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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譽和林曦的這段對手戲,在劇情上演繹得極為克制,在鏡頭前的表達上,達到了拍攝到目前為止,兩人間最大的衝突——
羅譽以最現實的方式撕開了他的那些紳士風度,林曦清醒地意識到,他的喜歡在這張銀行卡面前,一文不名。
但徹底攤牌的時候,羅譽依舊是他慣常的穩重平和,連語氣都帶著鼓勵,讓林曦做選擇的時候膽子大一點,好像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勾當,而是他畫廊里最普通的一筆買賣而已,成與不成,都沒關係。
林曦也沒有流露過多情緒,除了眸色黯淡了幾分,之後也只是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
而就在林曦看向窗外的時候,在店外的某機位搖動鏡頭,店內人影由實變虛,鏡頭焦距在店外一棵樹的樹杈上,是剛抽芽的嫩葉。
店裡,林曦出神地看著,過了會兒,手撐著下巴,輕聲喃喃:「春天了。」
羅譽跟著轉頭看向窗外。
鏡頭再緩緩慢搖,回到樹杈上的嫩芽,虛實交替中,可以看到落地窗里林曦站起來離開的身影。
等鏡頭再從樹杈搖下來,對著樹下的店門,林曦剛好從店裡走了出來,站在路邊,默默深呼吸,眼眶微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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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還是拒絕了。
這是文藝片的表達方式,沒有過多的情緒流露和人物衝突,大片的留白、應照、細節。
嫩芽意味著春的到來,也預示著一個全新的開始,乃至人生的新成長——
林曦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絕了羅譽,在這之後,他也將徹底放棄學業,打工養家,回到母親妹妹身邊。徹底拋棄對人生、學業的幻想,努力的開始全新的生活。
王導將其稱之為:升華。
劇情的升華,角色的升華:羅譽在林曦面前剖開了殘酷的現實,林曦在內心的痛苦中得以成長,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放棄學業,打工養家。
這是王導最喜歡的內容:打壓角色——角色面臨困境——再打壓角色——角色突破困境、得以成長。
就像樹杈上抽葉的嫩芽,是熬過一整個凜冽的寒冬,才在春日的暖陽中,一點點積攢起了勃勃生機。
王導拍完這段內容後,入戲太深地感慨:「熬過來了,我們林曦終於還是熬過來了。好孩子,是個好孩子。」
方駱北站在王導旁邊,一邊聽他感慨一邊看著監控器屏的回放,也感慨:「這幾場,樹的鏡頭都比我多。」
王導嫌棄死他了:「我導,你導?要不然你來拍,我位子讓給你,你來!?」
方駱北回頭看看他:「生什麼氣,得罪你了?」
王導嘀咕:「看到你們這些有錢老男人就頭疼。」物以類聚,果然一個比一個會掏卡。
但事實是,羅譽的卡林曦沒要,方駱北的卡簡臨沒拿,也不可能拿。
那卡最後還是回到了方駱北手裡。
簡臨那邊,被哄過了,九位數的一竄零見識過了,還是跟前兩天一樣,不是拍戲就是陪媛媛,很少再像之前那樣頻繁地關注方駱北這邊,偶爾空下來,不拍戲、媛媛和陳陽他們玩兒,也是一個人坐著發呆,似乎在想什麼。
方駱北默默看了幾回,很快意識到,這樣的異樣和羅譽林曦在劇情里的攤牌沒多大關係,是有別的原因。
方駱北又把劇本拿出來看。
看得王導嘖嘖稱奇:「你個靠天賦拍戲吃飯的人,還用這樣扒劇本?」
方駱北臉皮夠厚,大言不慚:「嗯,主要羅譽這個渣法,怕不多看看劇本,演不出來渣的精髓。」
王導差點把眼珠子翻出廠棚頂。
方駱北趁機套話,示意簡臨那邊:「看把人孩子渣得,都開始發呆了。」
王導看過去,看了兩眼,想了想,否認道:「跟羅譽沒關係,剛好拍到這裡,觸景生情而已。」
方駱北不動聲色:「觸什麼景?」
