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且聽我等狡辯


  「好!」

  一聲叫好聲,讓大帳內的眾人,頓時回過頭來。

  金山衛和青村中前所的五人,面色慍怒的看向替齊子安叫好的鄭忠。

  只見乃是一名身穿水師將袍,身後跟著兩名水師兵丁的人,而那穿著將袍的人,正面帶譏諷的看著他們。

  你水師的人,還能管到我們金山衛和青村中前所?

  我等被齊子安罵,那是因為人家是咱們的頂頭上司,是五軍都督府的人。

  水師的人,什麼時候能隨意折辱衛所官兵了?

  青村中前所的余大興面帶微怒,目光陰沉的盯著他並不知曉其身份的鄭忠,似乎下一刻就要出聲開懟。

  倒是金山衛指揮使程遠亮,更加的克制和冷靜。

  如今,已經年近四十的程遠亮,正值壯年,一開口便氣勢宏亮:「敢問這位,是水師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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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忠沒有當即開口,目光淡淡的在目露怒意的青村中前所千戶余大興臉上停留一下,然後掃過程遠亮,看向對面的齊子安。

  「齊將軍,早上要人送來的海鮮粥如何?」鄭忠顯得很是認真,目光語氣之中帶著真誠。

  正值暴怒的齊子安,一聽鄭忠如此說道,竟然是差點就要憋不住笑出聲來。

  而剛剛問話的金山衛指揮使程遠亮,則是雙目一凝,臉色變得有些鐵青起來。

  你他娘的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還他娘的問什麼海鮮粥好不好吃?

  小小水師,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囂張起來了?

  程遠亮一下子再也忍不住,就要開口質問鄭忠,有沒有將他們金山衛給看在眼裡。

  鄭忠的眼神已經是輕飄飄的看了過來,他嘴角微微一揚:「敢問這幾位何許人也?有沒有吃早飯?咱們水師大營里,還剩了幾碗。」

  這話很侮辱人。

  堂堂正三品的金山衛指揮使,豈是連一碗粥都吃不到的人,還要去水師大營里才能吃上?

  程遠亮臉色越發的陰沉,他被齊子安訓斥的不敢反駁不假,但水師的人,他卻是不懼的。

  「本將金山衛指揮使,程遠亮是也!本將倒是不知,水師如今是越發的硬氣了啊,身在軍伍竟然不知軍中上下尊卑。」

  程遠亮是將鄭忠當做水師大營那邊的一名普通將校了,要拿軍中官階來壓他。

  噗的一聲。

  鄭忠兩眼大笑,姿態怪異的伸著手虛掩著嘴,看向程遠亮:「原來是程將軍,當真風趣,將軍難道是也想要去親自伺候陛下?」

  他這話已經是明示了。

  誰人能親自伺候皇帝?

  自然是太監宮女。

  鄭忠怎麼看也不像是宮女的樣子。

  那只能是太監了。

  如此,鄭忠的身份不言自明。

  程遠亮的目光之中,閃過了一絲驚訝,更是不由的潛伏著一絲凝重。

  連帶著他身邊的金山衛諸將,以及青村中前所千戶余大興,紛紛露出遲疑和一抹不易察覺的擔憂。

  這人竟然就是新近,那個被三寶太監收為義子的幸運傢伙?

  如今更是擔著總督擴建操練水師的鄭忠?

  金山衛指揮使程遠亮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看著年紀輕輕的人,竟然就會是鄭忠。

  程遠亮還在驚訝之中。

  鄭忠卻是深得兵法要義,乘勝追擊:「將軍是要與咱家搶飯碗?可不興這樣啊……」

  說著話,鄭忠目光似有似無的向下,掃過程遠亮的兩腿之間。

  這人,不虧是自小長在宮中。

  深得不帶一個髒字,譏諷懟人的本事。

  剛剛程遠亮還在要和他論軍中官階,鄭忠他就立即還擊。既然你程遠亮要比較,那不好意思,咱是宮裡的人,要比較你得先切掉些東西,才能來比較。

  一旁,早就心中積怒的青村中前所千戶余大興,終於是忍無可忍,嘭的一張,手掌重重的敲在身邊的桌子上。

  余大興咬牙切齒:「鄭公公,這是在羞辱我等?要與我等一較長短?」

  最後一句,余大興的語氣分外怪異,眉目之間略帶些挑釁。

  現在是永樂朝。

  軍人的地位,不比文官差,更不比宦官們差。

  哪怕。

  鄭忠如今是三寶太監鄭和的義子,更是暫為拓林村新建水師總督。

  余大興依舊是說出了這些很顯硬氣的話來。

  就連一旁的齊子安,也不由的看向帳門前的鄭忠,在擔心這位剛剛春風得意的水師總督,會因為這個一較長短而同樣大發雷霆。

  他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砍了程遠亮和余大興的念頭。

  但是齊子安不敢保證,鄭忠會有一樣的忍耐力。

  「哼哼……」鄭忠輕哼著:「你們?還需要咱家來羞辱嗎?軍營外面那三百零八座新墳,你們是沒有看到嗎?」

  「你!」余大興張口一滯。

  他們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之所以站在這裡,忍受著齊子安的咆哮和問責,就是因為外面那三百零八座新墳。

