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意滿┃快婿乘龍


  春節期間走親訪友,是陶建國一年裡頭為數不多的可以放肆喝酒的時候,昨夜又是喝到醉醺醺才回來的,所以吃早飯的時候劉娟才跟他提了昨天盛昱龍來的事。

  「老六來了?他春節都沒回來,不是去廣州了麼?」

  「說是前兩天才回來的,送了好幾箱東西呢,還給了陶然六百的紅包。」劉娟難得提到盛昱龍和顏悅色了一回,「估計是這一趟出去賺了不少,說起來你這些拜把子兄弟裡頭,還是老六最大方。」

  陶建國一邊擺碗筷一邊說:「你這婆娘,平日裡一提起老六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得了人家點好處就變口風了?」

  「我有說錯他麼?都三十了還沒成個家,他又不缺錢,還能是為什麼,還不是花天酒地沒玩夠。讓陶然去他那裡住,我還真不放心,別把我兒子給教壞了。」

  劉娟說著就敲了敲陶然的門:「陶然,起來吃早飯啦,吃了再睡。」

  

  陶建國「嘖」了一聲,說:「過兩天就開學了,你讓他再多睡會。」

  「不能養成睡懶覺的習慣,再說了,早飯得吃,我好不容易熬的八寶粥呢……陶然?」

  「來了。」

  陶然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出來,眼睛還是澀的,有些紅血絲。陶建國問:「又熬夜了?昨天幾點睡的?」

  「十點半。」

  「學習重要,身體也重要,以後十點準時上床,尤其到了你六叔那裡,沒人管著你,可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哪怕早晨早起點呢,也別睡太晚。」

  劉娟趕緊補了一句:「還有,到了那邊早飯也不能懶,一天三頓不能少。你六叔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估計三頓沒個正點,你在學校吃,我打聽過了,一中的伙食是很好的。一個月給你一百五的生活費,夠花麼?」

  陶然沒住過校,平時只有午飯在學校吃,不知道全在學校吃的話一個月得多少。不過一百五也不是小數目了,他點點頭,要往洗手間走,劉娟叫住他說:「別刷牙了,吃完飯再刷,等會去你外婆家呢。」

  「又去?」他們大年初二剛去的。

  「你姥姥說給你準備了點東西,讓你帶到學校去。」

  大概是那句「又去」讓劉娟有點不快,她作勢要去擰陶然的耳朵,被陶建國攔住了:「多大的人了,還動不動就擰耳朵。」

  劉娟笑著摸了摸陶然的頭,說,「多吃點媽做的菜,等到了市里,想吃都吃不上呢。」

  劉娟說著竟有些傷感,陶建國說:「這就捨不得了,趕明兒上了大學,離家千萬里,我看你到哪兒哭去。」

  「市里到縣裡有公交車,一個小時就到了,加上兩頭去汽車站的時間,也就一個多小時。我周末回來。」陶然說。

  陶然的姥姥在郊區住,家境不算好,倆舅也都沒什么正當職業,全靠陶然家幫襯,他們每次去都是大包小包地帶東西過去。老人家醃了很多鹹菜,陶然愛吃,給他裝了一份,又拿了很多草雞蛋,說這個比市場上買的好,叫劉娟給陶然做著吃。

  吃了飯回來,劉娟又帶著陶然去買了一身衣服。路上碰見陶然的一個同學,女的,倆人說了會話,結果回來劉娟盤問了半天:「你可不准談戀愛,考上大學再說。」

  陶然點點頭,他從來都沒有談戀愛的想法,他是標準的好學生,和其他好學生一樣覺得談戀愛都是學渣才會做的事,早戀在他看來是很羞恥的事,這一點多虧學校和陶建國夫婦洗腦得成功。

  假期的最後幾天總是過的特別快,他們是正月十六開學,十五一家三口在家裡吃了湯圓,下午便帶著大包小包的,送陶然去市里了。

  長海市在90年代算國內發展非常好的老城了,有幾個大型國企在國內首屈一指,城內房子有些老,但綠化也好,是老城該有的樣子,進了市里便是枝幹繁茂的老梧桐樹,夏天的時候遮天蔽日,如今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在市長途汽車站下了車,就看到了盛昱龍,在人群里特別顯眼。

