當嫻熟。

  顧長生:「......」

  顧長生無奈問她:「你吃飽了?」

  皂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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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便把油紙包往兜里塞了塞, 朝皂莢道:「走吧,我帶你去見師父。」

  說完就像以往一樣,要去握皂莢的手——

  皂莢正好往前一步, 堪堪錯開了顧長生的手。

  顧長生握了個空,一時有些呆住了。

  他和皂莢經歷的事情多了,但凡到了陌生地方或者有危險的地方, 為了安全和保險, 他都是直接握住皂莢手腕的......

  這次帶皂莢來見師父,其實並非龍潭虎穴, 顧長生卻不知怎麼的, 自打到了凌霄山底下之後, 他便莫名緊張起來——

  仔細追究起來, 倒像是怕師父不喜歡皂莢。

  顧長生自小長在山上,哪怕出去讀書後, 也一心向道, 和其他人並沒有過多的牽扯, 自他十三歲以來,個更是常年與道術為伴——

  皂莢是這麼多年以來, 除了觀中師兄弟以外,他唯一深交的人。

  顧長生兀自伸手發楞,皂莢像是沒看見他空出的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晃:「顧道長?」

  顧道長這才回過神來。

  他收回手,往前走了兩步:「跟我來吧。」

  ******

  靈霄觀很大,但正是觀中道士做功課的時候,故而顧長生帶著皂莢走了許久,除了沁人心脾的檀香味,還有山中靈氣充裕特有的味道。

  顧長生帶著皂莢到了觀中一座偏殿。

  偏殿門外,方才皂莢和顧長生遇上的那個小道童正蹲坐在門檻前,一點一點啃著剛剛皂莢給他的半塊米餅。

  那小模樣真是可憐、幼小、又無助。

  顧長生:「......」

  皂莢:「......」

  見顧長生和皂莢來,小道童「啊嗚」一大口直接把米餅塞進了嘴巴里,邊塞還邊警戒地看著顧長生和皂莢兩人,像是生怕他們搶了去。

  皂莢:「......」

  看你把人家小朋友嚇的。

  顧長生:「......」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道童把餅子啃完,這才站起身來。

  他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掉下的餅屑,對顧長生道:「長生師叔,觀主讓我先帶你去靈泉,沐浴更衣。」

  說完,小道童便走到他跟前,眼巴巴的看著他的荷包。

  這是聞著米餅的味兒了。

  顧長生:「......」

  他問小道童:「那師父有沒有說,我帶來的這位道友去哪裡?」

  小道童道:「觀主沒說。」

  顧長生一把拉住皂莢的手,帶著她就要往裡走:「那我先帶著皂莢去拜見了師父,再與你去靈泉。」

  小道童趕忙跑到前面,雙手張開攔住他:「長生師叔你可別亂跑,觀主吩咐了就吩咐了,你可別違抗。」

  他看了一眼皂莢,奶聲奶氣的接著道:「觀主沒有吩咐這位小姐姐,那便是讓小姐姐直接進去的意思。」

  小道童有些嫌棄:「長生師叔你真笨,觀主都讓這位小姐姐上來了,怎麼會不讓她見?」

  顧長生:「......」

  行叭。

  只是顧長生仍有些不放心,握著她的手不放開:「皂莢......你怕不怕?」

  皂莢拍拍顧長生的手,示意他放開。

  顧長生臉色一黑,不肯鬆手。

  皂莢笑了起來:「你師父是個大魔頭麼?」

  顧長生道:「當然不是!」

  「那有什麼可怕的?」

  皂莢道,「不就是個慈祥的老人家......」

  皂莢話沒說完,便見著顧長生和小道童的臉色同時微妙起來。

  皂莢:「......」

  她說錯了什麼嗎?

  顧長生還是想帶著皂莢往裡去,但小道童就是擋在前面,死活不讓顧長生進去。

  皂莢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顧長生的師父擺明了就是支開顧長生要單獨見她——

  皂莢自己掙脫了顧長生的手。

  顧長生一愣。

  這是今天皂莢第二次,讓他抓空了......

