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夏夜長┃六月六日,芒種,晴


  大概是看了陶然,劉娟對陶建國的態度軟化了一點,當天晚上倆人又睡到了同一張床上,說話到深夜。劉娟見了自己兒子懂事的樣子,也想開了一些,反正都這樣了,又不可能離婚,最好的做法就是以此來教育一下陶建國,最好能改掉這亂講義氣的毛病。

  陶建國見這些天劉娟都瘦了這麼多,不是不心疼的,也有些後悔,見劉娟給了他機會,便忙不迭地表衷心,摟著劉娟親了一口。

  「我聽老六在車上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你要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可以去他那兒?」

  陶建國抽著煙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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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娟問:「為什麼不去,不想在他手底下幹活?」

  陶建國說:「以前都是我領的兵,聽我指揮,如今叫我腆著臉去給他打下手?」

  「你這一會兒有志氣了。」劉娟冷笑。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你想,憑我和老六的關係,我要是到他那兒,他肯定也不好意思屈待我,多少給我個官噹噹,可我這性格哪是做生意的料,沒能力,拖累他不說,底下的人也不服氣,只會叫人看笑話。」

  他是有尊嚴的人,不能承受這種事。

  劉娟很看重男人的尊嚴,便沒有說話,良久才問:「那你說該怎麼辦呢?咱們倆不能就這麼閒著吧?」

  「我明天就去找找工作。」

  「如今下崗的這麼多,哪有什麼工作給你找。」劉娟翻過身去,說,「張姐說她這兩天在菜市口賣菜,賺的還可以,明天我去問問,要不我也幹這個。」

  「你賣什麼菜,不許去。」陶建國說,「你再等等看。我就算好工作找不到,找點零散的活干總不是問題吧?」

  劉娟沒說話,陶建國抽完最後一口,將菸頭扔進菸灰缸里,也枕著胳膊躺了下來:「你說張姐,哪個張姐?」

  「還能哪個張姐。」

  「就你原來說有個女兒要給老六介紹那個?多大了來著,你說是大學畢業,對吧?」

  劉娟翻過身來:「你說誰多大啊,張姐?」

  「我問她幹什麼,我問她那閨女,二十幾了?」

  「二十二三吧,今年才畢業的,好好地怎麼問起她來了?」

  「她找到對象了麼?」

  劉娟這才明白陶建國為什麼問她這些,便笑了一下,撇撇嘴,說:「你不是看不上人家閨女麼,說人家一看就不是個正經的人。」

  「我是看老六好像想成家了,他那種人,能認識什麼好姑娘,我想著,你要是認識合適的,不妨給他介紹介紹,要是成了,咱們兩家也算近了一層。他對咱們家不錯,對陶然更不錯,不能老是虧欠他。」

  「不能虧欠他,你就給他哥媳婦是吧?」劉娟笑著罵道,「張姐的女兒早就找到對象了,我原來都跟你說過,人家大學畢業,又年輕,漂亮,想找對象還不容易。等你醒悟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黃花,張姐那閨女,是黃花麼?」陶建國壞壞地問。

  「流氓你……」

  陶建國笑著就往劉娟身上去了,劉娟推不動他,半推半就就由著他去了。

  床上和諧總是能增進感情的,這世上最親密的接觸總能打開女人的心靈。第二日起來,劉娟看到陶建國已經做好了早飯,心下又滿足,又難過,翻過身去,又掉了一會淚,吃罷早飯就去找張姐了。

  她昨天晚上是騙了陶建國的,張姐那女兒見過世面,眼光高,張姐又不想她嫁太遠,合適的男青年不多,所以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到現在還單著呢。她去問問張姐的意思,順便打聽一下賣菜的事。

  「沒有呢,我這整天發愁。」張姐說,「茉茉前段時間倒是認識一個,家裡是開小廠子的,條件倒不錯,人也長的排場,只可惜前段時間他們家廠子也倒了,就沒成。」張姐嘆了一口氣,「我也真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可是這女人結婚,不就求個安穩,何況如今這世道。」

