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倒帶


  老爺子說出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趙喆自小到大,從沒見過一向冷靜淡定的老爺子,有如此情緒波瀾。

  那神色之中,仿佛既有憤怒不屑,也有哀傷嘆息。

  嘴角似笑非笑,很是彆扭地輕輕咧著。

  額前的抬頭紋,此時此刻,宛如一道道刀疤。

  深入皮肉,明顯至極。

  那一雙大手,骨節分明,掌紋如溝壑,縱橫交錯。

  

  就是這雙曾在倒斗界封神的手,如今毫無精神地搭在沙發上。

  隱約之中,透出一種莫名的無力感。

  在趙喆的印象里,老爺子一直是宛如天神一般的存在。

  如今卻與尋常的耄耋老人,別無二致。

  看著老爺子的反常神態,腦海里不斷迴響著他的話。

  趙喆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但心中的疑惑卻也終於塵埃落定。

  陳二虻所說不假——

  趙江海這個名字,早已在95年,就易主了。

  蒼茫大漠,烏纏鬼窟。

  黃沙之下的驚天劇變,讓所有人都無力抵擋。

  原來那一趟,趙喆所失去的,不僅是母親。

  趙喆用力搓了搓臉,猛地喝下一大口冰茶。懇切地望向老爺子,開口問道:

  「可是這麼多年,為什麼連您也不告訴我真相?」

  「我連這種家事,都要從外人嘴裡去打聽?」

  聽完這話,只見老爺子乾笑一聲,搖著頭回答道:

  「家事?」

  「早就沒家了。」

  說完便起身,準備離開。

  趙喆急匆匆地追上前去,不管不顧地拽住老爺子。紅著眼,連連追問:

  「從小到大,我和您最親。我只想知道,當年地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您這些年堅決不搬來同住,是不是真的因為不想見到他?」

  「我爸的死,是不是真的和他有關?」

  「我究竟是不是在認賊作父!」

  最後這四個字一出口,只見老爺子腳步一頓,神色倏然一震。

  橫眉立目,眼含血絲,嘴角微微哆嗦著。宛若一隻暴怒的雄獅,徑直瞪向趙喆。

  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揪住趙喆的衣領。右手的巴掌抬起,作勢就要扇了下來。

  趙喆被老爺子用力一扥,條件反射似的,後槽牙一緊。

  再下一秒,全然已經做好了挨耳光的準備。

  然而,老爺子的巴掌卻懸在了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額頭青筋暴起,頸動脈也在急促跳動。

  眉頭輕輕顫動,咬肌也已然繃緊。

  僵持良久,最終,還是撒開了趙喆的領子,將巴掌收了回去。

  意味深長地看了趙喆一眼,挪開目光。

  「人這一輩子,要想活得舒坦。得學會做傻子,經常忘事兒。」

  「想不通就不想,不知道就不問。」

  「得過且過,別跟自個兒過不去」

  「不要把生活當做錄像,一天到晚想著倒帶。有時候,不知情,就是對你最大的保護。」

  「我對你,從來就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好好做個人。」

  「做一個乾乾淨淨的人,別走老路。」

  「現在看來,到底都是命吧。」

  說完便兩手一甩,頭也不回地,向樓下走去。

  趙喆怔怔地看著老爺子大步流星的背影,並沒有再追上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遠去。

  那道原本熟悉無比的背影,不知何時,竟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雖依舊挺拔,卻徒然生出幾分蒼老與孤獨。

  只見老爺子的身影,緩緩消失在樓梯盡頭。

  不一會,便傳來了「呯」的關門聲。

  趙喆胸口愈加發悶,急忙打開窗,大口呼吸起來。

  昏暗的院子內,老爺子那一頭銀髮,在月光的映照下,十分顯眼。

  此刻,正背著手,緩緩向院外走去。

  趙喆剛想開口叫住他,叮囑慢走,說聲道別。

  結果,老爺子卻猛地轉過身來,仰頭看向書房的窗口。

  四目正對,遙遙相望。

  趙喆的心口猛然一顫,只見老爺子頗有些艱難地扯起一個微笑。

  高聲衝著二樓的窗口,呼喊道:

  「大吉,你記著!」

  「十絕門,開不得!」

  「陰陽眼,碰不得!」

  「老黃曆,翻不得!」

  一字一句,直聽得趙喆胸口如同重石積壓。

  嘴巴大張,卻如鯁在喉,說不出半個字來。

  只得衝著老爺子一邊揮手,一邊連連點頭。

  直到老爺子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趙喆才轉過身來,背靠窗沿,陷入沉思。

  老爺子今天突然過來,顯然已經知道了自己下斗的事情。

  這風聲究竟是從哪兒走漏出去,趙喆並無頭緒。

  或許,是別有用心的人,故意為之。

  也可能,是老耿出貨的時候,說漏了嘴。

  但事已至此,倒也不重要了。

  趙喆深知老爺子此時此刻,必定萬分失望。

  從小到大,他心心念念,想讓趙喆與倒斗絕緣的願望。

  結果,被現實的重拳,擊得粉碎。

  到了老爺子這把年紀,恐怕再沒有什麼,比希望破滅更讓人感到潰敗。

  趙喆心中難掩愧疚,可自己又何嘗不是被逼無奈?

  本以為是水庫一趟,全當探險開眼。

  不料,竟一步跨入泥潭,沉入這不見天日的墨色深淵。

  一個個謎團,就在自己眼前,呼嘯穿梭。

  努力伸手去捕捉,卻只能觸碰到堅固寒涼的外殼。

  滑不留手,一閃即過。

  自己二十多年來平靜閒適的生活,竟全是被麻痹的錯覺。

  趙喆不禁靠著牆邊,蹲坐下來,默默苦笑。

  掏出口袋裡的膠捲,反反覆覆地看著,一遍遍地用指腹摩挲。

  少頃,神色驟然堅決。拿出手機,點開王晨曦的對話框。

  手指飛快移動,將身份證號碼發了過去。

  雙臂用力一撐,站起身來,回到老趙的臥室。

  將那皮箱重新拉了出來,輕輕摸了摸那背包上的血痕。

  把零碎的物件,一件件仔細收回包內。

  合上箱子,把那掛鎖重新鎖好。深吸一口氣,將那箱子塞回床底。

  起身走上三樓,把浴缸放滿了熱水。

  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脫了個精光。抬腿便邁進缸內,躺了下來。

  感受著熱氣蒸騰,緩緩閉上雙眼,努力讓大腦放鬆。

  回想著老爺子最後那幾句忠告,他心中怕是已經斷定,趙喆不會就此罷手。

  自家的苗,脾氣秉性,當然心中有數。

  再次下墓,恐怕也是在所難免。

  老爺子必然是心知無法阻攔,所以,也就只剩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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