  這種感覺......十分的不美好。

  顧長生有些生氣,覺得皂莢簡直是不識好人心。

  皂莢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學著他的樣子握住了顧長生的手,搖了搖:「你放心,你師父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小道童連連點頭:「長生師叔,我們可是名門正派,不會吃掉小姐姐的。」

  顧長生道:「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皂莢:「......」

  她本來覺得沒什麼,就是見個人而已......

  怎麼現在搞得就像是要去慷慨就義了?

  皂莢懶得理他,沖小道童點點頭,邁過了門檻。

  ******

  皂莢一走進偏殿,便覺得整個人身體一涼。

  這種涼不像是陰氣,也不像是山間陰冷的寒氣,就只是單純的涼,讓她從整個身體到魂魄都極其的舒適——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長生。

  顧長生手上牽著小道童,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小道童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年紀,是一種對顧長生好笑又好氣的樣子。

  不僅如此,他嘴巴還不停地在說著什麼......

  只是皂莢什麼都聽不見了。

  是的,從皂莢一腳邁進偏殿,似乎就有一股氣息,將偏殿內部和偏殿外面隔絕了開來。

  只是兩眼的功夫,皂莢不止聽不見小道童和顧長生在講什麼,連他們的臉也模糊不清了。

  等皂莢回頭的時候,她已經徹底斷掉了和外面的聯繫。

  她握緊了手掌。

  掌心中有一張顧長生方才,偷偷塞到她手心中的黃符。

  偏殿很大,路有兩條。

  殿內沒有指示,也沒有道士在裡面,皂莢便順著心意,隨便選了一條路往前走——

  直到穿過了整座大殿,她也沒有見到一個人。

  皂莢從偏殿的後門出了去。

  後門外是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個長亭。

  長亭邊上,有一個和顧長生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子正在掃地。

  這座院子並不大,但是在男子的掃把下,小院的空地上,已經有了好幾堆枯葉——

  皂莢停下腳步,先是低頭看看地上的枯葉堆,又抬頭看看院中猶自茂密的樹冠,不由讚嘆這凌霄山果然是座寶山——

  這些樹的葉子這麼個掉法都沒掉成光樹杈,足見這凌霄山上多麼靈氣充沛。

  就是不知道如果人住在這裡,能不能防禿。

  皂莢腦子裡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歸胡思亂想,腳下的步子還沒停。

  她走到年輕男子六七步遠的地方,出聲道:「這位道長,請問青玄道長在這裡麼?」

  掃灑的男子聽到她的聲音,這才抬起頭來——

  十分俊秀的一張臉。

  皂莢忍不住想,這靈霄觀是看臉選人的麼?

  這年輕的道長似乎是沒想過這裡會有外人出現,先是被皂莢一驚,而後慌亂的埋下頭,繼續掃地。

  皂莢:「......」

  這靈霄觀的男娃娃都和顧長生是同款嗎?

  她再次出聲,又問了一遍:「請問這位道長,青玄道長在這裡麼?」

  這次猶在掃地的道長倒是回應了——

  他仍舊不出聲,只是用手指了一個方向,讓皂莢往那裡去。

  皂莢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裡是這小院的一道側門。

  皂莢:「......」

  這青玄道長是俄羅斯套娃嗎?

  找他這一層套一層,環環相扣的。

  但總歸是在別人的地盤上,皂莢朝那年輕道長道了一聲謝,轉身朝側門走去了。

  側門上有個銅鎖,鎖是舊的,但是很乾淨,想來是時時有人用著的。

  鎖是鎖上的,但是鎖眼中插著一把鑰匙。

  皂莢:「......」

  所以這門究竟是要鎖還是不鎖?

  但不管這鎖鎖還是不鎖,她要去見青玄,總是要打開的。

  皂莢剛剛碰到黃銅鎖,這鎖便「咔噠」一聲,直接從門上落了下來,斷成了兩截。

  聲音有點大,驚動了正在打掃那個年輕道長。

  年輕道長看看皂莢,又看看地上可憐巴巴段成兩截的銅鎖,好看的雙眸里露出了不認同。

  皂莢:「......」

  她真的什麼也沒幹。

  她朝年輕道長尷尬一笑,推開門,直接竄了進去——

  門外是一座高山。

  山口有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皂莢:「......」

  她這究竟是去見青玄,還是去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去西天取經啊?

