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夏夜長┃依舊是六月下旬
家裡還有點肉,劉娟做了四道菜,娘倆都沒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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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回去?」
「四五點吧。」
劉娟點點頭,說:「回去之後別老想著家裡的事,咱們家雖然說不如以前穩定,但賺的錢真的比以前多,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樓下余家今天吃的也很豐盛,陳平從外頭買了幾個小菜回來,還有魚。餘歡一見就皺起了眉頭,說:「你忘了,我不吃魚。」
她嫌魚腥。
「給和平買的,吃魚聰明。」陳平說著便討好似的把魚肉放在了余和平跟前。余和平也不說話,他也不愛吃魚,但陳平既然說吃魚聰明,他就吃。
他現在除了想變聰明,沒有別的想法了。
陳平很高興,有時候還會用筷子幫他挑刺。餘歡看不慣他寵余和平的樣子:「他都多大了,自己不會吃麼?」
陳平笑了笑,這才去吃自己的。
大概是坐了牢,出來之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就特別有感情,余和平性格他不喜歡,但也是他的兒子,他都四十多了,也就這麼一個兒子。他倒是想跟餘歡再生一個,餘歡不肯。
餘歡不喜歡孩子,養一個余和平,她已經吃了太多苦,受過太多罪,提起孩子她便只有痛苦,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
「我跟你媽商量了,趁著你高考之前去把你的名字改回來,跟我姓。」陳平說。
余和平抬頭看了餘歡一眼,餘歡在吃菜,也不看他。他就看向陳平,陳平看他似乎有些不願意,臉上就有些不高興:「你是我兒子,跟我姓是天經地義。」
余和平對這件事其實很麻木,叫什麼他都無所謂。陳平見他答應了,很高興,吃了飯就去辦了。
改名字也不容易,得找支書開證明,多少得花倆錢。
餘歡在臥室里,把家裡的錢都攤在床上。有些是她這幾年攢下來的,但大部分都是陳平帶過來的,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一萬多塊。
她把整的都疊好放起來,零錢裝進了一個小盒子裡,正要收起來,忽然看見余和平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嚇了一跳,罵道:「不聲不響的,想嚇死我?」
她說著便把錢鎖了起來,將鑰匙裝進兜里,問:「有事?」
「學校讓交高考的錢。」
「高考還交什麼錢,考試也交錢?」餘歡把裝零錢的盒子又拿出來,說,「一張嘴就沒好事。」
她以前有段時間特別艱難,家裡吃飯的錢都是問題,每次看到余和平眼巴巴地站在她房門前的時候心裡都會害怕,就怕余和平張嘴說學校要交這錢那錢了。那實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回憶。
好在如今她也不是一個人了,她把錢給了余和平,余和平要接的時候她忽然又收了一下手:「你光知道要錢,怎麼不知道叫爸爸?這錢可是你爸爸的錢。」
余和平忽然說:「你都給我,我就叫。」
餘歡眉頭一皺,伸手就要打余和平,手都揚起來又忍住了,冷笑說:「你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她覺得余和平變了,變得有了刺,總是扎她的心。
