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反倒是簡臨自己沒在意吻戲的這個點。

  拍什麼不是拍,拍什麼不是戲。

  他和陳陽十歲出頭那會兒在一個古裝劇里做群演,一群小男孩兒光著屁股在河裡拍玩兒水打鬧的戲份,不也照樣拍了,還一口氣拍了五六條。

  比起別的,簡臨更在意他飾演的角色,以及《春光》到底是個怎樣的故事。

  所以一拿到屬於林曦的人設大綱,簡臨就沒抬過頭,羅洪講羅洪的,他空出一隻耳朵聽,視線和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手裡的冊子上。

  林曦,18歲,城市底層家庭長子,父親早逝,和母親妹妹一起生活,高中輟學,打工養家。

  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井曉芸(女二)、耿丘(男二)。三人同齡同級,曾在同一所高中念書,林曦輟學這一年,井小芸、耿丘高考,耿丘考上大學,井小芸落榜復讀。

  林曦有一個關係很好的鄰居老太太,老太太退休前是他們高中的副校長,獨居,死去的丈夫是位有些名望的大學教授,有一個得意門生,叫羅譽。

  羅譽,30+,生意人,故事一開始的時間點,正是他剛剛回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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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曦和羅譽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後者拜訪完師母離開的路上。

  因為整本冊子主要講的都是人設,因此在交代了主要人物之後,便沒有展開描述劇情。

  而是用不同的圖表勾勒了人物和人物之間的關係,以及這個關係中,林曦的性格、心理、狀態。

  比如家庭關係里,林曦和妹妹之間的箭頭上寫著「疼愛」「輕鬆」,林曦和母親之間則是「複雜」「沉重與愛」。

  比如和井小芸、耿丘的關係里,有一個大眾耳熟能詳、影視劇里最常出現的三角關係:耿丘喜歡井小芸,井小芸喜歡林曦。三人同時又是朋友。

  冊子很薄,小小一本,簡臨一頁一頁翻過去,從他這邊的主要人物關係和詞句描述中摸索出了一點大概的劇情——

  一個跨越年齡和身份地位的感情故事。

  18歲和30歲,輟學高中生和歸國生意人。貧窮與富有,底層對中產。

  兩個完全不同的、本該沒有任何交集的人生的糾纏和碰撞。

  簡臨翻著翻著,最後一頁,沒了。

  好像不相信一個主演的人設這麼精簡,又翻回到第一頁再看了一遍。

  耳邊,羅洪的梳理也很概念化,而比起人物、劇情,他講的最多的反而是畫面質感。

  簡臨一直在聽,很快發現《春光》還真是一部文藝片,準確來說,是一部不準備面向國內市場、也不可能在國內上映、目標觀眾在國外、奔著各種電影節去的同志題材文藝片。

  因為是文藝片,畫面的質感和唯美度被一再拿出來強調,同時被拎出來的還有劇情節奏和敘事風格。

  說著說著,才又說回到角色上。

  羅洪:「總的來說,先拍的上半部分還是挺輕快明亮的,打打鬧鬧、情情愛愛,內容也不沉重。文藝片嘛,沉重的那部分多多少少會有一些,不過在我們這劇里,那都是後半段的事情了。」

  羅洪:「後半段的事情麼,那就後半程再說,咱們先把電影前一半拍好。」

  終於有人舉手,是穿著影視學院羽絨服的那個男生。

  邱帥:「導演,我聽你的意思,難道是按照電影的順序拍?」

  羅洪:「聰明!差不多就是這樣。」

  廳內一陣小小的騷動。

  要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為了縮減資金、時間和其他各種成本,劇組向來喜歡按照場景拍戲——因為一部劇,發生的事件所在的場景是有限的,這麼一來,從節約和效率的角度出發,一個場景里無論有多少劇情,無論這個劇情是在整部劇的前期中期還是後期,都是一股腦地全部拍完,再換下一個場景。

  按電影劇情發展的順序拍?

  那得換多少次場景,來回挪多少次窩,重新取景都特麼能把人搞死!