  !

  皂莢憤憤地盯著眼前的山洞——

  她能怎麼辦?

  當然是繼續往前啊!

  然而沒走幾步,皂莢掌心中,顧長生留給她的符咒,熱了起來。

  那熱度剛剛好,既不會灼燒皂莢,又讓皂莢感受到鑽心一般的痛——

  然而這一痛,讓皂莢原本有些憤慨的心,驀地平靜起來。

  皂莢突然停在原地,不動了。

  ******

  這裡不對頭。

  凌霄山鍾靈毓秀,裡面的道觀設計巧奪天工,甚至看似平凡的偏殿都別有洞天......

  但是......

  怎麼可能會有一座小院,推開側門便是一座在院裡根本就看不見的山?

  皂莢又嘗試著往前走了兩步,前面那座有著黑黝黝洞穴的靈山,依然在前面——

  一動不動。

  就好像皂莢從來沒邁出方才的兩步,這洞穴依然在遠處,她與洞穴的距離沒有縮短分毫一般。

  皂莢攥緊了手裡的黃紙——

  這是在幻境中。

  這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她自己、或者說是青玄道長給她設計出來的。

  皂莢皺著眉頭——

  她是什麼時候著道的呢?

  是她隨心所欲選擇那兩條路的時候選錯了?

  還是方才那個年輕的道長設下的?

  又或者說......

  打從她第一腳踏入了這偏殿,她便已經入了這迷心的法陣?

  皂莢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青玄道長,還是對她夠客氣的。

  皂莢把那張顧長生給的,已經作廢的黃符揣進褲子口袋裡,然後從口袋中摸出一個很小的刀片,輕輕在自己食指上一划——

  鮮紅色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從她的傷口中竄了出來。

  等到第一滴血墜落在地,皂莢伸手一彈,在食指上還未流下的血盡數被她彈到虛空之中——

  皂莢口中飛快的念著口訣,待血珠散開之時——

  她輕咤一聲「——破!」

  霎時間,原本晴空萬里的環境天空烏雲密布——

  濃厚的雲層中,黑浪翻滾——

  皂莢把染血的食指放進嘴裡,笑意盈盈地看著天。

  黑浪滾動的愈來愈劇烈,雲層中隱約有電光閃過——

  但不等它匯聚成閃電,便像是被什麼吸納了去——

  皂莢吮乾淨手上的血,見著時候差不多了,手指在虛空之中一划——

  「一點都不好玩兒!」

  似乎耳邊傳來這樣一個聲音,皂莢眼前的景色猛地一閃,她又回到了方才的偏殿之中。

  在她選擇的那條路的路口。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覺一般。

  皂莢神色莫辨,食指和拇指輕輕揉著,將傷口中沁出的細密血絲揉散開來,輕笑一聲,依然朝自己選擇的那條路走去——

  這條路和她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當她走完這條路,到達那個樹木繁茂落葉成堆的院子時,裡面並沒有那個年輕的掃灑道人。

  而在長亭內,有一個白髮道人正在坐在裡面,面前擺著幾尊酒器。

  皂莢站在原地,朝老道人道:「晚輩皂莢,見過青玄道長。」

  那道人見到皂莢,一副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他不接皂莢的問候,慢悠悠地端起一個酒杯,朝皂莢道:「誰告訴你,我是青玄那老頭子的?」

  皂莢像是無意識地搓了搓手上的傷口,笑眯眯的朝老道長道:「這是晚輩胡亂猜測的。」

  「是嘛?」

  老道士笑了起來,「那你覺得你猜對了嗎?」

  皂莢說:「這得看您。」

  「您要是承認您是青玄道長,那皂莢便是猜對了。」

  皂莢語氣頗好,「您要是不承認,那我便猜錯了唄。」

  老道士笑了起來:「你這小輩,拐著玩兒的說貧道耍賴。」

  這便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皂莢恭敬道:「皂莢哪裡敢,道長您多慮了。」

  老道長笑眯眯的:「姑娘哪裡不敢,方才破陣時的血咒幾乎毀天滅地——」

  皂莢立即道:「再毀天滅地,您這幻境一收,我的術法不是一樣被破了嗎?」

  青玄道:「我若是不收了幻境,那幻境連著這布陣的偏殿,都會被你招來的天雷劈成灰燼......」

  皂莢低眉斂目:「皂莢才疏學淺,哪裡敢。」

  哪裡敢?