  陶然個頭174,在班裡也已經算中間往上的個頭了,他父親陶建國176,劉娟個頭165,都不算矮,按理說應該還能再長一點。可是再長,和盛昱龍也沒法比。陶然覺得營養決定個頭,盛昱龍家裡有錢,恐怕是喝牛奶長大的,所以長了一個188的大高個。

  「六叔。」他早一步從公交車上下來,跟盛昱龍打了招呼。

  盛昱龍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而去接劉娟手裡的行李:「嫂子,給我吧。」

  劉娟也沒客氣,把手裡的包給了他。盛昱龍又跟陶建國打了招呼,說:「早知道你們帶這麼多東西,我就開車去接你們,你非不肯。」

  「坐公交車方便,而且讓陶然熟悉熟悉路,以後回家也方便。」公交車上有些擠,陶建國穿了棉服,背了個最大的包,出了不少汗。盛昱龍說:「包給我。」

  陶建國不肯,可還是被盛昱龍給抓過去了。那麼大的兩個包他提著仿佛不費力氣,二月初天氣還很冷,他卻只穿了個迷彩服,用勁的時候身上能看出肌肉的力量感。陶建國對劉娟說:「還是老六力氣大,我如今是不行了,越來越胖,手上也越來越沒勁。」

  「再過兩年你更不行,得服老啦。」劉娟開玩笑說。

  盛昱龍一邊朝車子的方向走,一邊問陶然:「包沉不沉?」

  陶然也背了一個包,裝的是書,其實還挺沉的,不過他搖搖頭,說:「不沉。」

  不過把行李往車裡放的時候,盛昱龍接了一把,大概沒料到那麼沉,衝著陶然看了一眼。

  來的時候公交車人多,只一個座位給劉娟坐了,他們父子倆都是站著過來的,站了一個多小時,那一書包的書平時背一會也就罷了,時間久了勒得肩膀和脖子生疼,他都出汗了,臉色有些潮紅。他皮肉細白,熱了累了都會有潮紅色。

  陶建國坐到了副駕駛,和盛昱龍寒暄。陶然和劉娟坐到了後面,車子從一中門口過去的時候,陶然有些有些激動,指著窗外說:「媽你看,一中。」

  一中比他們縣高中要大,也漂亮很多,學校的建築是蘇式的,尤其是主教學樓,淺紅色的四層樓,半掩在冷峻的油松之間。當年中蘇交好的歷史也在這座城市留下了些許痕跡,蘇式建築隔一段就能看到一座,只是沒一中的主樓宏偉。又過了幾分鐘,車子轉入一條較為安靜的街道,大概是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占了太多地方,街道看起來有些窄,劉娟看了看外頭說:「好像到了,離一中是挺近的。」

  那是一排蘇式紅房子,兩層樓,紅牆坡頂的樣式,牆面已經有些斑駁,因為街道旁的老梧桐樹枝幹伸的太遠,有些已經抵在了二樓的坡頂上,有幾戶人家在窗戶上擺滿了綠色盆栽。

  陶然探出頭,看到小區門口寫著「紅房小區」四個字。

  名字不起眼,但卻是長海市民提起來都會知道的一個地方。這裡原來是市政府某機關的家屬院,能在這裡住的人非富即貴。小區有點老了,五十年代建的,原來叫建設一村,後來因為房子都是紅的,大家都叫紅房子,就改成紅房小區了。後來長海市主力開發城南,這個位於老城中心的紅房小區便沒落了。不過陶然很喜歡,他以前只在電影裡看過這樣的房子,感覺像那個紅色年代才有的。

  小區裡頭樹木很多,進去之後略有些冷,紅房子一排連著一排,裡頭好像有個商業街。盛昱龍的家就在臨街的那一排,202。

  「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家裡有點亂。」盛昱龍說著就開了門,裡頭比陶然想的要「高級」很多,一點不像外頭看起來那麼陳舊。房子也大,三室兩廳,就是,果然有點亂。