  小夥伴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懷疑這種拍法到底行不行。

  羅洪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安靜,解釋道:「我知道大家疑惑什麼。咱們導演暫時還沒來,我就先替他和大家說一句,放心,拍是肯定能拍的,沒問題,等明天去了拍攝廠房那邊,你們就知道我的自信哪兒來了。」

  又說:「這麼拍,其實也更有利於演員老師們對劇情的理解和情緒上的轉變,咱們畢竟文藝片麼,不像別的片,還能不走感情劇情來湊,咱們無論拍什麼,感情戲時時刻刻都要走一走。」

  這時又有人提問了,是簡臨。

  他舉了舉手裡的冊子,封面轉向羅洪,問:「為什麼有個『上』?」

  羅洪:「是啊,剛剛不是說了嗎,先拍上半段,等上半部分拍完了,會再開個會梳理一下,梳理完開拍下半部分。」

  簡臨正對面的一個大眼睛女生:「所以上半程就是打打鬧鬧、情情愛愛,」頓了頓,揚眉,「再加個三角關係?」

  羅洪笑眯眯,左右看看:「演員組老師疑惑很多,是因為沒在冊子上看到劇情內容吧。」

  剛剛的女生眨眨眼,翻著冊子,說得直接:「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啊。」

  羅洪哄小孩兒似的:「沒事兒,晚一點知道不影響的,反正都晚了這麼久了,不用在乎這一天兩天,明天就開拍了。」

  跟著玩笑:「你看我們總導演都晚了,現在都還沒到,他都不急,演員組的老師們也不用急。」

  說著說著,還拉了一個「墊背」的,看向左手邊:「駱老師也不急吧?」

  方駱北淡淡的:「嗯,不急。」

  看向他的部分人:要命了,怎麼方駱北一開口,這話題的味道都變了,總覺得不是在聊劇本,而是在繼續剛剛的十二三四五六場吻戲——

  羅洪:「(吻戲)不急吧?」

  方駱北:「嗯,不急。」

  「……」靠!

  離得最近的陳陽已經默默用手捂住了半張臉,用力地搓了好幾下:是夢!一定是夢!醒醒!快醒醒!

  真醒過來,是次日早上六點半。

  陳陽捂著心口去隔壁1306咚咚咚地敲門,本來只是在不得不面對的殘忍現實面前努力完成自己小助理的職責,不想門開的速度比他清醒的速度快。

  簡臨已經醒了,嘴裡叼著牙刷,一隻手拉開門。

  陳陽一見他就在心裡狂噴「這個即將玷污我男神的狗逼!」,嘴上:「哦,你醒了,你要帶哪些東西去片場,都拿給我,我等會兒一起裝包。」

  簡臨刷著牙的身影消失了幾秒,再出現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大袋子,遞向門外。

  陳陽接過,手腕猛地往下一墜,徹底醒了:「臥槽,你搬家啊,什麼東西這麼重!」

  簡臨:「吃的。」說完合上了門。

  陳陽對著門板咬牙切齒:你信不信老子把東西扔你臉上不幹了!

