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秋來水漣漣┃狗血


  讓陶然沒有想到的是,他回家住的第一晚竟然失眠了,熬到了大半夜也睡不著,他手裡攥著周芳給他買的那個手機,手機卡已經放進去了,隨時可以跟別人聯繫。但是盛昱龍剛回來,手機在長明縣的時候淹了,還沒來得及買新的。

  他竟然有些懷念盛昱龍的味道和體溫,想的心裡痒痒的,經過盛昱龍的精心澆灌,**已經在他身體裡甦醒。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他突然聽見外頭傳來了滴滴答答的水聲。他坐了起來,就看到客廳里傳來了亮光,下床出去看了一眼,是劉娟,披著衣服,拿著手電筒朝外頭照了照。

  「媽。」陶然叫了一聲。

  「還沒睡?」劉娟說,「我出來看看。」

  「好像又下雨了。」陶然說。

  「是啊,我出去看看下的大不大。」

  劉娟說著就撐著傘出去看了看,陶然走到門口,見劉娟出了大門,站在巷子裡左右看了看,這才回來,說:「沒事,下的不大,路上也沒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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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過洪災之後,母子倆都對於雨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陶然回到自己房間,在滴滴答答的雨聲里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外頭雨聲好大,嘩嘩啦啦作響。他趕忙下了床,看見劉娟和陶建國都在門口坐著說話呢。

  「起來啦?」劉娟說,「鍋里給你留了早飯,趕緊去吃吧。」

  「怎麼又下這麼大的雨。」陶然在小板凳上坐下,看著外頭連成線的雨珠子說。

  「可不是麼,天氣預報不是說只有雷陣雨麼,雷倒是沒有,雨下的倒大。」劉娟開始擔心陶然他外婆了,當初考慮到城北比較安全,回市里又要舟車勞頓比較麻煩,就讓她留那裡讓他倆舅媽照顧了。劉娟真擔心這雨越下越大,再來一場洪水。

  余和平也很擔心外頭的天氣。梁成東一大早就出去了,快中午了都沒回來。家裡也沒什麼菜,余和平打算出去買點好回來做飯。梁母說:「你等等你梁叔叔,這個點,他要回來的話,肯定會買了菜回來的。」

  梁母的話剛說完,外頭就傳來了開門聲。梁成東將傘放在門口,拎著個袋子進了門。梁母說:「怎麼打著傘還淋成這樣?」

  「外頭風大,打傘根本不管用。」

  余和平剛要過去接,就看見梁成東身後又進來一個人。

  他看到那人的樣貌,就僵在了原地。

  梁母這是頭一回見餘歡,看見餘歡一身連衣裙,身上都被雨水給淋濕了,長頭髮有些貼在蒼白的臉上,看起來既柔弱又美麗。她笑著問梁成東:「這是誰啊?」

  「這是餘歡,」梁成東先看了一眼余和平,才跟梁母介紹說,「和平的媽媽。」

  「嬸子,您好。」餘歡拂了拂頭髮,跟梁母打了招呼。

  余和平一張臉慘白,後退了一步。梁成東說:「坐吧。」

  他說著便把手裡的東西放在餐桌上,對梁母說:「我順便買了點飯菜,趁熱咱們先吃了。」

  「我先去個洗手間。」餘歡笑著說。

  余和平緊緊盯著她的背影看,梁成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洗手吃飯。」

  「她怎麼來了?」余和平問。

  梁成東笑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母,說:「你聽話。」

  余和平聞言冷著臉就朝洗手間走,進去就關上了門。餘歡正對著鏡子理頭髮,聽到動靜立馬回頭看了一眼,見是余和平,便站直了身體,看著他。

  余和平臉色難看的厲害,很久都沒有說話。餘歡先開了口,說:「原來你在這裡。」

  「你為什麼要來這,來這找我?」余和平說,「我不會跟你走的。」

  「我不是來找你的,」餘歡說,「你死了我都不關心,你信不信?」

  余和平嘴唇動了動,表情冷漠而決絕,說:「那最好。」

  餘歡瞪著他看,不一會就紅了眼眶。外頭傳來了敲門聲,是梁成東,說:「出來吃飯了。」

  餘歡將余和平扯開,開門走了出去。梁成東往裡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余和平靠在牆上,臉色難看得很。