  青玄見著皂莢之前在幻境裡皮笑肉不笑的架勢,還真不像是不敢的。

  青玄懷疑皂莢是在敷衍他,但是他沒有證據。

  他只能輕咳嗽一聲,示意皂莢到長亭中來:「皂莢姑娘,要不要來坐下?」

  皂莢道:「多謝青玄道長了。」

  青玄道:「長生在山腳下通過陣法已經告訴了我你們的來意。」

  皂莢坐直了身體:「葛玄作惡多端,千年前連十殿閻王都折損在他手裡,如果此次他真像秦廣王所說,盯上了這次修道者的交流大會......」

  「我知道。」

  青玄打斷他,「秦廣王已經派判官知會過貧道,在葛玄的事情上,貧道和靈霄觀上下已經有所準備,皂莢姑娘無需多慮。」

  「只是......」青玄看著皂莢,目光中有所探究,「不知道皂莢姑娘師承何處?」

  判官言辭期間,對皂莢多有推崇,甚至表示出葛玄之禍,那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皂莢才是解除禍事的關鍵。

  「晚輩是師承魏伯陽一系。」

  青玄微微一晃神。

  魏伯陽作為以丹藥飛升的大能,在修道者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只是......

  「據我所知......」青玄道,「魏伯陽道長在漢初便已經帶著弟子飛升,並沒有傳人留下。」

  皂莢低頭,似乎有些赧顏:「家師是當年師叔祖的外門弟子......」

  「家師?」

  青玄更為狐疑。

  魏伯陽飛升已有幾千年,這皂莢的師父若是魏伯陽的弟子——

  哪怕是外門的,此時也應該有幾千歲了。

  皂莢道:「實不相瞞,家師乃皂莢的養父,是只千年黃鼠狼精。」

  青玄:「......」

  「七年前家師為了重新封印葛玄魂魄,肉身被毀。」

  「現在只能以魂魄的形態,家裡蹲。」

  青玄:「......」

  他愣了片刻才道:「家裡蹲好、家裡蹲好。」

  皂莢:「......」

  她覺得,顧長生的師父,靈霄觀觀主,和她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

  果然,青玄眸光閃爍兩下,便朝皂莢道:「不知道皂莢姑娘,和劣徒長生,是何關係?」

  皂莢心頭一咯噔——

  果然,青玄什麼都知道。

  皂莢道:「青玄道長認為,長生和我應該是什麼關係?」

  青玄送酒的手勢一頓——

  他想過皂莢會解釋,想過皂莢會遮掩,卻沒想皂莢又是反問他。

  嘖,有點意思。

  青玄把杯中的米酒淺啜一口:「不知皂莢姑娘可否知道,靈霄觀對長生的期許是什麼?」

  皂莢笑眯眯:「不知道。」

  青玄:「......」

  我知道你在撒謊,但是我沒有證據。

  青玄道:「長生小時候被親人所棄,我見他天資卓絕,便將他當做靈霄觀的繼承人培養。」

  「只是在長生一歲時,我為他算了一卦。」

  「長生三十歲前有一劫,倘若能順利度過,那他便會是這千年來,我靈霄觀飛升的第一人。」

  「只是貧道學藝不精,算不出來他的劫難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和『外人』有關,故而為了他的前程,我便想得是讓他在這觀里長大。」

  青玄嘆了口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國家大力整頓義務教育,儘管我靈霄觀人才濟濟,碩士博士應有盡有......」

  「長生還是得去山下上學。」

  「所幸他天生淡薄,這些年來並未有親近之人。」

  「只是天道無常,長生在歷練的時候,遇到了你。」

  「皂莢姑娘,我原本不知長生的劫數是什麼,待華明師弟傳信與我時,我才知道......」

  「長生要歷的,是情劫。」

  「而你,便是他的劫。」

  皂莢:「......」

  皂莢先前便隱隱有了猜測,此時由青玄自己說出來,皂莢覺得「果然如此」之餘,心頭也有了一絲不安——

  「所以青玄道長您的意思是……」

  青玄說:「我沒什麼意思。」

  皂莢:「......」

  沒什意思是什麼意思?