  轉頭抱著袋子回房間:看來今天光一個背包不夠,得再拎個袋子。

  七點,食堂里沒什麼人。

  不是簡臨他們起早了,是今天第一天開機,很多部門的人五六點就起來了,早早去片場調試設備。

  簡臨有通告單,通告單上通知他七點半左右上車,八點化妝,七點吃飯不早不晚。

  他們到的時候,昨天開會時坐在桌對面的兩個年輕演員剛好都在。

  邱帥和雲瑤沒在食堂吃,手裡各拿一個食品袋,袋子裡一個雞蛋半根玉米,一起往外走。

  兩邊遇到,打了個招呼。

  雲瑤:「我們拿了早飯,先上車了。」

  簡臨點頭:「我吃完就來。」

  邱帥:「那我們先去了,等會兒見。」

  兩人一走,陳陽邊跟著簡臨邊嘀咕:「唉唉,發現沒,他們身邊都沒跟助理。」

  簡臨已經在拿包子了。

  陳陽往身後瞥,又確認了一遍:「好像真沒有。」一回頭,看到盤子上五個包子,嚇了一跳。

  陳陽:「我不用你幫我拿。」

  簡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端了盤子裡的五個包子走了。

  自作多情的陳陽:「……」尼瑪的。

  這下他終於知道簡臨為什麼要帶那麼多吃的去片場了,這人屬豬的。

  取餐坐下,陳陽嘴賤道:「你看看人家演員,早飯就一個雞蛋半根玉米,知道拍戲保持身材,不竄戲,你看看你。」

  簡臨在剝他的第三個雞蛋,不以為恥,氣定神閒,順便瞄了眼陳陽面前的餐盤:四個雞蛋,六個肉包,兩盒酸奶。

  看得不遠處收拾殘羹、擦桌子的阿姨嘖嘖嘖直嘆:還是年輕小伙子能吃,這才叫吃飯麼,半根玉米怎麼能叫吃早飯,那是餵貓。

  餵貓的雲瑤和邱帥一刻鐘後等來了簡臨和他的小助理。

  商務車發動,帶著他們去廠房區。

  路上,三個年輕演員才算正式認識了——邱帥飾演的耿丘,雲瑤飾演井曉芸。

  男一男二女二齊聚首。

  簡臨這才知道,只有他是正兒八經一輪輪試鏡拿到的角色,元瑤和邱帥都不是。

  用邱帥的話,他是影視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學校老師覺得有個角色合適他,就推薦他過來了,一面就面上了。

  雲瑤更直接:我關係戶。

  三人年紀差不了幾歲,也算同齡人,隨便聊了會兒,沒多久,車子在一個廠房門口停下。

  副駕的陳陽往車外看了看,問司機:「到了?」

  司機:「到了,這兒就是。」

  雲瑤先下車,目光抬起,定定地落在藍色漆門的廠房大棚的棚頂上:「哇!」

  邱帥跟著下車:「這是拍內景的吧,今天先拍內景嗎?」可他的通告單上為什麼寫了「外」。

  簡臨最後下來,一抬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藍色大棚。

  棚子很高,足有十多米,棚頂是拱形的,棚面噴成鮮亮的藍,為了方便大型設備進出,整扇捲簾門都能拉上去,如果不走設備只走人,下面的小門刷卡就能進。

  今天第一天拍戲,大家都在裡面,棚子門口沒人,司機把人送到就走了,留下他們四個懵懵懂懂地站在棚外。

  雲瑤還仰著頭:「哇,真的好高啊~」

  邱帥也仰著頭看了看:「比我以前拍戲的棚子都大。」

  簡臨轉頭問背著包拎著袋子的陳陽:「門禁卡帶了?」

  陳陽一手拎著袋子,另外一手摸口袋:「帶了,能不帶嗎,小爺可是專業的!你邊兒去。」

  邱帥和雲瑤齊齊轉頭,看看陳陽,看看簡臨。

  雲瑤對簡臨:「哇,你這助理有點囂張啊。」

  邱帥對陳陽:「你這樣不好吧。」

  陳陽:「……」

  簡臨單手插兜,淡定道:「沒事,打兩頓就好了。」

  陳陽:「???」

  雲瑤噗一聲笑出來,邱帥看出來了:「你們是不是本來就認識啊。」

  簡臨:「不認識。」

  陳陽:「誰認識他!」

  雲瑤和邱帥對視,瞭然:哦,那看來不止認識,還挺熟的,難怪。

  熟人陳助理摸出門禁卡,領著三位演員進大棚。

  不進門想像不出裡面有多大,一進去直接驚呆:棚頂高聳,棚內又寬又長,一眼看不到盡頭。

  刷門禁的小門正對著大棚中央,筆直地往前看去,可以看到一條路下去,棚子兩側全是搭建的場景。

  這些場景被分在一塊一塊的區域內,有的是住宅似的內景,有的直接就是建造出來的可以比拼現實的外景。

  比如最靠近門口的這個外景,是個帶噴泉的小花園,不但有綠化帶、灌木叢、木椅、石子路,還連著一條畫著線的蜿蜒前往的車行道,車行道一側有扇不寬不窄的門,門口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非機動車停放處」。忽略周圍掛起來的綠色幕布,完全就是個小區公共休閒地。

