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春去夏至,天氣漸熱。

  國公府里的四奶奶郭鏡妍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打著青蘿小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撿著桌上的點心吃。

  這是她第二次懷孕,第一胎卻是沒有保住三個月不到便小產了。

  因而此次格外的精細小心。

  突見大嫂黃婷玉款款而來,急忙起身迎接。

  妯娌兩個拉著手,互相見禮罷,方才分主賓落座。

  黃婷玉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俞家的長子長媳,未來國公府的女主人。

  人過三旬,頗有幾分雍容穩重的氣度。

  平日裡持家有道,敬長愛幼,對幾個弟妹也是關愛有加,很有些長嫂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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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落座,便殷殷問詢。

  「今日可曾好些了,依舊害口得厲害嗎?」

  「這胎也不知是哪個天魔星轉世,折騰的我幾乎一點東西都吃不下。」

  郭鏡妍苦惱的地道,「倒是今日這餅子,還算爽口,略能進個幾塊。」

  黃婷玉看那碧水青天色的碟子上,擺著幾個精巧的面點,做出各種花朵的模樣,或玲瓏剔透,或粉嫩可人,個個小巧玲瓏,惹人垂涎。

  「瞧著倒是精緻,不像是家中做的,料想是四叔心疼你,遣人從外頭買的,非是食玉堂便是玖香樓的罷。」

  「嫂子此番卻沒說中。

  近日西大街新開了一家餅子行,十二月餅鋪,這套糕是他們的招牌點心,喚作十二月花神糕。

  很是難買,每日排隊的人一路從西街排到東街口那邊。

  行章一早打發小廝們去,午時方才得回。」

  郭鏡妍推碟子相讓,「嫂子也略嘗一嘗看可是使得。」

  黃婷玉聽得這話,嗆了一口茶水,咳了半天,拿帕子捂住嘴,露出一臉古怪的表情。

  「這餅子你自己在屋中吃吃便罷。

  千萬莫要母親看到了。」

  「這卻是何意?」

  「你原是不曉得。

  這便是——那個女子做的營生買賣。」

  「哪個女子?」

  郭鏡妍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張圓了嘴巴,伸出五個手指比劃了一下,「就是那位?」

  黃婷玉順了順氣,略整儀容,看了她一眼道:「正是,如今母親正在氣頭上,晚膳時分你可莫不要觸了霉頭。」

  說畢心中獨自琢磨,午後母親遣三弟妹去那邊探個路,現如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形。

  這個是件兩頭不落好的差事,須得警醒些,莫要沾上了,惹得一身腥。

  郭鏡妍一咋舌:「我省得,多謝嫂嫂提醒。」

  拍了拍手上餅沫子,帶點不屑道:「五叔那般人物,我以為被一個怎樣才貌雙絕的女子迷住了。

  卻不想看上了個商戶之女。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說來也是蹊蹺。」

  黃婷玉道,「前些日頭,燕王爺那般氣勢洶洶地跟這去了鳳翔。

  我道是能了結此事。

  豈料打這一回來,整個人就變了風向,反倒幫襯著五叔說起話來了。」

  「誰說不是呢。

  便是二伯和青蓮嫂子來信也是話里話外隱隱向著那人。

  真真不知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倒也讓人怪好奇的。」

  晚膳時分,國公府的餐桌上分外的寂靜。

  主座上的郭夫人黑著一張臉,任誰都一眼看出太太今日心情不佳。

  沒人想觸這個霉頭,是以都謹言慎行草草食用完畢,紛紛告退。

  只留下三位奶奶隨侍婆婆移坐東廂房。

  待到眾人退去,郭鏡妍實在憋不住,開口問道:「三嫂,你今日可見著那位周姑娘了?