  應該是特別亂。

  茶几上亂七八糟放著一堆東西,有吃剩的飯,還有堆滿了菸頭的菸灰缸,客廳里擺了幾盆植物,但大都已經枯萎了,有些花瓣落在地上,都已經乾枯。衣服扔的到處都是。

  盛昱龍大概也意識到了,慌忙放下手裡的行李隨便亂收拾了一通。

  陶家有劉娟,劉娟是個特別愛乾淨的女人,家裡收拾的一塵不染。陶然受她影響,也很愛乾淨。劉娟一邊幫著收拾一邊說:「你大哥原來也是這樣,後來被我給教育好了。你啊,該成個家了,也有人幫著你收拾收拾。」

  盛昱龍笑了笑,說:「我哪有大哥的好福氣。」

  陶然也跟著收拾去收拾沙發上的衣服,結果卻在沙發的角落裡看到一個小紙盒,上頭是一男一女,牽著手,穿著比基尼,上頭寫著「雙蝶牌……」,後面的幾個字正好被撕掉了。

  劉娟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立即打了一下他的手,打的又急又狠,仿佛是他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手裡的東西便被打落到沙發上,盛昱龍立即彎腰撿了起來,笑了笑,似乎略有些尷尬。

  劉娟臉上很不好看。陶然不知所以,說:「我就看看是什麼。」

  「大人的東西,小孩子看什麼。」盛昱龍說。

  「我也是大人了。」陶然說。

  劉娟說:「去去去,去看看你住哪。」

  盛昱龍也知道陶建國夫婦把這個寶貝兒子看的緊,大概也不懂自己看到了什麼,不過他像陶然這個年紀的時候,一幫男孩子早就什麼都懂了。像陶然這種十八歲還一張白紙的,真不多。

  他指了指陶然的房間:「從年前忙到現在,你的房間我也沒來得及收拾,你自己看著收拾吧,想扔的就扔,別的有什麼需要的告訴我,再給你添置。」

  劉娟帶著陶然進了房間,房間不大,倒是不亂,估計是很久沒人住的緣故,有一股霉味。陶建國說:「讓他們倆收拾,咱們哥倆說說話,你這趟去廣州怎麼樣?」

  兩個男人便在沙發上抽著煙聊天。劉娟將房門輕微合上,小聲說:「我都有點後悔讓你住過來了。」

  陶然以為她在說房子,便道:「我覺得挺好的啊,比家裡的好。」

  「誰說房子了……我告訴你,你在這可得老實,別跟你六叔學。他要是教你什麼不該教的,你打電話告訴我們。」

  陶然點點頭,說:「不知道這邊打電話方不方便。」

  「我看客廳里有電話。」劉娟說著便把床鋪上的東西都收了,「幸好咱們帶了自己的床被過來,不然可怎麼睡。」

  陶然過去把窗戶給打開了,窗外就是梧桐樹,枝幹伸到了窗前來。下面街道上偶爾會有車輛駛過,旁邊一戶人家,在窗外的枝頭掛了一個紅氣球,畫著笑臉。

  他真喜歡這裡,還有這房間。他做夢都想住有木地板的房間,牆壁的顏色也是他喜歡的,淡藍色,很素淨,衣櫃是淡白色,書桌也是,床頭牆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畫面是一片藍色花海,寫著勿忘我三個字,是這房間裡唯一的亮色。

  他們母子倆將房間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然後將帶過來的床單被子和枕頭鋪好,最後將大包小包的東西全都拿出來放好,劉娟發現他書包里除了書還有一疊磁帶,便說:「可被我給逮住了,都是什麼時候買的,這麼多了。」

  平日要說買書,多貴劉娟都給他買,但唯獨對他買磁帶頗為不滿,覺得聽歌耽誤學習。這些都是陶然的寶貝,他趕緊收起來,放進了抽屜里,劉娟說:「以後可不許買了。」

  陶然沒說話,不答應也不反對。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劉娟累的不行,說:「早知道提前一天過來收拾了。」