但是余和平如今的樣子很是可憐,他的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大概是高考的壓力太大了,嘴角還起了泡,都是紅腫的,整個人精神狀態特別不好。她想,都是同樣要高考,怎麼樓上的陶然就一副陽光燦爛的模樣。說到底還是余和平成績差,臨時抱佛腳,所以才著急上火。
陳平出去給余和平改名字卻出師不利,如今抓的嚴了,改名還要出生證明。余和平哪來的出生證明,原來都是非婚生子,壓根沒有,後來餘歡幫他上戶口還費了不少功夫。
「不改就不改吧,不姓陳也是你兒子。」餘歡安慰說。
但是陳平心裡卻不大高興,余和平的是一定要跟他姓的,他決定過兩天再打聽打聽。
吃完午飯陶然也沒閒著,跟著劉娟去了一趟他姥姥家。他姥姥最近身體不好,他去看了,氣色還行。他兩個舅媽破天荒地都給了他十塊錢,讓他買點零食吃。
陶家比劉家條件好,窮人多煩惱,兩個舅媽平時也摳的很,前段時間因為陶然他姥姥生病花錢的事還拌過嘴。陶然不肯收,倆舅媽就硬往他兜里塞,陶然只好收了,扭頭去看劉娟,劉娟垂著頭,也沒什麼反應。
他姥姥一直說劉娟黑了,瘦了,劉娟怕陶然聽了多心,笑著說:「我才幾天沒來,哪就一下子黑了瘦了。我一到夏天就容易曬黑,等到一入秋就又白回來了。」
說到黑白,他倆舅媽就開始夸陶然生的白。陶然是真白,比劉娟還要白,自然也比劉家這種整天風裡來雨里去的一家人都白,身上還有種讀書人的書卷氣,一看將來就有出息。
從他姥姥家回來的時候路過余家門口,又看到有街坊鄰居去他們家吹空調。劉娟就問陶然:「你六叔那的空調今天就能裝好麼?」
「應該能。」陶然說。
「你看余家也裝空調了,是余和平他爸爸給裝的。」
陶然不常在家,對余家的事知道的不多,劉娟就給他講了講,陶然還有些感慨,說:「那個梁老師多好啊,居然被甩了。余和平他爸爸不是坐過牢麼?」
「誰知道他媽怎麼想的。」
那大概就是真愛了。餘歡放著條件那麼好的梁和平不要,最後選了一個坐了那麼多年牢的男人,除了真愛,他真的也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你六叔家安空調,估計一大半也是為了你的緣故,你心裡要記著。」劉娟說。
陶然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對他也不差。」
劉娟就笑了,說:「那就行,還有就是雖然安了空調,學習環境好了,你也別熬夜,這段時間身體比學習更重要,該睡覺就睡覺。你六叔是個知道分寸的人,這段時間大概也不會帶人回來打擾你學習。你就安安心心地備考,別再回來了。」
已經下午五點多,太陽沒那麼毒了,陶然要走,劉娟也要再去菜市場擺攤了。
「可惜啊,你爸幹活回不來,不然你也能見一見。」劉娟把蔬菜灑了水,重新裝到三輪車上去。陶然幫她扛了一半,下樓的時候沒注意腳下,滑了一下,腳踝被台階劃破了一層皮。
「沒事吧?」劉娟趕緊幫他接住,陶然說:「沒事沒事。」
他的力氣還是不夠大。
陶然執意要送劉娟去菜市場,劉娟只好由著他。去的路比回的路還要難,上坡路更多一點,午後太陽雖然不毒了,氣溫卻高,母子倆都出了一身汗,劉娟拿毛巾給他擦臉,說:「你這一身的汗,回去趕緊洗洗。」
陶然點點頭,說:「媽,那我回去了。」
「路上當心點,照顧好自己。」
陶然背著包往外走,已經開始有買菜的人過來了,劉娟忙著招呼,忽然想起來什麼,急忙朝陶然喊道:「你坐個三輪過去,車站離這兒那麼遠。」
陶然應了一聲,走過那條有些泥濘的街道。天熱,周圍賣水產品和活雞活鴨的店鋪味道就更嗆人。他回頭看了一眼,劉娟已經在微笑著跟顧客說話:「來點西紅柿,便宜賣……」
他是走過去的,風吹著他的頭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他背著包跑了起來,好像身體裡有一種**,人生要更奮力追趕,才能變得更美好。
陶然回到市裡的時候太陽都落山了,他直接就去了學校,下了晚自習才回去,一進門就發現家裡和以前不一樣,很涼爽。
他臥室的門開著,裡頭透出亮光來。陶然第一個反應就是盛昱龍又在翻他的東西,他走到房門口,就看見盛昱龍在他床上躺著看書。