  而在此之前,齊子安已經帶著他們,去了那三百零八座新墳前,一個個指過去念著那三百零八位拓林村村民的名字。

  鄭忠譏諷的輕笑一聲:「怎麼?就算咱家這些年都是宮裡,可咱家也是聽說過,那幫子倭寇在失敗的時候,都會舉行一種叫做自裁的儀式,拿著刀切開肚子,以死謝罪!」

  這是要必死余大興他們。

  聽著鄭忠要他們自裁謝罪的話,余大興兩眼瞪大,嘴裡大聲的吐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程遠亮冷哼一聲,他選擇暫時無視鄭忠的挑釁,轉頭看向齊子安:「齊將軍,我等身為明將,同樣恨不能殺盡倭寇,可奈何沿海漫長,我等無法處處提防……」

  這是事實,程遠亮在稱述著,有關於拓林村慘案,為何金山衛和青村中前所無法及時救援。

  齊子安重重的冷哼一聲。

  而同樣知道拓林村慘案的鄭忠,卻並不打算就此放棄攻擊陳元亮等人的機會。

  他帶著人,走到齊子安身旁:「即便海線漫長,可拓林村慘案發生直至如今,亦有整整七日,爾等方才姍姍來遲。敢問,難道從爾等駐地來此,要七日之久?」

  程遠亮有些頭疼。

  他不願意招惹眼前這個,從宮中出來的宦官,可對方卻是咄咄相逼,在他的餘光里,同樣看到已經訓斥了他們一個早上的齊子安,目光之中同樣是帶著些凝重。

  松江府本身就不大。

  就算是繞著整個松江府轉上一圈,也用不到七日。

  先有防備不嚴,後有支援來遲。

  這是能數罪併罰的。

  程遠亮默默的咽了一口口水,面露難色:「齊將軍,還請聽末將稟明緣由。」

  我是清白的!

  聽我狡辯!

  齊子安無聲點頭,他打算看看,身為金山衛指揮使,擔負守備松江府職責的程遠亮,對於拓林村慘案發生足足七日之後,方才姍姍來遲,到底能給出一個如何的解釋。

  程遠亮長嘆一聲說:「自寧波府定海中左所因倭寇犯邊,折損過半之後,我金山衛、青村中前所、南匯咀中後所,數千官兵擔憂倭寇也會侵犯我松江府。不得不調派兵力,護衛松江府城安危。」

  這是中規中矩的解釋。

  松江府城聚集著松江府過半百姓,同樣積累著松江府大半的財富,若是倭寇有心進犯松江,且有漏洞,必然會進攻松江府城。

  地方衛所調派官兵,護衛府城安危,是常規舉動。

  但鄭忠立即問:「松江府有官兵近八千人,即便派出一半人手,也有三四千兵馬可以調動,前來拓林村!」

  「鄭公公!」程遠亮語氣加重,長嘆一聲解釋道:「鄭公公需得知道,軍陣之上,分則敗合則勝。數千官兵前往護衛府城,我等駐地已然兵力空虛,若是再分兵而出,難免會被倭寇覓得戰機。」

  程遠亮這是在諷刺鄭忠是個不知兵的人。

  鄭忠同樣聽出來了,他冷哼一聲:「兵力空虛?將軍倒是憂心軍務了……可咱家怎麼聽說,齊將軍當日並未曾要將軍們調派官兵支援,不過是要將軍們及時趕來,商議防備倭寇之事?」

  程遠亮看了一眼一旁沉默著的齊子安,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鄭忠和齊子安的關係,會是這樣的友好。

  心中有些尷尬於被一介宦官問倒。

  程遠亮強撐著挺起腰板:「齊將軍,末將當日徒然聽聞拓林村慘案,亦是憤怒不已,若非軍中相勸,末將便已領兵前往。末將當日知曉有齊將軍率領太孫親軍到來,為防備倭寇,末將只得忍下前來之意,為防倭寇再犯,於軍中調派官兵,增加各處守備。如此,這才在今日來此請罪。」