  他進來小聲說:「和平,你懂事點,別跟你媽鬧彆扭。」

  「你為什麼要帶她回來?」他問。

  梁成東說:「我聽門衛說,她這幾天來好幾趟了,有事找我幫忙。」

  「那今天你們怎麼碰見的,你去找她了?」

  「她給門衛留了字條,就在旁邊賓館住……和平,你懂事一點,你爸爸沒了,你媽她……」

  「她又回來找你麼?」余和平眼眶泛紅,眼神全是戾氣,看著梁成東,表情甚至有些嘲諷,「回頭草你也吃麼?她說把你甩就把你甩了,如今朝你勾勾手指頭,你就又上鉤了麼?」

  「余和平!」梁成東皺緊了眉頭,「我是不是告訴過你,管好你的嘴。」

  余和平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就出來了。梁成東心軟,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你媽媽不會有可能。她是為了你爸爸的事才來找我的。」

  「你們倆幹嘛呢,還不出來吃飯?」梁母在外頭喊。

  梁成東看了余和平一眼,說:「你聽話。」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余和平咬著牙在洗手間裡站了好一會,扭頭去看鏡子裡他的臉,他覺得扭曲而醜陋。

  餘歡在飯桌上的表現異常文靜,身上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悲傷。她本來就是很美麗的女人,如今臉色雖然蒼白憔悴,容光不再,但更惹人憐愛。余和平有好幾次都想故意問陳平的事,他想看餘歡在梁母面前,如何有臉面說這些事,但他又不敢,怕梁成東真的發怒。

  梁成東依然還愛餘歡麼?他心裡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恐懼而緊張地去觀察梁成東在飯桌上的每一個表情,揣摩他說的每一句話。他甚至會拿自己去跟餘歡比,他比餘歡年輕,也自信長的不比她丑,他也比餘歡專一,他唯一不如餘歡的,只是性別。

  但只是這一點,他所有的優點在這一點缺憾上都不足一提。

  他感受到深深的挫敗感,對餘歡有著從未有過的怨恨和嫉妒。

  他求而不得的東西,可能餘歡掉一滴眼淚,笑一笑,就能得到。他見過太過男人迷戀於餘歡的美麗,妖嬈。他其實也可以變得這麼妖嬈,只是受限於他的性別,沒有凹凸有致的身體。

  吃完飯餘歡和梁成東就去書房了,余和平和梁母在客廳里坐著,余和平幾乎沒有心情去和梁母說話,控制不住地去想梁成東和餘歡可能會在書房裡幹什麼。餘歡會哭麼?她最擅長扮柔弱,她哭的時候梨花帶雨,梁成東會不會將她抱在懷裡安慰她?

  這多麼荒唐,可笑,甚至變態,他身為人子,竟然想這些事情。余和平覺得自己扭曲的要發狂,他可能真的要瘋了,他心裡被火煎熬,難受的坐不住。他回到臥室,不斷地來回走動,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大概是病了,精神出了問題。他的自我厭惡到了極致,眼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睛裡流出來,臉色憋得通紅。

  「和平,」梁成東在外頭喊他,「你媽媽要走了,你出來一下。」

  余和平深吸了一口氣,緩了好一會,才打開門走了出去。餘歡已經在跟梁母告別,笑容也掩蓋不了她臉上的淚痕。她挎著包出了門,梁成東緊隨其後,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三個人沉默無言地下了樓,梁成東說:「我先回去,讓和平送送你。」

  他說著就把手裡的傘給了余和平,還是那句話:「你聽話。」

  余和平接過他手裡的傘,看了看餘歡,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梁成東上了樓,余和平說:「走吧。」

