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秋來水漣漣┃眼淚


  天色完全亮起來的時候,北邊來了幾艘小船,開始搭救被洪水困住的老百姓,偶爾聽船上的人說起魯河大壩的狀況,消息之慘烈,讓人不忍去聽。

  「直接好幾輛卡車開進去堵,也沒能堵住。」有人說。

  陶然他們已經靠近城北,很快就輪到了他們。劉娟和陶然上了船,陶然對陶建國說:「我六叔……」

  「你放心,我找到你六叔,跟他一塊回去,你跟你媽先去安全的地方等著。」

  陶然和劉娟到了城北的高地上,那邊也是斷水斷電,但好在沒淹。不過他們原來去的中學卻進了不少水,很多人都挪到樓上去了,更多的人直接去了城北高地。陶然和劉娟下了船,就聽見人群里有人喊:「姐,姐,陶然!」

  

  劉娟看到她兩兄弟,激動的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勁地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陶然的兩個舅舅都熟悉水性,不過是被洪水沖遠了,最後都成功上了岸。他二舅還成功救下了那個孩子。劉娟問:「娘她們沒事吧?」

  「沒事,沒淹到她們那邊去。」

  劉娟心下稍安,他大舅又問起陶建國的情況。

  「他留下來幫忙了,你們姐夫那個人你們清楚,他是黨員,做什麼都搶在前頭。」劉娟黯黯地說。

  何止是陶建國,就是他大舅這些男人也都自發起來去參與救援,政府發放的帳篷等物資很快就送到了,留下的人都幫著收拾安置所。劉娟見陶然一直跑到高坡上去看營救回來的那些人,就安慰他說:「你別擔心,咱們都沒事,何況你六叔。他人高馬大的,又會水,肯定也沒事。」

  陶然也這麼想,可心裡總是很擔心,不見到盛昱龍他就放心不了。小船不斷地把困在洪水區的人送過來,後來子弟兵的船也去了,營救速度就快了起來,一撥一撥地過去,可還是不見盛昱龍的身影。

  陶然就有些後怕了,他最後怕的是他不久前才跟盛昱龍說的話,說他死了才好呢。

  他真後悔,在這麼危險的環境裡,跟他說那麼無情的話,要是他的玩笑話被老天爺當做了詛咒,那可怎麼辦。

  他親眼見過這樣恐怖的人間慘景,沒有辦法不多想。

  中午的時候有人發了方便麵和熱水,大家湊合著吃了午飯,吃完飯陶然就去前頭等著了,不斷地有災民被運送過來,他在一艘船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余和平,身邊還有梁成東。

  等到船靠岸的時候,他立馬揮了揮手,喊道:「平哥!」

  余和平看到他,臉色蒼白地揮了揮手,陶然便穿過人群去接他,說:「你還好吧?」

  余和平點點頭,問:「你呢,陶叔叔和劉阿姨好不好?」

  「都沒事。我媽也在這呢,我爸去幫忙了。」

  陶然又跟梁成東和他母親等人打了招呼,帶著他們往裡邊去,告訴他們要去哪裡登記,哪裡領吃的領喝的,哪裡睡覺。

  「他怎麼跟著那梁教授了?」劉娟問。

  陶然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其實他看到余和平和梁成東,心裡就隱約有了個猜想。余和平從小就是他們眼中的娘娘腔,陶然早猜到他可能喜歡男人,尤其是讓盛昱龍開了竅之後,對這方面就變得更敏感了。可是余和平不說,他也不好意思問,更不敢跟劉娟討論這些,只說:「他們都沒事,可是不知道六叔現在怎麼樣了。」

  劉娟也有些擔心了,因為大部分災民都被轉移過來了,下午的時候運過來的災民數量就少了,大部分都是從周圍鄉村救回來的。這一天過的格外快,傍晚的時候雨停了,陶建國也回來了。

  陶建國回來就倒下了,腳腫的厲害,人也有些虛脫了,緊急去掛吊針。劉娟在旁邊守著他,陶然卻還在岸邊等著。

  暮色降臨之後整個長明縣都陷入了黑暗當中,有一盞探照燈照著水面。他在那蹲了一會,就回去看陶建國。陶建國問:「老六還沒回來?」

  「沒看見他。」

  「這人太多了,可能他已經回來了,是一時半會找不到咱們。」

  「不會的,我每一趟船都有看,沒他。」陶然說。

  陶建國咳嗽了兩聲,劉娟摸著他的肩膀,說:「老六肯定沒事。咱們都沒事,他不比咱們強。」

  「陶然,你去前頭守著,那兒亮,免得你六叔回來找不到咱們。」陶建國說著看向劉娟:「其實他本來不用來這的,都是為了我們。」

  劉娟沉默了一會,大概有些難過,說:「老六對咱們家確實沒話說,你這兄弟沒交錯人。」

  她其實也是擔心盛昱龍的安危的,只是她知道擔心沒有用,陶然和陶建國都已經夠擔心的了。

  他二舅領了晚飯回來,晚飯是饅頭和一包榨菜。陶然見余和平他們在幫著發饅頭,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余和平問:「陶叔叔還好麼?」