  劉娟說:「我都懂。所以我來給你說個條件合適的。」

  張姐問:「誰呀?」

  「就我原來跟你提過的,陶然他六叔,城裡那個。」

  「你不是說他不考慮婚姻大事麼?」

  劉娟笑了兩聲,說:「這不又考慮了嘛。其實也該考慮了,都三十的人了……我聽陶然他爸說,好像還沒三十呢,二十九。」劉娟有心撮合,儘可能地把盛昱龍往年輕里說:「他們家的條件我也都跟你說過了,條件好,大高個,長的也排場,所以也是眼光挑,沒找到合適的。咱們倆一起上班這麼多年,我不會騙你,他人品很好,這不是最要緊的麼?」

  張姐侷促地笑了笑,說:「他這種條件,城裡什麼姑娘找不到,能看上我們家茉茉?」

  「你們家茉茉也不差啊,城裡姑娘多,那也不全都是大學生。」如今女孩子上大學的還是很少的,在婚戀市場上也很吃香。何況張茉確實漂亮。

  張姐就笑著說:「那我跟茉茉說說,有時間讓他們倆見一面?」

  劉娟點點頭,說:「行,你定了之後跟我說一聲。」

  劉娟也是誠心要做媒的,就像陶建國說的那樣,盛昱龍對他們是真不錯,一家人都還講你來我往,他們家能給盛昱龍什麼東西,也只有關心關心他的婚姻大事了,要真做成了這個媒,兩家也確實會更親了。以後如果能多走動,有這麼一個有錢有勢的六叔,對陶然將來也有幫助。

  她又問了問張姐關於賣菜的事,張姐說賺的還可以,就是比較辛苦。劉娟倒不怕辛苦,只是去菜市場轉了一圈,發現賣菜的比買菜的還多,她去擺攤,又怕衝撞了張姐的生意,彼此尷尬,便先回家去了,將她打聽的事跟陶建國說了一聲。

  陶建國出去一天,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心裡有些憋氣,便道:「你看著辦吧,總之也不是壞事,看不看得上還是老六自己拿主意。」

  他覺得兩個人見一見也沒什麼,新社會嘛,不見見怎麼知道合不合適。

  張茉也在長海市上班,定了這周六下午在她上班的附近見面。陶建國一連找了幾天工作,縣城都跑遍了,也沒找到合適的,心下有些不自在,不想去。劉娟就說:「你不去怎麼成,讓我們幾個女的跟老六吃飯,說什麼呢,多尷尬。」

  陶建國只好一起去了。

  陶建國給盛昱龍打電話的時候陶然也在,也知道這個事,笑眯眯地看著盛昱龍換衣服,說:「你怎麼穿這個?」

  天熱,盛昱龍就穿了個洗的發白的短袖,陶然打開他的衣櫃,說:「我上次才給你整理好的衣櫃,怎麼又亂成這樣了?」

  盛昱龍笑了笑,情緒不大高,說:「那你再整理一回不就完了。」

  陶然從裡頭翻出一件白襯衫來,遞給他說:「穿這個。」

  去相親,還是要穿的像樣一點,尊重對方,成功率也會高一點。

  「你也別緊張,你條件這麼好,那個小張姐姐只要眼不瞎,肯定看的中你。」

  「緊張個幾把。」盛昱龍將短袖脫了下來,露著小麥色高大而健壯的身軀,真的很魁梧,男人。陶然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六叔身材真是沒話說,像歐美電影裡的那些男主角。

  盛昱龍將白襯衫穿上,人立馬斯文了很多,大概是他身姿挺拔的緣故,有種貴氣。陶然幫他編起了袖口,盛昱龍低頭看著他秀挺的鼻子,嘴唇抿了抿,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有時候覺得他和陶然的相處真的很像夫妻,陶然身上似乎天生就有賢惠體貼的屬性,而他大大咧咧的,他們倆多互補。

  只可惜一切都不對,全他媽不對。

  「行了,就這吧。」他說。

  陶然又蹲下來,拿布擦了一下他的皮鞋:「好啦。」

  「你說我要是幫你找個六嬸,她不喜歡你,你怎麼辦?」

  陶然愣了一下,有些尷尬,說:「她喜不喜歡我不要緊,喜歡你不就行了。等她嫁過來的時候,我早走了,又不和她一起住。」

  盛昱龍問:「那你倒希望我這次相親能成功了?」

  陶然說:「那當然了。」

  他見盛昱龍神色有些怪,便又說:「不過我爸媽也只是做個媒,牽個線,成不成的還是看你自己的意思。六叔,你可千萬別勉強,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