  ·

  「我自己慢慢收拾吧。」陶然說。

  「你有空把這家裡里里外外都打掃一遍,把你六叔住的房間也打掃一遍,在人家家裡住,眼裡得有活,別只顧著自己,知道不?」

  陶然說:「這家也太大了,多久才能打掃完啊。」

  劉娟就笑了,拂了拂劉海說:「這就嫌大了?媽還等著你以後出息了買大房子呢,到時候媽給你打掃,不用你插手。」

  紅方小區裡頭就有條商業街,他們就在裡頭的餐館吃了晚飯。時間已經晚了,夫妻倆打算在市里住一晚。正巧那條街上就有賓館,是原來政府招待賓客的,如今改成了私家賓館。陶建國見不回去了,就和盛昱龍大喝特喝,來了個不醉不歸。劉娟在旁邊一直攔著,但是攔不住。兩個人喝高了之後髒話不斷,又是幾把又是吊的。劉娟擔心地去看陶然,陶然沒事人一樣坐在那裡喝汽水。

  話題到最後又回到了陶然的身上,陶建國扒著盛昱龍的肩膀,舌頭打著結說:「老六,我把陶然就交給你啦。」

  「你跟嫂子放心,我把陶陶當親兒子對待!」

  彼時酒濃人醉,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盛昱龍一片赤誠,句句真心,誰曾想到以後竟會是另一番光景。

  當天哥倆就喝得酩酊大醉,還好都還勉強能走路。劉娟帶著陶建國去住賓館,讓店裡的夥計幫著陶然把盛昱龍送回家。

  以前陶建國偶爾也會喝醉,只要他喝醉劉娟就氣的不理他,都是陶然在照顧,頗有經驗。他去燒熱水給盛昱龍喝,等水燒開了之後又用茶杯來回倒了幾次,吹了好一會,抿了一小口試了試水溫,才端給盛昱龍。盛昱龍大概是喝醉了酒身上燥熱,解開了上身的衣服,露著一身結實的胸膛,因為姿勢的緣故,腹部的肌肉倒不是很明顯,只有薄薄的輪廓,神秘的人魚線條中間一撮性感的毛髮,從肚臍延伸至腰間皮帶下面。

  陶然想,看來盛昱龍這幾年過的很辛苦,不然退伍幾年了,怎麼還一身肌肉健壯結實。

  他叫了盛昱龍幾聲,也不見盛昱龍有反應,就拿熱毛巾給盛昱龍擦了一下臉。大概是毛巾有些熱,盛昱龍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卻是散的,醉醺醺地看著他,帶了酒色的樣子看著有些色,有些痞。

  不知道為什麼,陶然竟然被那醉醺醺的眸子盯得心裡發緊,他開口問:「你還能動麼,能動的話去床上睡。」

  盛昱龍卻慢慢閉上了眼睛,就那麼睡著了。

  第3章春意滿┃二月十一至二月十二,天氣晴轉多雲,再轉小雨

  陶然又叫了幾聲,盛昱龍也沒個聲音。

  房間裡有暖氣,陶然還是拿了個被子蓋在他身上,然後自己去浴室洗了個澡。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在家裡洗熱水澡。他們家那邊管道里沒有熱水,要洗澡得去離家不遠的幸福澡堂,有單間的,也有公共的,陶然都是洗單間。男人的身體他並不陌生,自己也是男人,不會害臊,去單間是劉娟要求的。劉娟愛乾淨,覺得公共澡堂不衛生,她尤其不允許陶然和陶建國去公共澡堂泡澡,覺得去池子裡洗了還不如不洗。單間雖然貴一點,但衛生。97年已經陸續有人家安電熱水器了,不過電熱水器還算是奢侈品,澡堂離家近,也很方便,他們那還沒人花那個錢。