  「嗯,就是我六叔還沒回來。」

  余和平不知道要說什麼,眼下這種境況,沒回來可沒那麼簡單,什麼都可能發生。

  大概是陰天的關係,天黑的很早,大家也都太累了,安置區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沒有。陶然在岸邊等到深夜,也沒見盛昱龍回來,心就有些沉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盛昱龍會出事,會死。他當時說讓他去死,真的都是玩笑話。盛昱龍長的那麼健壯,有力氣,好像所有人都會被洪水淹沒,他也不會。

  可是如今他卻不得不開始想盛昱龍是不是出事了。陶然感到非常茫然,很慌亂,越是不想去想,這念頭越是揮之不去。夜已經深了,他在帳篷里待不下去,覺得太悶了。

  於是他便跑了出來,跑到岸邊,看著探照燈照耀的水面。

  即便這世上最強大的人,在洪水面前也那麼不堪一擊,他的六叔,或許就沉睡在這水裡面了,再也不會回來。

  陶然與其說傷心,不如說後悔更多一點,後悔自己從前對盛昱龍太苛刻,不近人情。盛昱龍或許算不上正人君子,但對他真心可鑑。何況他不只是盛昱龍,還是他的六叔啊。

  陶然垂著頭蹲在那裡,有個子弟兵說:「小伙子,外頭這麼冷,你要困去裡頭睡啊。」

  陶然抬頭看了一眼,這才站了起來,然後就看到一艘船開了過來,他立即超前走了幾步,被那子弟兵伸手給攔住了,說:「注意腳下。」

  腳下是竹排,踩在上面咯吱作響,那船越來越近,船上站滿了人。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只看到一張張疲憊而蒼白的面孔,裡頭沒有盛昱龍。

  盛昱龍那麼高,如果在裡頭,其實一眼就能看見。

  陶然跟著那些人往回走,走著走著就掉眼淚了。

  其實他很想他一抬頭,突然看見盛昱龍坐在船上回來。他想盛昱龍可能真的出事了,死了。

  陶建國和劉娟都沒有睡,大家都擔心盛昱龍,看見陶然一個人回來,劉娟嘆了口氣,對他說:「別等了,明天咱們出去找找。我聽說咱們縣城出事的人很少,而且都撈出來了,就擺在人民廣場三樓的樓頂,實在找不著,咱們去……」

  「行了,你少說兩句,」陶建國說,「明天我親自去找,我還他媽的就不信了,老六能出事?」

  陶然坐了下來,默默地沒有說話,只把頭埋在膝蓋上。劉娟想讓他吃點東西,他晚飯就吃了兩口方便麵,她把方便麵和熱水遞過去,陶然沒抬頭,她只好放下了。

  陶然難受的很,他不想盛昱龍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來了,他要親自去找盛昱龍。

  天才剛剛亮,很多人卻都已經起來了。有人攔住他不讓他上船:「有大人就夠了。」

  「我也成年了,我也能救人。」陶然說。

  那人便笑了,說:「那也用不著你。」

  陶然紅了眼眶,非要往船上去。余和平看見了他,跑過來喊道:「陶然,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我六叔。」他說。

  「你六叔回來了啊,」余和平說,「剛我還跟他說了你家在哪個帳篷,他已經去找了。」

  陶然一聽立馬從船上跳了下來,差點滑倒在地上。他飛快地往他們家所在的帳篷跑,還沒跑到帳篷門口呢,就見盛昱龍從裡頭出來了。

  盛昱龍穿了一身陌生的衣服,卷著袖口,臉上有道血痕,人也有些憔悴,看見他,眼睛卻放著光。

  「陶陶!」盛昱龍還是很豪爽的語調喊他。

  陶然停了下來,覺得鼻子酸的很,抿了抿嘴唇,低下頭來。

  盛昱龍走過去說:「我正要找你呢,你去哪兒了?」

  陶然不說話,盛昱龍說:「我問你呢。」

  陶然還是不說話,他伸手挑起陶然的下巴看了看,陶然卻撥開了他的手,但臉都扭曲了,在哭呢,就是沒出聲。

  盛昱龍心一熱,說:「哎呀,陶陶……」

  說什麼呢,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哎,陶陶……」他伸手摸了摸陶然的眼淚,重複了一句。眼淚溫熱,沾濕了他的指腹。

  他真是見不得陶然哭,又高興啊,又揪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