王導嘆了口氣:「還能什麼景,現實、選擇,輟學唄。」
提到這個,又嘆了口氣:「最近拍的這幾場,估計把小孩兒拍傷了。林曦還能掙扎一下,一會兒想打工一會兒想上學,簡臨當初應該是沒得選的,要不然也不會初中沒上就直接出來當群演了。」
方駱北有些意外,他知道簡臨沒在上學,沒想到會這麼早輟學。
王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沒再感慨更多,比起生活的困苦,他作為影視人,更願意挖掘人性里堅強的那面。
王導拿自己分析角色的習慣分析簡臨:「其實還好,你看,林曦要經歷和母親大吵、被喜歡的人掏卡包/養這些痛苦,才能有所成長,簡臨好多了,從一開始就知道要做什麼,該做什麼,怎麼去做。」
方駱北幽幽道:「王導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
「????」
王導差點氣炸,瞪眼要駁,忽然想到方駱北也是沒上學、群演、一路熬過來的,比起他這個正兒八經的科班導演,更能理解體會簡臨的不易。
王導張嘴又閉上,無處反駁,默了片刻,悶聲道:「別光理解,也心疼心疼啊。」
方駱北掃了眼王導,回眸看向簡臨那邊。
他最近倒是想心疼,連個機會都沒有——上次拿九位數哄過之後,簡臨繼續不拍戲就回休息的地方陪媛媛。
早上陪媛媛、中午陪媛媛、下午陪媛媛,陪得方駱北差點去問劇務組,媛媛什麼時候殺青離組。
可每次旁觀簡臨那麼有耐心地陪著一個小丫頭,方駱北又覺得,這樣挺好的:少年人的溫情,也總令人動容。
唯一不妙的是,這麼一來,諂媚沒了,閒聊沒了,特調咖啡沒了,連人前只有他們才懂的暗流也跟人間蒸發似的。
蒸發到那天樓梯口、次臥門前的「晚安」,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而就是這麼不巧,都這樣了,兩人的戲份又分開拍攝了。
簡臨在A組拍林曦拒絕羅譽之後,與母親和好、搬回家裡,咖啡店打工開始新生活的戲份。
方駱北在B組拍攝羅譽被拒絕後的幾場戲。
兩人不在一組,有時候一整天也見不上。
簡臨對方駱北那組的所知,全部都是通過剛好也在B組拍攝的雲瑤、邱帥知道的。
雲瑤一臉爽翻的表情:「太慘了真的,感覺就是羅譽被甩了,沒法找林曦,就拐彎抹角從井小芸這邊打聽。」
陳陽納悶:「不對吧,這是羅譽會有的人設?不像羅譽會做的事啊。」
確實不是羅譽故意向井小芸打聽,而是井小芸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和羅譽說了林曦最近的動靜:比如又搬回家住了,還在咖啡店打工,因為勤快、做事效率高,長得帥能吸引回頭客,老闆給他升了副店長,林曦自己也開始正兒八經地學做咖啡,還開始學做蛋糕。
雲瑤:「我管呢,我就當是羅譽故意打聽的!」
邱帥那邊的劇情:「羅譽給耿丘『升職』了,感覺有點像沒辦法對林曦好了,就愛屋及烏,轉過來給耿丘升待遇。」
雲瑤愛死這個劇情了:「哇塞!那不就是渣男自虐、求而不得、啪啪打臉、事後真香?」
陳陽順著這些捋後面的劇情:「羅譽不會快要『捲土重來』了吧?」
雲瑤激動:「重來就重來啊,讓他追回來,讓他『真香』,林曦不理他、吊著他、拒絕他、深虐他,咖啡店不是有很多白領常來嗎,到時候再來個富貴多金大帥GAY看上林曦,猛烈追求,就讓羅譽哭去吧!」
邱帥都要笑死了:「你不當編劇太虧了。」
三人這麼聊的時候,簡臨在專心餵媛媛吃水果。
媛媛近幾天被簡臨帶得,也開始挑食,堅決不吃草莓,簡臨就給她剝柑子。
媛媛吃著柑子,沒聽懂雲瑤說的那些,問簡臨:「哥哥姐姐又在說什麼呀。」
簡臨:「我也沒聽。」
媛媛想了想:「羅譽不是你男朋友嗎?」
陳陽、雲瑤、邱帥齊齊扭頭。
簡臨淡定道:「還不是你們聊的,被小丫頭聽到了。」
雲瑤耐心地給媛媛講解:「寶寶,來,姐姐跟你說哦,羅譽,不是誰的男朋友,他是個渣男。」
媛媛:「渣男是什麼意思?」
陳陽:「就是壞蛋的意思。」
媛媛想了想,偏回頭看簡臨:「那哥哥為什麼要喜歡壞蛋?」
簡臨撕著柑子上的白色經絡:「哥哥不喜歡壞蛋。」
媛媛又想了想:「不啊,拍的劇本里,不就是哥哥喜歡羅譽嗎,羅譽是壞蛋,不就是哥哥喜歡壞蛋。」