  以後就可以在家裡洗澡了,那就可以天天洗了。

  陶然先把浴室打掃了一遍,把亂七八糟堆放的洗髮露和牙膏牙刷等東西擺放整齊,見裡頭缺的東西不少,便下樓去買了兩個杯子,一條浴巾,一雙拖鞋,還有牙膏牙刷和香皂,還買了個塑料置物架,放在了洗手間一角,這才洗了個熱水澡,覺得渾身舒坦,因為有暖氣,所以只穿了一個薄薄的T恤和內褲。客廳里傳來輕微的鼾聲,盛昱龍已經睡熟了。他回到床上,想著以後就要在這裡住了,明天要去學校報到,心裡有些小雀躍,睡不著,就把他的隨身聽拿了出來,隨便翻出一盒磁帶,聽了半夜的歌,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是被太陽光照醒的。臨街的窗戶,只有每天早晨的時候能被太陽光照到。他睡眼惺忪地坐起來,隨身聽已經沒電了,窗戶外頭本來停著一隻麻雀,撲棱一下翅膀飛走了。門外隱約傳來輕微的動靜,他下了床開門出去,見盛昱龍拿著杯子喝水。

  大概是真的渴了,盛昱龍接連喝了兩大杯,喉頭隨著咕咚咕咚的喝水聲滾動著,一身腱子肉在白日的光里散著蜜色的光澤,可能喝得有點急,有些水從他嘴角流出來,滴在了輪廓分明的胸膛上。因為揚臂的動作,修長的腰部伸展開,褲腰更低,腹部的毛髮露出的更多,絨絨的一片,整個人隨意不羈,痞氣更勝。他放下杯子往洗手間走,這才看到了陶然。

  陶然穿了個白色的T恤,下身是個白色的三角褲,胳膊和腿都是白的,俊秀挺拔,白皙光滑,整個人顯得特別乾淨,有青春的香氣。

  盛昱龍似乎忘了家裡有他這個人,面上略有些吃驚。陶然叫了一聲:「六叔。」

  一句話把盛昱龍從宿醉中拉了回來,「嗯」了一聲,轉身去了洗手間。洗手間的門咣當響了一下,接著就傳來了嘩嘩啦啦的撒尿聲。陶然扭頭一看,竟然門都沒關,於是便過去將門給帶上了。盛昱龍回頭看了他一眼,陶然也沒什麼表情。

  他覺得他這個六叔,陋習還挺多的。

  「我見你原來的牙刷牙膏都是直接放架子上的,為了區別開,我買了兩個杯子,藍的是你的,白的是我的。」他說。

  盛昱龍又「嗯」了一聲,問:「大哥大嫂走了麼?」

  「沒有,住小區賓館裡了。」

  洗手間裡傳來了水聲,盛昱龍估計要洗澡,一時半會出不來,陶然便又回到了自己房裡,穿好衣褲,將窗戶推開。

  早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丫照過來,街上一輛車都沒有,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走過。遠處突然傳來叮鈴鈴鈴的校園鈴聲,和他們縣高中的鈴聲一樣。

  1998年的二月十二,農曆正月十六,周四,是報導的日子。

  盛昱龍擦著頭推門進來,問說:「他們住哪個賓館?」

  陶然嚇了一跳,回頭說:「就昨天吃飯旁邊的那個賓館,紅房子賓館?」他不確定。

  盛昱龍只穿了個大褲衩,身上還掛著水珠,陶然見他用的竟然是自己剛買的浴巾,本來想要說一聲,可還是忍住了。

  「昨晚上睡的還行麼,我聽你媽說你有點認床。」

  「睡的很好。你洗完了麼,洗完的話我就去洗漱。」

  盛昱龍說:「去洗吧。浴巾你買的?」

  陶然點點頭,說:「這樣就能一人一個了。」

  「不用買,家裡有不少,下次再買什麼提前跟我說一聲。等會你去看看你爸媽起來了沒有,起來的話一起吃早飯。」

  「好。」

  陶然到了洗手間洗臉刷牙。盛昱龍回臥室穿好衣服還不見他出來,推開洗手間的門看了一眼,結果看到陶然正彎著腰洗頭,大概是怕濕了衣服,褲子和上衣都脫了,只穿了個白色的三角褲,包裹著挺翹的臀,兩條腿又白又直,背上沾了許多泡沫。盛昱龍看他一手搓頭一手拿著噴頭不方便,便進去說:「要我幫你麼?」