  「人小,懂的倒是不少。」盛昱龍揪了一下陶然的臉蛋,走了。

  陶然蹭了一下臉,覺得盛昱龍有些習慣真的叫他不喜歡,感覺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

  其實他也想去看看,正好周六下午有空。但是莫世凱要來給他補課,陶建國他們也不讓他摻和這些大人的事。他就是想看看那小張長什麼樣子,也想知道相親的盛昱龍又是什麼樣。

  陶建國本來也只是試試的意思,結果見到張茉本人就一下子高興起來了,覺得盛昱龍一定會喜歡。

  他對盛昱龍的審美愛好還是知道一些的。張茉又高挑又漂亮,最重要的是年輕,滿臉的膠原蛋白,青春逼人,怪不得那麼挑,確實有挑的資本。

  劉娟小聲說:「怎麼樣,不錯吧,還不信我,要是差的,我能跟老六介紹麼?」

  她說罷就笑呵呵地去跟張姐母女打招呼:「你們來的這麼早,這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小時呢。」

  張姐笑著說:「怕來晚了,就早點到,沒想到你們來的更早。」

  「老六還沒到呢,咱們先進去喝點東西?」陶建國笑著說。

  盛昱龍是踩著點來的,陶建國先隔著玻璃看到了他:「來了,在那兒呢。」

  張茉母女聞言就扭頭看去,就看見盛昱龍從大門口進來。陶建國趕緊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劉娟去看張茉的神情,心下有幾分高興,知道這事有五分成了。

  因為張茉看到盛昱龍的剎那,眼睛都亮了。

  實話實說,劉娟覺得盛昱龍長相雖然說不上多英俊,但個頭高,身材挺拔健壯,渾身自有一種氣度,是男人的大氣,這點陶建國身上也有,只是盛昱龍更年輕一點,痞一點,也敞亮一點。這種八分男最容易贏得女人的好感,何況盛昱龍出身好。

  不過張茉也不差,很有氣質,倆人往那一坐,簡直天生的一對璧人。陶建國也覺得比那什麼顧蘭璐璐的強多了,夫妻倆撮合得很熱情。末了了,陶建國讓盛昱龍帶張茉出去轉轉。

  等到他們倆走遠了,劉娟笑著問:「張姐,我這兄弟人怎麼樣?」

  張姐樂得合不攏嘴,直點頭。

  「這媒你要是做成了,我給你送一份大禮。」

  送走了張姐,劉娟得意地去看陶建國。陶建國一時都忘了找工作不順利的憋悶,高興地說:「媳婦,靠譜啊。」

  劉娟說:「那是。張姐跟我是老同事了,老六又是你兄弟,給他們這種人做媒,我敢不慎重麼,要不是覺得他們倆合適,我怎麼可能輕易張口。我看張茉倒是挺喜歡老六的,就是不知道老六什麼意思。」

  「這麼好的姑娘,哪個男人不動心。」

  劉娟眉毛一挑,問:「哪個男人不動心,那你呢?」

  陶建國笑著說:「你少扯淡。走吧,咱們既然來市里了,去看看陶然。」

  因為做了這樁媒,夫妻倆都有些高興,便連關係也變得融洽了。到了盛昱龍那裡,正好碰見莫世凱出來,聽說對方是大學生,夫妻倆都很熱情。劉娟尤其喜歡莫世凱,走老遠了還在看,對陶建國說:「大學生啊,可真好,咱們陶然以後是不是就這個樣?」