  說著,程遠亮就已經是帶著松江府軍方眾人,在齊子安面前單膝著地。

  程遠亮滿懷懊悔,沉聲請罪:「啟稟齊將軍,末將肩負守備松江之責,因兵力有限,疏於防備,致使拓林村慘案發生,末將自請罪責。無論將軍如何懲處,末將甘願受罰。但請將軍應允,哪怕是讓末將做一介兵丁,也不要將末將趕出軍中。末將便是只做軍中一員兵丁,也要於陣前殺盡倭寇,替我大明百姓報仇!」

  總結一下程遠亮的話。

  無非就是他有罪,但都是因為松江府兵力短缺,才會讓沿海防備疏鬆,給了倭寇可乘之機。

  所以,他也認罪,但他是忠心大明的,哪怕是做一個小兵,也要替拓林村慘死的百姓報仇。

  鄭忠不說話了。

  如何懲處程遠亮等松江府軍官,這個權利他沒有。

  身為五軍都督府僉事的齊子安,大概是有一些的。

  齊子安在沉吟著。

  他有心要給地方衛所的人一個警告,同樣希望通過懲治松江府衛所,向沿海其他地方衛所傳遞一個信號,那就是朝廷現在容不得地方衛所軍備鬆懈,做的不好必然是要面臨朝廷的問責和懲處。

  但是,他同樣不能真的將程遠亮等人怎麼樣,朝廷並沒有給他節制松江府衛所的權利,這個權利是屬於太孫的。

  他在思索著,自己該如何處理眼前的這個問題。

  暫時以程遠亮等人在軍事上的事務,暫時剝奪他們統管軍隊的權利?

  還是將他們給調到幼軍衛來,再由幼軍衛以統籌松江防務為由,插手鬆江地方衛所的事情?

  正在這時。

  帳外傳來幼軍衛官兵的聲音。

  「啟稟將軍,有太孫諭令到。」

  中軍大帳內,眾人一愣,都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會有太孫的諭令到來。

  難道是太孫已經到松江府了?

  鄭忠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立即開口喊道:「快!將太孫的諭令送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和興奮。

  只因為,他能有如今,都是因為太孫。

  無論是成為三寶太監唯一的義子,還是如今暫時總督新建水師的權利,都是來自於太孫。

  外面的幼軍衛官兵,聽到帳內傳來應允,立馬走出帳內。

  「啟稟將軍,太孫諭令。」

  齊子安正色,沉聲:「念。」

  「今聞拓林村慘案,本宮憤怒,我大明百姓慘遭腌臢倭寇殘害,大明體面盡失,百姓亦無法死而復生。如今朝廷決意殺倭,沿海諸衛所,益當全力以赴。松江地方衛所,防備疏鬆,救援遲緩,軍心渙散,著令五軍都督府僉事齊子安,統管松江一應軍務。金山衛指揮使程遠亮、青村中前所千戶余大興等人暫奪職缺,於帳前聽命,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通傳諭令的官兵傳達完後,默默的看了一眼帳內的諸位大佬,告退一聲便小心翼翼的退出大帳。

  鄭忠臉上一喜,淡淡的目光中,帶著挑釁,看向程遠亮等人。

  太孫的諭令很清楚。

  程遠亮等人面帶尷尬和惶恐。

  被暫時奪取軍中職務,並不是一件嚴重的事情。

  大明軍伍之中,能做到指揮使、千戶一級的將領,哪一個沒有被上官因為種種原因處罰過。

  就算是如今,隱隱有軍中第一人之稱的張輔,也有過因為犯錯,而被處罰過。

  真正讓他們擔心的是,那句齊子安統管松江一應軍務,他們於帳前聽命。

  這可真的是,只要齊子安想要他們去做一個普通兵丁,他們就真的只能成為一個普通兵丁了。

  齊子安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接到太孫的這份諭令。

  他沒有當即行使統管松江軍務的權利,而是轉頭看向帳內年輕的軍事參謀們:「應天那邊的水泥,何時能夠送到?」

  參謀團中的一人站起身:「回稟將軍,第一批水泥在我等出發離京之前,已經裝船完畢。近幾日就能抵達,隨行還有三千名南疆工人。」

  齊子安點點頭,吩咐道:「水泥和工人到位,立即送到水師大營,營造加深海港水深,營造水師船港。傳令沿海各地,一萬名水師徵召人員,這一旬必須全數到位。王公公即將回來,各地船廠的新建戰船,也要到來。我們不能有戰船,卻沒有開動戰船的水手和水兵。」

  角落的軍事參謀們,不停的記錄著齊子安的軍令。

  見參謀們都忙完了。

  齊子安終於是再次看向程遠亮等人。

  他長嘆一聲:「本將相信諸位,乃是忠心大明,心繫百姓。但大明軍中,向來講究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既然如今太孫有令,諸位便暫時留在營中。」

  有太孫的諭令在,程遠亮等人無話可說,只能是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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