  她有點不明白。

  一臉懵逼.jpg

  青玄奇道:「皂莢姑娘以為貧道要做什麼?

  棒打鴛鴦嗎?」

  皂莢:「......」

  難道不是嗎?

  按照正常的劇情,她這種破壞天才修道的人,應該會被天才的師父、親人通過甩支票、恐嚇甚至綁架等手段,讓她真愛生命,遠離天才的啊......

  怎麼看著青玄道長的意思,有點兒不一樣啊?

  青玄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長生如今比之前有了煙火氣,又不一定是壞事,貧道為什麼要阻撓?」

  皂莢:「......」

  這個和她想像的真的有點不一樣。

  青玄說:「雖然道家門派眾多,各有各的宗旨,但最大多數總歸脫不去老子『順其自然,無為而治』八個字。

  過於執著某件事的話,便是違背了本心。」

  「貧道當初妄圖通過一己之力改變長生,但卻將他教養的跟呆子一般,這便是祖師爺給貧道的警示。」

  皂莢:「......道長說得是。」

  青玄指指方才皂莢來的那條路:「其實偏殿兩條路,都是通往這裡的。」

  「兩條路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皂莢姑娘方才一路走來,幻境中所呈現的,其實是皂莢姑娘你自己擔心的。」

  「倘若皂莢姑娘心中真的無怖無畏,那便不會觸動陣法。」

  大概是平日裡講經的緣故,青玄說話並不快,皂莢一字一句聽進去了有如醍醐灌頂——

  她雖然分別時和顧長生說著她無所畏懼,但她內心裡其實是擔心的——

  擔心青玄對她的態度、擔心青玄將她和顧長生之間朦朧的好感直接毀去。

  所以她在潛意識裡,其實是不想見青玄的。

  或者說,在她的潛意識裡,青玄便是她眼前的大山。

  故而剛踏進那迷魂的路徑時,她腳下的路便七彎八拐,沒有了盡頭——

  而當她用血咒破除幻境時,她的內心是毫無畏懼的——

  管你青玄紫玄,請雷劈了再說——

  那陣,便破了。

  也可能是因為......

  她破陣的勇氣,是顧長生給的。

  顧長生擔心她的安危,悄悄背著師父的耳目,偷偷給她塞了一張符咒。

  這件事情如果是放在她剛認識顧長生的時候,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時候的顧呆,是中規中矩的顧呆啊......

  她今天走的彎路,說到底是源自於她的惶恐——

  她自正式開始從事風水行業一來,一路上稱得上是順風順水,但她始終是個孤女——

  一個毫無根系的愣頭青。

  一個毫無根系的人,在底蘊深厚的門派面前,終歸是沒有底氣的。

  她對自己有勇氣,但對顧長生,卻是沒有的。

  皂莢在走神,青玄也不多說,一口一口的喝著自己小酒——

  直到皂莢想明白,站起身來,朝他長作一揖:「道長說得是,方才是皂莢執妄了,多謝道長提點。」

  青玄坦然地受著皂莢這一禮——

  「長生師叔,你別往裡闖啊!」

  「觀主說過,他和皂莢姑娘會面,你不用來......」

  這是方才那小道童的聲音。

  隨即便是顧長生的聲音:「我靈泉也泡過了,道袍也穿上了,現在正是應該拜見師父的時候,慈辛你再攔我,我就告訴你師父,你以下犯上,打你板子關你禁閉了!」

  顧長生的聲音越來越大,間或還有跑步的聲音。

  等皂莢側頭的時候,顧長生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小院門口了。

  顧長生方才沐浴更衣過,半長的頭髮還是濕的,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方才洗澡紅的還是因為跑過來才紅的。

  顧長生見皂莢直挺挺的站在自家師父面前,而自己師父正拿著酒樽......

