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夏夜長┃六月十一,晴


  天越來越熱了,倒開始讓人懷念前段時間連綿的陰雨。陶然他們教室里就更熱了,每天坐板凳屁股都能濕透。教室里的兩個大風扇根本就不夠用,就這趙友中仍然每天自習課上都來坐鎮,也不嫌熱。

  前段時間盛傳和趙友中談戀愛的孟茜早戀了,對象是他們學校的一個體育生,那男生每天晚上都來教室外頭等她。

  這本來應該徹底洗清了趙友中和孟茜的那些傳聞,但是女生裡頭又有另一種傳聞了,說是孟茜把他們班主任給踹了:「你沒看班主任最近脾氣很差,人也瘦了很多麼?」

  只是這一回陶然卻不信了。他覺得趙友中雖然嚴厲,但還真是個好老師,對他也比以前好了。

  陶然的成績在六月份突飛猛進,一下子竄到了班級前三,這讓陶然更有幹勁了。盛昱龍問了問趙友中,趙友中說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考上名牌大學應該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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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牌大學,自然要比長海大學更好,聽趙友中的意思,應該是全國排名前幾的幾個學校都很有可能。盛昱龍把這話告訴了陶建國夫婦,夫婦倆倒是高興的很。

  人活著不怕苦,就怕沒盼頭,陶然成績好,他們夫妻倆也覺得日子有盼頭了。

  「看來當初送他去市里讀書是送對了。」劉娟說,「也算陰錯陽差。剛開始的時候我心裡還真不踏實。」

  當時他們夫妻倆冒險送陶然進市一中,是因為當時劉娟工作的廠子裡已經開始盛傳要倒閉的事,軋鋼廠也不安生,他們怕萬一出了事再影響陶然的備考,這才找了個由頭把陶然送出去了。陶然在市一中的第一次考試很不理想,劉娟為此懊悔了好長時間,怕竹籃打水。

  「孩子一向懂事,不需要咱們操心。」陶建國一邊給劉娟按腰一邊說,「明天就別去了吧,也不差那二十塊錢。你還累成這個樣。」

  劉娟撇撇嘴,說:「二十塊少啊?我原來上班一天也就這個錢,他給的真的算多的了。本來野菜這些東西就是薄利。也是我自己不中用,我看其他人幹了一天不都照樣好好的。」

  她是好日子過慣了,多年沒再吃過苦,想當年沒出嫁的時候,劉家條件一般,其實也經常幹活的。

  「老六昨天給我打電話,說給我找了個麵粉廠的活,活兒輕,就是工資不算高。」

  劉娟聞言扭過頭來,問:「一個月多少?」

  「四百多。」

  「那還可以,總比你現在在樓板廠累死累活的強。你看這才幹幾天,你就黑了一層了。」

  黑還是次要的,主要是陶建國的脖子都曬脫皮了。陶建國說:「我要去市裡的話,家裡不就剩你一個了麼。再看看。」

  「我明天再去摘一天野菜,後天就跟著張姐去鄉下進貨……你覺得我賣野菜怎麼樣?」她說著便坐了起來,對陶建國說,「我聽他們說,別看野菜在咱們這裡不值什麼錢,到了城裡卻比一般的蔬菜都貴,說是城裡人愛吃個新鮮。我聽我媽說,咱們這鄉下田裡也都是野菜,就是沒有他們這專門種植的多,我想了,光賣野菜肯定是不行,不長久,但是如果跟張姐她們一樣賣瓜果蔬菜,又感覺沒什麼競爭力,我想弄點野菜來當噱頭,賣賣試試,如果可以,讓我媽那地里下一茬不種糧食了,種菜。」