「回來了?」盛昱龍看見他,立即坐了起來。他沒脫鞋,鞋子蹭到了床上,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拍了一下。
陶然吃驚地問說:「怎麼把空調安在我房間裡了?」
「你要學習,用得著。」盛昱龍說:「涼快吧?」
是很涼快,他身上出了汗,進門一吹,還有點冷呢。
盛昱龍就教他怎麼用空調,陶然把溫度調高了一點,說:「有點冷了都。」
盛昱龍有心要讓他感受一下空調的好,所以故意把溫度調的很低,是有點冷,他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陶然放下書包,從衣櫃裡拿了衣服去洗手間沖澡,回來的時候又只穿了個褲頭,擦著頭髮就回來了。盛昱龍的眼睛不可控制地往他胸口和屁股上看,咳了一聲說:「你爸媽都挺好的吧?」
陶然說:「我爸媽下崗了。」
盛昱龍一愣,問:「他們告訴你了?」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他擦著頭髮問,說著又拿毛巾去擦脖子,胳膊。
盛昱龍說:「他們不讓我告訴你,怕影響你學習。」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以後也不用瞞著我了。」
盛昱龍說:「你也別難過。」
陶然點點頭,開了空調還真有點冷,他打開柜子又穿了一件短袖。盛昱龍卻突然問:「你腳踝怎麼了,受傷了?」
陶然愣了一下,坐到床上抬起腳看了看,說:「下樓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蹭破了一點皮。」
「你怎麼三天兩頭地受傷。」盛昱龍說著就出去了,不一會就把藥箱拿過來了。陶然笑著盤腿坐在床上,說:「都結痂了,就是沾了水有點蜇得慌,沒事。」
盛昱龍抬起他的腳看了看,說:「還是貼個創可貼。」
陶然忽然縮了一下腳,笑著說:「癢。」
盛昱龍就一下子想起他曾親過陶然的腳這件事,一時氣血上涌,放開了他。陶然的腳沒擦,還是潮濕的,也沾濕了他的手。
「你也注意點,別老受傷。」
陶然說:「你不也受過傷麼,還是喝酒喝的。」他說著忽然抓住盛昱龍的手,掰開他的手指頭看了看他的手掌。那白皙而溫熱的手指頭握著他,盛昱龍的手指頭縮了一下,又伸展開,說:「我皮糙肉厚的,不要緊。」
不像陶然,皮肉那麼嫩,受點傷他都心疼的不行。
是真心疼,那心疼的勁兒都有點矯情了,但控制不住。
陶然鬆開他的手,問:「空調安我這了,你怎麼辦呢,不照樣熱麼。」
「我睡客廳,你這別關門,客廳跟著臥室通著風,也涼快。」
陶然有一剎那想著讓盛昱龍過來跟他一起睡,但他並不習慣,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隱約有些排斥這件事,就沒有開口。
夏天熱,開空調睡也不用蓋多厚的東西。盛昱龍在客廳睡覺,只鋪了個毯子在沙發上,往身上一搭,就那麼睡了。
第二天早晨五點陶然按時起床,穿好衣服去洗手間洗漱,剛走到客廳里,就看見盛昱龍光著膀子躺在沙發上,毯子蓋在肚子上,卻露著粗壯修長的大腿,猛地一看就好像什麼都沒穿。
他輕輕地走過去,幫盛昱龍蓋了蓋,四下里一片靜謐,只有盛昱龍的呼吸聲沉穩綿長。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起來心思柔軟的緣故,陶然忽然覺得很感動,一種很親的感動,覺得盛昱龍對他很好,跟他父母一樣。其實盛昱龍不用這樣對他,沒搬過來的時候他也沒想過盛昱龍會這樣對他。他不能辜負父母的辛苦,也不能辜負盛昱龍對他的疼愛。
他媽以前說盛昱龍一看就不懂得疼人,看來她錯了。盛昱龍是很會疼人的,而且是那種他最欣賞的,說的不多,全在行動上,這很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