  而這樣的外景不止一處,且很多都掛著綠布,這意味著什麼,連剛剛入行第一次拍戲的雲瑤都看出來了。

  「哇,連外景都在棚里拍?拍完做後期?我們劇組這麼有錢的?」

  邱帥以他的所學專業消化了一下眼前所見,驚訝得直瞪眼:「所有的景都是搭建的,難怪能按順序拍,這也太牛了。」

  簡臨也很意外,沒想到這次是這種拍法,但他想到的卻是別的什麼,單手插兜,口袋裡的硬幣在手心翻了翻。

  剛要拿出手機,有人跑向他們,沖他們招手:「演員老師嗎?這邊,這邊,化妝間在這邊。」

  景都是搭的,再順便弄個化妝間易如反掌。

  簡臨他們四個過去,走進門一看,化妝間果然延續了整個棚的風格,同樣的大,同樣的裝修完備——

  靠牆的三面全是化妝檯,中間空的地方擺了桌子椅子沙發,桌子上有兩台飲水機,沙發上有抱枕、被子。

  棚內暫時沒開暖氣,化妝間單獨開了兩台空調,溫度調得不高,暖氣呼呼地吹著,剛剛好,不冷不熱。

  化妝師已經都到了,裝備都擺上了桌,三個年輕演員一來,她們立刻圍上,把人帶到化妝檯前坐下。

  陳陽樂得沒他的事,包一卸,和袋子一起往桌上一放,旁邊沙發一坐:舒服!

  正給雲瑤扎頭髮的化妝師:「唉,那個小伙子,別光坐著啊,我們有事,你去給演員老師們倒杯水。」

  陳陽顯然早習慣了在劇組裡被人叫來叫去,一屁股站起來:「好的,姐姐。」

  剛剛的化妝師被他逗笑:「你是小簡老師的助理吧?姓什麼?」

  陳陽倒著水:「我姓帥,叫我小帥就好。」

  邱帥:「我才是小帥,好吧。」

  給他化妝的化妝師:「他是小帥,你是演員帥老師。」

  雲瑤:「哇,我們劇組原來是『彩虹屁』這個風格的。」

  簡臨剛被噴了一臉保濕水,睜開眼睛,正要摸出手機,把剛剛想做的事續上,化妝間門一開,方駱北走了進來。

  一個化妝間的人立刻都精神了,紛紛開口打招呼。

  「駱老師。」

  「駱老師早。」

  方駱北:「嗯。」

  這一聲「嗯」,簡臨很熟悉,以前隔著16棟的大門,聽了只覺得這是一個表示「好、知道了」的信號,如今倒覺出幾分上位者壓人一頭的威嚴感。

  簡臨抬眼,從鏡子裡看過去,方駱北從門口筆直地走過來,朝著他的方向。

  走近、再走近,拉開旁邊化妝檯的椅子,落座。

  方駱北看了簡臨一眼,隨意的口氣:「昨晚沒做噩夢吧?」

  簡臨:「?」

  眾人:「?」什什什、什麼!?

  什麼!????

  方駱北往靠背一靠,口袋裡拿出手機,鏡子裡看了眼簡臨,聲調微揚:「嗯?」

  室內靜謐無聲。

  簡臨側頭,莫名的:「噩夢?」

  方駱北垂眸看著手機,滑屏:「嗯。」

  簡臨默了默,喊他:「駱老師。」

  方駱北在看趙旭東發來的消息,一大段,好幾條:「嗯。」

  簡臨那邊沒動靜,捧著手機,低頭打字,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遞向身旁。

  方駱北轉過視線,看到簡臨那破手機的備忘錄上寫了一行話,用字精簡,困惑傳達到位——

  【我們,很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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