  陶建國點點頭說:「你自己看著辦,做什麼我都支持,如果將來你覺得賣菜是個營生,咱們花點錢買兩畝地也行,要是用你娘家的地,怕你那倆兄弟有意見。」

  劉娟重新又趴下:「再說吧。你明天要不要歇一天?」

  陶建國繼續給她按:「不用,你別說,以前都是按月領工資,如今按天給,每天下班就能拿著錢,心裡還挺有幹勁的。」

  劉娟便笑了,握住了他的手:「我還是覺得你可以考慮一下老六給你找那個工作。如今崗位這麼緊缺,他能找個合適的也不容易。」

  「跟你交個底,我其實是不想再拿死工資了,今天還跟一起幹活的張軍商量著呢。」

  「商量什麼?」

  陶建國笑了笑:「等定了再跟你說。」

  「對了,樓下余家好像要賣狗,他家那狗我看著挺喜歡的,咱們要不要買過來,他們家說隨便給點錢就行,街坊鄰居要有想要的,白送也行。」

  「他家那狗不是經常跟著他們家孩子麼,怎麼要賣了?」

  「聽說他們家要搬家了。」

  「搬哪兒去?」

  「還能搬到哪裡去,當然是去陳家了。我才聽說原來餘歡先前那男人家裡條件還挺不錯的,是鎮上的一個富裕人家,看樣子餘歡是要跟他去鄉下了。」

  「那原來哪個梁教授呢?」

  「誰知道。」劉娟趴在床上說,「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好好的大學老師看不上,竟然還是選了一個剛出獄的男人。」

  陶建國就笑了,往枕頭上一躺:「你們女人啊,就是這樣,不管經歷多少個男人,心裡頭最記掛的,永遠還都是頭一個。」

  劉娟瞥了他一眼,坐起來,拍了拍陶建國的身體,讓他趴好,自己坐上去給他按,一邊按一邊說:「你怎麼知道那男人是她第一個男人了?」

  「猜的唄,你也說了,什麼樣的男人能叫她放下樑教授那塊肥肉?她男人那麼多,能為了這個陳平拋下一切跟他走,肯定這個男人對她來說不一般咯。」

  「你見了麼,我今天回來的時候見那男人往外丟垃圾,雖然說頭髮短的跟禿子似的,但長的還真不錯,怪不得他們家的和平生的那個模樣。」

  「那孩子……」陶建國笑了笑,說,「長的是真俊,就是托生錯了,像個女娃。」

  不只是陶建國這麼覺得,就連陳平也這麼覺得了,問餘歡:「這孩子性格怎麼這麼靦腆,跟大姑娘似的。」

  餘歡撇撇嘴,說:「他從小就那個樣,我看是托生錯了。」

  「也是我不好,一直沒在他身邊,沒個父親領著,孩子就是容易長歪了。這些都還好,就是我看他對那姓梁的比對我親,我看著心裡挺不舒服。」

  餘歡捶他:「你不舒服,你有什麼資格讓他對你親?」

  陳平說:「他是我兒子,不跟他老子親,還能跟誰親?」

  陳平其實更吃醋餘歡和梁成東的關係。余和平為什麼能和梁成東這麼親,他跟梁成東中間還不是因為有餘歡連著,要不是餘歡跟梁成東處的好,余和平怎麼會跟梁成東關係這麼好。

  「我去看看孩子睡了沒有。」陳平說著就又爬起來了,餘歡躺在床上,說:「他快高考了,要學習呢,你別打擾他。」

  「我知道,就是去看一眼。」

  陳平去余和平房間看了一眼,余和平正趴在書桌上睡覺呢,他就笑了,拍了余和平一下:「困了去床上睡。」

  余和平猛地驚醒,看到陳平的時候還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說:「我作業還沒寫完,明天早晨要交。」

  陳平想多跟余和平相處一會,但是又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余和平長相白淨乖巧,脾性看著真不像他兒子,兩個人相處彼此都有些尷尬。他文化水平又不高,也輔導不了余和平的功課,看他寫了一會作業,就自己從房間裡出來了,回到主臥,對餘歡說:「這孩子學習倒用功。」

  「他除了學習用功也沒別的優點了,」餘歡說,「不過好在如今有你在,不然我真想讓他退學了。」

  陳平愣了一下,問說:「怎麼讓孩子退學呢?」

  「上個大學一年就得四五千塊,我哪有這個錢供他上學,我一個人拉扯他,能讓他上個高中就不錯了。就是人家父母都在的,初中就輟學的也多的是。你都不知道我獨自一個人帶著他,有多難。」

  「那我爸媽當初要接他走,你怎麼不肯?」

  「我的兒子,為什麼要給他們?」餘歡提到陳平的父母又是一肚子氣,「你爸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好歹是自己的親孫子,難道不跟著他們一起生活他們就一點不管了?這麼多年,只當我們死了。」