  是不是美艷絕倫,天仙一般的模樣?」

  國公府的三奶奶柳昕怡道:「並不是那種嬌艷的相貌,反倒是……」

  柳昕怡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了下午所見得那位女子。

  心中升起一種道不明的情緒。

  「我見她的時候,那位姑娘穿著身男裝,倒是風姿颯爽,英氣勃勃。

  倒像是一位少年郎。」

  「那不是和男人一般,又有什麼看頭?」

  柳昕怡想起了那雙明亮的,是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眼眸。

  沒來由的臉上一紅,「正是就和男子一般,我和她說話,都有些……」

  「都有些什麼!」

  郭夫人語氣不善,「難不成她還敢給你臉子瞧?」

  柳昕怡唬了一跳,急忙起身回話,「倒是不曾無禮,這位周姑娘待媳婦卻是客客氣氣的。

  只是她性格爽利,十分會說話,媳婦有些被她繞得暈了。

  不曾辦妥太太交待之事。」

  郭夫人道:「沒用的東西,你一個候門出身的大家閨秀,竟說不過一個無知粗婦。

  平日裡見你倒是伶牙俐齒的,原來只是個窩裡橫。」

  柳昕怡漲紅了麵皮,低頭聽訓,不敢回嘴。

  四奶奶郭鏡妍乃是郭夫人的內侄女,向來在太太面前多幾分臉面,又占著自己懷著身孕,便開口幫腔道:「太太,這事倒也不能全然嗔怪三嫂,那姓周的女子乃是商戶之女,日日在市井中摸爬滾打,想必潑辣粗俗,刁鑽圓滑。

  三嫂子是那一等斯文俊秀之人,怎能和那鄉野女子一般見識。」

  「罷了罷了,要爾等一個個又有何用。

  可憐我的五郎,自小溫順知禮,聰慧過人,誰人見了不夸。

  卻不曾想被這麼一個草莽女子,勾得失了心智,五迷三道起來。」

  黃婷玉開口勸道:「母親且莫要心急,依兒媳之見,不若改日請那姑娘進府一見,母親好當面訓斥於她,料想她也不敢不聽。

  我等也好從旁側應。」

  郭夫人緊皺眉頭,沉吟不語。

  次日,在西大街新開的十二月餅鋪分店內的後堂,周曉曉正和剛趕到的小梅一起核對著帳目。

  「你過來的時候鳳翔那邊,都還好把?」

  周曉曉一面打著算盤,一面問道。

  「回娘子的話,鳳翔那邊總店的生意可紅火著呢,吉嬸忙不過來,日前剛剛新採買了兩個粗使丫頭,並新招了兩個夥計。

  這身契和幾個月的帳目都托我帶過來給您過目。」

  周曉曉點點頭:「師傅師娘一切安好?」

  「老爺子和老太太身子骨都好著呢,就只是掛念姑娘,說等翻過年去,就抽空來京都看您呢。」

  「到了年底,一切穩定一點,我親自去接他們二老過來。

  新店這裡你要上點心,若是你自己爭氣,遲早也能和吉嬸一樣。」

  小梅喜不自勝,深深的福了一福,「多謝娘子愛重,娘子栽培之意,小梅一輩子都忘不了。」

  正說著,這邊娟子進來,手中拿個一個帖子。

  「娘子,有人送了張帖子來。」

  周曉曉伸手接過,展開一看。

  「國公府前日來的那位少奶奶邀我過去小聚?」

  娟子道:「娘子,國公府可去不得,深門大院的,不知道有多少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等著咱們呢。」

  周曉曉笑出了聲:「什麼叫陰謀詭計,我看你是最近聽戲聽多了。」

  小梅從旁勸道:「娘子,娟子話粗理不粗,咱們是不是要知會俞五爺一聲,您獨自前去終歸是不妥。」

  周曉曉低頭看著帖子,輕輕說道:「能有什麼地方不妥呢。

  國公夫人她也是人,又不是老虎,一個老太太還能吃了我不曾?