  餘歡扭頭看了他一眼,雨很大,風也大,一把傘能遮住的有限,余和平手裡的傘一點都沒有朝她傾斜。雨水打濕了餘歡半邊肩膀,餘歡說:「你不用送我。」

  余和平就把手裡的傘塞給了她,自己轉身往樓道里走,餘歡卻一把拉住了他,余和平拼命甩她,直接把餘歡拉扯到了樓梯口,說:「你鬆開。」

  「你爸爸死了,你知道麼?你怎麼這麼沒有良心,他死了,你都不問一句?!」

  餘歡眼睛裡全是恨意,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說:「你真是個白眼狼,忘恩負義到這個地步。」

  「你今天才知道麼?罵了我那麼多年的白眼狼,今天才知道?」余和平冷笑,「他不是我爸爸,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他,他除了快活的時候順便提供了一顆精子,他還為我做過什麼?」

  餘歡伸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余和平幾乎本能地反應,紅著眼就伸出手來要還手,餘歡愣了一下,隨即就掉著眼淚笑了出來:「怎麼,你還要打我?你爸爸是你害死的,你知道麼?」

  余和平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身體顫抖著靠在樓梯上,說:「你走,你走,你能不能饒了我,能不能這輩子都不要見我,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的臉扭曲的厲害,身體顫抖著幾乎倒下來。餘歡被他的樣子嚇到了,無措地倒退了兩步。梁成東飛快地從樓上下來,問:「怎麼了?」

  他扶住余和平,叫道:「余和平,余和平。」

  「我就是變態,我就是畜生,我沒有爸爸,我也不認我媽,我怎麼這樣,我不是人,」他抓緊了梁成東的胳膊,臉色扭曲地說,「我好難受,梁成東,我要死了。」

  餘歡大笑起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說:「對啊,死的怎麼不是你。你害了我還不夠,還害死你父親。你果然就是來要債的啊,要完了我的債,就要你父親的債,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他。他淹死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叫過你的名字,他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兒子,死了都不認他!」

  「餘歡,」梁成東說,「你別說了。」

  「要不是他離家出走,陳平怎麼會來市里找他,不找他,怎麼會淹死在橋洞裡。不是他的錯,又是誰的錯?」餘歡說著忽然蹲下來哭了起來,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好好的一家怎麼變成了這樣,都是我的錯麼,都是我的錯麼?」

  怎麼能認為是自己的錯,如果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後半生還要怎麼活。

  餘歡站起來,哭著往外頭走去,梁成東著急地看了看懷裡的余和平,說:「和平,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你媽媽。」

  他說著便撿起地上的雨傘,撐著追了過去。餘歡走的很快,已經走到小區門口了。梁成東在後頭喊道:「餘歡,你等等!」

  車禍發生的非常突然,梁成東上一刻還看到餘歡出了小區大門,風把傘吹的有些變形,他不過是壓低了一下手裡的傘,再抬起來的時候,就聽見了很駭人的聲響,一輛車子打著滑甩到了路邊的綠化帶里,餘歡被撞出老遠,肩上的包脫落下來,血很快就染紅了地上的雨水。

  小區的保安都聽到動靜了,冒著雨就跑了出來。梁成東扔了手裡的傘,快步跑了過去,餘歡似乎試圖站起來,手臂撐著身體,拱動著直起身,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余和平卻還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腦袋還在發懵,身體還是麻的。他坐在樓梯上,臉埋在膝蓋上。

  其實在聽說陳平死在市裡的時候,他就冒出過這個念頭,想陳平會不會是知道了他的消息,所以過來找他了啊。

  但這是他不能承受的,也不願意承認的念頭,所以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陳平不過是個陌生的男人,陰差陽錯做了他的生身父親。他跟陳平沒有感情,他這麼想。

  從小學開始,課本上就告訴他,說人人生而平等,但三六九等,哪有生來平等這件事。他這樣的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是這世界上命運坎坷而多痛苦的一類人,在最陰暗的角落裡找光,在最痛苦的生活里找希望。

  他從根上就已經腐爛透了,再如何努力,也長不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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