  誰知道他這一出聲,卻把陶然嚇了的一哆嗦,盛昱龍就笑了,說:「給我吧。」

  「你怎麼都不敲門。」陶然眯著眼睛,拂著額頭的泡沫說。他其實剛才就想說了,盛昱龍進他臥室也是直接推門進的。他們家不管是他進父母的房間,還是父母進他的房間,都必定敲門。這是劉娟從小就教他的。

  「咱爺倆還敲什麼門,又不是大姑娘。」盛昱龍把噴頭拿過來,一手按著他的頭一手給他沖。頭上的泡沫全都沖了下去,只是盛昱龍把水開大了一點,熱水沖的陶然幾乎不能呼吸,順著他的臉往下流。盛昱龍見他耳後還有泡沫沒衝到,便伸手幫他抹了一把,觸手溫熱細膩,誰知道陶然卻猛地一顫,伸手擋了他一下。盛昱龍便笑了,知道他脖子敏感怕癢,於是便用熱水去沖。熱水從他的耳後衝過去,耳後又慢慢移動他的脖子,陶然覺得那熱水衝擊到皮膚上的感覺異常怪異,熱的很,心也跟著燥熱了起來,他本是彎著腰,屁股就頂到了盛昱龍的腿,盛昱龍眼睛往下瞄了一眼,看到水把陶然的內褲都濺濕了。

  「好了。」陶然說。

  盛昱龍伸手關了水,伸手把毛巾遞給了陶然。陶然擦了擦頭髮,說:「謝謝六叔。」

  盛昱龍「嗯」了一聲就出去了。陶然要換內褲,所以拿了架子上搭著的衣服就回了臥室,本來想把內褲洗了,又怕耽誤盛昱龍時間,就搭在了椅子上,穿上衣服趕緊出來了。

  陶建國和劉娟也才剛起來,劉娟說:「你爸鬧頭疼呢,老六呢?」

  「六叔在昨天吃飯那個餐館坐著呢,叫我上來看看。」

  「你跟他說等十分鐘,我喊你爸起來。」

  陶然從樓上下來,見盛昱龍大腿上坐了個大波浪的女人,長相穿著都很艷麗,摟著盛昱龍的脖子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盛昱龍笑朝那大波浪臉上吐了一口煙,煙霧繚繞著他的眉眼,帶著莫名的色。只是盛昱龍似乎很注意在他跟前的形象,見他下來,他伸手拍了一下那女人的屁股,那女人便從他身上挪開了,回頭看陶然。

  陶然在旁邊坐了下來,說:「我爸才剛起來,說等一會。」

  那女人扭頭看他,笑著問盛昱龍:「這位小帥哥是誰啊?」

  盛昱龍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我侄子。」

  「少忽悠我,你哪來這麼大的侄子。」那女人一邊說一邊又瞅了瞅陶然說,「明天晚上八點啊,龍哥可千萬賞臉。」

  她說罷就扭著身段走了,身上的香味有些濃,陶然微微皺了皺眉頭。光看外表,他覺得這就是另一個餘歡。可他對餘歡並沒有一絲好感。

  「誰啊?」他問。

  「一女的。」盛昱龍說。

  陶然心想我還看不出是個女的麼。不過他也只是隨口一問,不追問。他很注重個人**,希望能給盛昱龍做個示範。

  陶建國和劉娟過了二十多分鐘才下來。盛昱龍有他的事忙,一起吃了早飯就要走了,陶建國說:「我們送陶然去學校,你忙你的。」

  盛昱龍把鑰匙給了陶然,去前台結了帳就走了。劉娟問他昨天睡的怎麼樣,陶然說:「挺好的。」

  他吃的快,吃完就去隔壁的音像店逛了,竟然在那發現了王菲去年的新專輯《王菲1997》,這個專輯是去年9月份出的,他在他們縣城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竟然在這裡找到了。