  顧長生甩開小道童的拉著他的袖子,先是皺了皺眉頭,朝青玄行了個禮:「師父好,徒弟長生回來了。」

  小道童插嘴道:「觀主我攔了師兄了,他跑得太快我攔都攔不住。」

  聲音嫩嫩的,怪委屈的。

  顧長生道:「師父明鑑,徒兒只是在外遊歷久了,歸心似箭,急著見師父罷了。」

  然後不等青玄回復,他便轉頭看著皂莢,雙眼亮晶晶的:「皂莢,你還好吧?」

  那語氣,就像生怕是皂莢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受到了什麼虐待一樣。

  青玄:「......」

  哦。

  這就是你的歸心似箭想見我。

  養這種徒弟有什麼用?

  不如養頭豬,逢年過節還能殺了吃肉!

  皂莢:「......」

  她本來覺得現在還挺好的,只是這顧呆子問了以後,估摸著就不大好了。

  她趕忙看向青玄,見老道長吹鬍子瞪眼的,連忙道:「道長待我很好。」

  顧長生狐疑地看著青玄。

  青玄:「......」

  貧道究竟是做了什麼孽,才讓自己的親徒兒這麼不信任自己?

  養什麼徒弟?

  還是養豬叭!

  然而徒弟畢竟是自己養的,青玄端著架子道:「師父自然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不過慈辛也是按我的命令在此守門,故而你要罰他......」

  「少給他添些燈油便是,就不要驚動他師父了。」

  小道童:「......」

  皂莢:「......」

  皂莢捂臉。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顧長生這麼呆了。

  絕對就是被這老道長給慣的!

  顧長生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拉住皂莢的手腕:「如果師父沒什麼事,徒兒便先帶著皂莢道友去齋堂吃午飯了。」

  顧長生說:「皂莢為了見你,今天早晨起得早,吃得也不多,方才她在山門口便已經餓了。」

  青玄:「......」

  小道童趕忙道:「我知道!長生師叔方才還在山門口搶我的米餅給這個小姐姐吃!」

  青玄:「......」

  青玄看著滿腹心思都在皂莢身上的徒弟,就覺著哪裡看著哪裡都心煩,不由揮手道:「走走走!」

  趕緊給我走了好眼不見為淨!

  顧長生開開心心的應了一聲:「多謝師父。」

  皂莢掙脫顧長生的手,也朝青玄道:「多謝青玄道長。」

  話音一落,顧長生就拉著皂莢,要往外面走——

  只是沒走兩步,顧長生回頭,看著青玄面前的酒樽——

  「師父您身體不好,還是少喝點酒。」

  「就算要喝,也要讓慈辛給你溫了才好。」

  青玄心頭一暖:這傻徒弟心裡還是有這個師父的。

  然後顧長生又道:「您的血壓那麼高,再這么喝酒,降壓藥都管不住了!」

  青玄:「......」

  這下是皂莢要拉著顧長生往外走了——

  顧三歲這呆病犯起來,簡直不分敵我。

  「皂莢姑娘,」在皂莢和顧長生即將踏出院子的時候,青玄喊住她,「你剛才為什麼還繼續選哪條路?」

  皂莢第一次選的那條路,一踏上便著了幻境的道,怎麼從幻境出來了,還敢再走一次?

  青玄問她:「皂莢姑娘就不怕重蹈覆轍嗎?」

  皂莢回頭,看著青玄:「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會吸取教訓。」

  著過一次道,如果在同一條路上再次犯同一個錯誤,那便是蠢了。

  何況......

  皂莢看著青玄:「我能破那幻境第一次,我便能破第二次。」

  再走一次而已,有什麼不敢的?

  ***

  待兩人出了院子,到了偏殿裡,顧長生便停了下來,上上下下不斷打量著皂莢,急哄哄的問她:「我師父是不是為難你了?」

  皂莢道:「我好端端站在這裡,哪有什麼為難?」

  顧長生道:「我師父有時候興致上來,有捉弄人的習慣。

  你要是有哪裡不舒服,儘管跟我說!」

  皂莢:「......」

  說了能咋地,難不成你還能揍你師父一頓啊?

  顧長生道:「要是受了傷,我便去觀里丹房給你討上好的傷藥,怎麼也不能讓你吃虧!」

  顧長生一臉的關切做不得假,皂莢輕笑了一聲——

  「顧長生,你這麼關心我......」

  她拉長了聲音,笑眯眯地問顧長生——

  「顧長生,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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