  就算打不過,我總跑得過吧。」

  她合上帖子:「你去替我回復來人,明日一早前去拜會。」

  次日,國公府內的於嬤嬤奉命領著那位傳說中的周娘子向著太太所在的正房走去。

  這位周娘子的赫赫大名這幾個月來可謂傳遍了全府。

  如今看起來卻和想像中的大為不同。

  於嬤嬤邊走邊嘀咕。

  她眉目雖然清秀,卻不見半點濃艷之態。

  體態修長,身量勻稱。

  從角門進府,沒有軟轎相接。

  走了這許多彎彎繞繞的道路,卻依舊臉不紅,心不跳,神色溫和,不見半分疲累之態。

  國公府這潑天的富貴,繁華盛景。

  她步入其中,怡然自得,並不顯半點卑微,也沒有刻意倨傲。

  這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於嬤嬤給周曉曉定了性。

  正走過長長的抄手遊廊,不想那提花門內轉出俞五爺的身影。

  俞行知擋住她們,面色低沉,一把牽上周曉曉的手便走。

  那於嬤嬤忙忙攔著:「使不得,使不得,五爺。

  今日可是太太邀請周姑娘前來一見。」

  又跺腳道:「俞桐那些個小猴子都死哪去了,太太今日特特囑咐過不得驚動五爺的呀。」

  俞行知冷冷瞪了她一眼,那一眼中飽含幾乎一觸即發的怒火。

  於嬤嬤不禁退後了兩步。

  眼睜睜看著俞行知拉著周曉曉走遠。

  於嬤嬤摸著胸口想:五爺大小起便最是溫柔體貼的一個人,如今是怎麼了,真是生生的瘋魔了呀。

  俞行知拉著周曉曉埋頭走了一段,方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情緒,轉過身來。

  他細細地凝望著自己眼前之人,伸出手理了理她鬢邊的頭髮。

  溫和地說:「曉曉,我送你回去吧。

  你且不必來這裡。」

  「為什麼呢?

  你不想讓我見你母親嗎?」

  「自然不是。

  只是母親她……她尚且不了解你,我還未曾說服她,我不想讓你直面她的怒火,受這份無謂的委屈。」

  他牽著周曉曉的手,輕輕摩挲,他的手大且溫暖,他的聲音和煦而溫柔。

  周曉曉突然覺得心裡很甜,這個男人雖然有很多無奈,但他有心想站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擋住前方的風雨。

  她已過了那段對愛情充滿無邊際幻想的少女時期。

  她心裡很清楚現實中跨階級的戀愛要承受的壓力,以及要成就這段感情需付出的艱辛。

  她的心跳得很快,心裡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我會盡我所能,處理好一切。

  等我有這個能力,給你一份安穩和樂的環境之時。

  我再親自牽著你的手,帶你去見我的母親,我的家人。

  好不好。」

  這冬泉般的聲音還在持續,而周曉曉卻有些分心。

  他可真是好看。

  真想親他一下。

  她這樣想著咬了一下嘴唇。

  忍不住伸出手掠了一下他的額角髮絲。

  那裡有一塊淤青的痕跡,就像被什麼硬物狠狠砸了一下。

  「你母親很兇嗎?」

  俞行知愣了一下。

  「難道能比燕王殿下還凶嗎?」

  「母親自然不是表哥那般喊打喊殺之人。

  只是……」俞行知露出擔憂的神色來。

  他知道了周曉曉的意思。

  「行知,我說過我會等你,」

  她昂首看著俞行知,眼中波光粼粼。

  「但我的意思不是想站在你身後。

  等著你為我遮風擋雨。」

  她牽起俞行知的手,和他一起在這林蔭小道緩緩前行。

  一面走一面說。

  「我想和你這樣並著肩,攜手同行。

  哪怕沿途風雨,又有何懼,我的肩膀並不只一味柔弱,我願意和你一起分擔一切。」

  她突然感覺眼前一片陰影罩了下來。

  俞行知低頭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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