  他正猶豫著,就見劉娟在他身後說:「又要買,昨天不才跟你說了,家裡的錢是大風颳過來的麼,亂花。」

  陶然低聲說:「我找了好久呢。」

  不過他還是沒敢買。陶建國還是鬧著頭疼,劉娟懶得理他,挽著陶然的胳膊去一中報導,報導完之後一家三口繞著一中走了一圈,一中很大,也很美,他們三個都是頭一回到這麼美的校園裡。

  「大學裡比這好,」陶建國說,「你好好學習,北大清華比這大多了,未名湖,清華園什麼的。」

  劉娟瞥了他一眼,說:「說的跟你去過似的。」

  陶建國說:「沒去過還不能聽說過,北大清華要不好看,那還有哪個學校好看。」

  「依我說長海大學也不錯,離家近,沒比北大清華差多少。」

  「我兒子是考北大清華的人,你少在這拖後腿!」

  劉娟就笑了,對陶然說:「你能考上北大清華是最好,不過你壓力也不要太大,老師都說了,依你的成績,考個好大學肯定是沒問題的,學好了,到哪都能有出息。」

  陶然點點頭。

  不過他沒把他媽的話聽到心裡去。這一次轉學不容易,肯定花了不少錢。他父母工資都不算少,尤其是縣城那樣的小地方,他們家也算略富裕的人家了,但是陶建國和劉娟都是看重眼下的人,有多少花多少,家裡積蓄不多,又要時不時幫他姥姥家一把,估計也沒多少錢。而夫妻倆費這麼大勁幫他轉學到一中,還不是衝著北大清華去的。

  從學校回來才十點,又幫他買了一些日常用品,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到中午了,一家人又在早晨吃飯的地方吃了午飯,劉娟和陶建國就準備回去了。工作日,他們都是請假來的,下午的工不想缺。如今不比往常,請假都是要冒風險的。陶然十八年來,幾乎沒有超過一天離開過夫妻倆的視線,走的時候劉娟特別捨不得,眼眶都紅了。陶建國說:「看你這點出息,過幾天就會回家了。」

  「明天周五,下午放了學我就能回家了。」陶然說。

  「別啦,剛來,學校和你六叔那裡都有很多事要忙,下周周末再回去,明天就別來回折騰。」陶建國說,「晚上見了你六叔,替我帶個好,說有空請他喝酒。你在這也要懂事,別給你六叔添麻煩。」

  陶然點點頭,送夫妻倆去車站。

  他們長明縣是距離長海市最近的縣,所以專門有一路公交,但是趟數比較少,所以每一趟車人都很多,買了票也未必有座。陶建國和劉娟上車的時候已經坐滿了,過道里也站滿了人,夫妻倆勉強擠進去,就站在門口朝陶然揮手:「回去吧回去吧。」

  車子開動的時候劉娟沒站穩,一下子倒在陶建國懷裡,夫妻倆就笑了,劉娟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事一樣,湊到窗戶口上喊:「要吃好,早飯得吃,別顧著省錢,有事就給我們打電話!」

  「知道了。」陶然素來沉穩早熟,聲音不大,清冷沉靜。他揮了揮手,覺得有些傷感,又有些忐忑不安,一直看著公交車駛遠了,才往回走。

  早晨還晴朗的天,到了中午卻有些陰霾了,可是悶熱,他將棉服解開,尋著記憶往紅房子小區走,走了一會回頭看,車水馬龍,公交車已經看不見了。他站了一會才又往前走,手插到兜里的時候,竟然摸到了一盒磁帶。

  也不知道他媽什麼時候買的,又是什麼時候塞到他口袋裡的,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沒有。

  可是劉娟買錯了,估計她只看到他拿的是王菲的磁帶,卻沒看清是哪一個,買的是王菲一張老專輯。驚喜不成,反花了冤枉錢。陶然笑了笑,嘴角又抿起來。起風了,並且風越來越大,他把磁帶裝進兜里,可能要下雨,他就奔跑了起來,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好像他的人生都要從此刻起乘著風飛起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