  陳平沒說話,他對他父母其實也有怨言的。鄉下人看中聲名,他坐了牢,家裡人都急著跟他劃清界限,連帶著他的兒子也都不管了。用他們的話說,年輕的陳平和餘歡都不學好,誰知道余和平是不是陳平的種兒。何況陳家三個兒子,孫子也有四個,不缺這一個。

  「所以這不是聽了你的,不回鎮上去了麼。」陳平說,「只是我留在這裡,也不知道能幹什麼。」

  「慢慢找,找不到就在家呆著,反正家裡也不至於沒錢吃飯,不是還有我麼,我那理髮店雖然說賺錢不多,養活咱們一家三口還是行的。你只把你分家該得的田地家產拿回來,咱們兒子上大學也有個指望了。」

  陳平摟過她點點頭,說:「知道了。」

  餘歡笑了笑,眼角略微有些濕潤,沒再說話。

  余和平又聽到餘歡和陳平的嬉鬧聲,餘歡的聲音愉悅而嬌媚,他捂住了耳朵,兩隻眼睛看向鬧鐘,已經是晚上的十點鐘了。也不知道他捂了多久,四下里已經一片靜謐,小白拱了拱他的腳,他便低下頭來,遞了一塊餅乾給它。

  余和平的一模成績只在他們班排第二十多名,他們班還是普通班,考上長海大學基本屬於無望了。

  但是梁成東告訴他說,不一定非要考長海大學,就是其他大學也很好,但是大學一定要上。因此他努力的目標,就是長海大學旁邊的學校,長海師範學院。

  兩個大學只有一街之隔,而且長海師院距離梁成東的家還更近一點呢。

  距離上次和梁成東見面,他都不記得過去多少天了,只覺得很久很久,久到他都有一些焦急。自從陳平搬到家裡之後,餘歡便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其實他不知道陳平哪裡好,即便陳平是他的親生父親,他對陳平也沒什麼感情。他敬仰並羨慕的是梁成東那樣有文化有地位的人,而陳平什麼都沒有,即便是多年牢獄之災也沒有改變他粗俗痞氣的毛病。他不喜歡,不知道餘歡為什麼會做這樣的選擇。

  對他來說,陳平的到來唯一的好處是餘歡變了,餘歡從前在男人面前如水似花,但骨子裡是暴戾的,常常把怒氣發到他的身上,如今有了陳平,好像整個人都變得平和了,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在他身上。

  有了陳平,這個家裡便不再會有梁成東。余和平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考大學上,等他考上長海師院,他就有機會再見到梁成東了。

  余和平趴在桌子上,想著那一天他在梁成東的床上哭,梁成東摸著他的臉,說:「你媽也是很不容易的,不管她做什麼決定,你都不要怪她。每個人都該有自己選擇的人生。」

  他噙著眼淚問:「那我的人生,也可以自己選擇麼?」

  「那當然了,」梁成東說,「所以你要好好學習,人越優秀,越有主動的選擇權,有一天你也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

  從沒有人跟他講過這樣的道理,有文化的人說出來的東西就是會不一樣。他們老師平常鼓勵他們,都是說讓他們努力給家裡人增光,不辜負父母的血汗錢,將來讓自己和家人都過上好日子,卻從來沒有人跟他說,每個人都該有自己選擇的人生。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身為一個同性戀,沒有什麼比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更誘人。老師講的那些大道理只會讓他覺得有壓力,而梁成東的話讓他意識到上大學對於他的意義,可能不止過上好日子那麼簡單。

  他會有能自己做主的一天麼?他自己選擇的人生會是什麼樣的?余和平在疲倦的幻想里,嘴角微微咧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他想,他將來或許會變成另一個陶然,然後成為梁成東那樣的人,他這個從污泥里爬出來的人,或許有一天也會人模人樣,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余和平睡著的時候,陶然還在背單詞,他每天的臨睡前都有背十個單詞的任務。陶然學習的動力,是讓家裡人過上好生活,給家裡人增光,不辜負陶建國夫婦的血汗。他的人生似乎是註定的,就是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娶妻生子,過一個父輩們都夢寐以求的生活,很普通,但又很美好,符合世俗的價值觀。他並不追求標新立異,也從未想過什麼自主的人生,他甚至都還從來沒有想過愛情。

  所以陶然跟了盛昱龍,梁成東選擇了余和平,也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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