  陶然問:「怎麼就你們倆回來了,我六叔呢?」

  劉娟笑著說:「傻孩子,你六叔不得陪陪人家姑娘,兩個人不得了解了解啊?」

  陶然聽這意思,十有**是成了。他倒說不上高興不高興,因為都還沒見過那個張茉長什麼樣呢。

  陶建國和劉娟呆到五點多才走,盛昱龍一直都沒回來。陶建國等的有些著急,說:「怎麼還不回來。」

  劉娟笑著說:「不回來才好呢,說明倆人聊的投機。」

  一家三口在小區里吃了個面,陶然送他們去了車站,要上車的時候發現陶建國左腳的鞋子被什麼刮破了,在腳後跟那裡。

  「爸,你鞋子怎麼破了?」

  陶建國抬腳看了一眼,笑著說:「還真沒注意。」

  劉娟笑著埋怨他:「你看看你,出來一趟,也不知道換雙鞋子。」她說著就推著陶建國上了車,朝陶然揮了揮手。

  陶然從車站回來,在小區門口碰見了盛昱龍的車子,立馬興奮地喊道:「六叔,六叔!」

  車子停了下來,盛昱龍從車窗探出頭來,問:「你爸媽走了麼?」

  陶然點頭:「走了。」

  「晚飯吃了麼?」

  陶然又點頭:「吃過了,跟我爸媽一起吃的,你呢,吃了麼,那漂亮的小姐姐呢,怎麼不帶過來給我看看?」

  盛昱龍沒回答他,說:「那你先回去,我去吃個飯。」

  陶然心想,跟人家姑娘逛了那麼久,怎麼也不吃個飯再回來。

  他就先回了家,過了好久盛昱龍才回來。陶然聽到動靜,本來想問問他相親怎麼樣,結果出來就看見盛昱龍進了臥室里去了。

  盛昱龍其實很感謝那一次相親。他之所以去,不過是不好違了陶建國夫婦的好心,而且自己也在糾結當中,想著給他和陶然都一個機會。

  他是成熟的人,在社會上遊刃有餘的人,有著成熟的思考,也並沒有那麼自私和瘋狂,其實也曾多次想過懸崖勒馬。

  就是這一次的相親,讓他知道這匹馬已經瘋了,癲了,勒不住了。一個放肆慣了的成年男人的愛欲一旦滋生又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候有多可怕,叫他自己都無法克制,不能直視。

  盛昱龍面無表情地站在陶然門前,隔著玻璃看著整聚精會神學習的陶然。他的一身業果,就是從那時候種下的。

  第二天一大早,陶建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問盛昱龍是什麼意思。

  「張家那閨女挺喜歡你的,怎麼你把人家給拒絕了?」

  盛昱龍說:「不喜歡唄。」

  「你別跟我嬉皮笑臉的,」陶建國說,「你不喜歡就直接說不喜歡不就得了,你都跟人家姑娘說了什麼,怎麼那個張姐打電話過來埋怨你嫂子,說你神經病。」

  盛昱龍就笑了:「誰說我神經病?」

  「那姑娘跟她媽說你神經病,她媽跟你嫂子說你神經病……你還笑,你做什麼了叫人家這麼生氣?」

  「我什麼也沒做,不知道她為什麼罵我。我的事你跟嫂子以後就別操心了,我還有事,掛了啊。」

  盛昱龍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扭頭看見陶然噙著牙刷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他。

  陶然又只穿了個松松垮垮的背心,不該遮的遮住了,該遮住的卻沒遮住,鮮嫩地引誘著他。

  陶然問:「我爸打來的?」

  盛昱龍點點頭,舔了一下有些乾的嘴唇,眼睛一直盯著陶然身上看,說:「相親的事,黃了。」

  「怎麼黃了?」陶然說著就走了過來,離他更近。盛昱龍把眼睛移了過去,說:「還能怎麼黃,沒看上我吧。」

  沒想到陶然撇撇嘴,說:「她還是天仙啊,還看不上你。」

  盛昱龍聽了眉開眼笑,說:「我又不是什麼寶貝兒,看不上我的多了去了。你周奶奶請咱們吃飯,上午跟我一起去。」

  陶然說:「不行,我得學習,我都有安排。」

  他最近列了個計劃表,基本上每一分鐘都利用上了,連吃飯時間都有嚴格控制。

  盛昱龍就是看他最近一周多莫名其妙地用功,怕他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才要帶他去的:「我都答應了,你不去,你周奶奶肯定不高興。」

  陶然有些為難,但還是答應了,本來不打算洗頭的,立馬進去沖了個澡,渾身香噴噴地出來了。盛昱龍在沙發上歪著等他,眼睛的餘光看著陶然只穿了內褲從客廳里走過去,立馬轉過頭去,肆意地盯著陶然的背影上下打量。

  陶然在他跟前真的一點身體方面的羞恥感都沒有,坦蕩到讓人想犯罪。大概盛昱龍自己的潛意識也覺得自己是邪惡的,齷齪的,所以陶然的某些特質會格外讓他興奮,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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