小孩子邏輯分明,不好糊弄,雲瑤一時語塞,想了想,解釋:「哥哥不是喜歡壞蛋,是喜歡過壞蛋。以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
媛媛吃著柑子:「你們大人真奇怪,教我們小孩子要遠離壞蛋,自己還要去喜歡壞蛋。」
這話說得三個男生無言以對,同是女生的元瑤就能來一句回一句:「對啊,就是奇怪,你知道這種明明應該遠離還要靠近去喜歡的,叫什麼嗎?」
媛媛:「什麼呀?」
雲瑤:「愛情!」
簡臨、陳陽、邱帥齊齊嗆聲,得來雲瑤一個斜眼:「我說錯了?本來就是啊。求而不得是愛情,無畏無懼不也是愛情?」
媛媛不懂什麼愛情不愛情,她還是個小孩子,小孩子現在只想吃粑粑柑。
可哥哥拿著柑子不動,還在發呆。
媛媛:「哥哥?」
簡臨回神。
媛媛張嘴:「啊——」
簡臨餵給她一個,又塞給她幾瓣剝好的,想到什麼,兀自笑了一下。
轉頭,場內一掃,慣常坐在斜對角另外一側的方駱北今天不在。
再一想,哦,好幾天了,晾著至少四五天了。
簡臨又往斜對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在媛媛旁邊的休息椅坐下。
他這幾天因為母子衝突、糾結學業的戲份,一直沒緩過來,總想起小時候父親病逝、家裡欠債最困難的那會兒,他輟學出來拍戲的那些舊事。
其實那些過往,沉澱太多年,記憶都已經模糊了,翻出來回想,細節不清,很多感受也早淡忘了。
就只記得,他哥那年吊兒郎當地叼跟煙,蹲在家門口,把他喊出來,跟他說,學上不成了,要回來了,能拍戲就拍戲,不能拍戲干點別的,男子漢大丈夫,要有擔當。
簡臨回想那段,起先以為簡來當年和他說了這些話,他就直接回家了,沉澱的記憶隨著劇情里母子衝突的戲份連著翻了兩天,才忽然想起來,根本不是這樣。
直接回來,承擔責任,是他現在會有的觀念和理所當然的想法,但小時候,十歲出頭還在上學的那會兒,並不是這樣的。
他真的差點忘了,當年他根本沒有答應簡來,簡來提了讓他回家,他回的是:我想上學。
簡來也不廢話,把他叫到身邊用力呼嚕了下腦袋,叼著煙說:行吧,想上就上。
正因為想起了這個細節,連著捋順後面一竄的事,簡臨才會好幾天都回不過神,一直沉浸在過去的那些回憶里,有空就會發呆。
越發呆,人越清醒。
外加拍羅譽和林曦銀行卡攤牌的戲份,劇情的推動和展現在人物關係中的現實,也令簡臨越發清醒。
再來一張見都沒見過的黑卡,驚世駭俗的經濟差距,簡直達到了醍醐灌頂的效果。
這所有的一切擰成了一股推力,生生將簡臨從前段時間的高興開心裡推了出來,轉身去看,那段時間的經歷如同一幀幀畫面,無聲地飛速地在眼前略過,供他以旁觀者的目光追溯、審視——
他是誰,他來幹什麼的,他做了什麼。
方駱北是誰,來做什麼的,又做了什麼。
林曦經歷現實的痛打,扔掉不切實際,踏踏實實開始了新生活。
他又在做什麼?
他難道沒有他需要面對的現實?
此刻,徹底回神的簡臨捧著手機,點開標籤,看著最近某天新改的標籤名——駱大廚沒了,被替換成了「?」。
像經歷了一個圈,重新回到了原點。
再點開最近的聊天記錄,方駱北給他發了幾條消息,他全部都沒有回。
簡臨默默吐了口氣,覺得這幾天真是痴呆了。
可看著聊天界面,手機捧了半天,又不知道該發過去什麼。
偏巧,最近的拍攝劇情又都是林曦開始新生活、努力工作、學習更多技能,放下心裡有關學業的包袱,專心致志往前看,人也變得更開朗。
這些劇情集中拍攝,又擰成了一股力,推著簡臨往前看、不回頭。
不過幾日,簡臨都沒有意識到,無論戲裡還是戲外,他有段時間沒和方駱北聯繫過了。
就跟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似的。
終於這天,分組拍攝結束,羅譽林曦對手戲。
一大早,片場,王導把兩位主演叫過去講戲。
場景還是咖啡店,還是拍林曦上班,羅譽推門進店,不同的是,這次羅譽不再紳士優雅、氣定神閒,反而神情冷淡,蹙眉無言,進了店也不點咖啡,窗邊的老位子一坐,跟誰欠了他八個億似的。
王導說:「這叫什麼?這就叫栽了!有本事別來啊,換人啊,反正羅叔叔你富貴多金,切,還不是乖乖回來了。」
簡臨被這口氣逗樂,正要笑,抬眼看到面前的方駱北。
幾天沒聯繫,幾天沒見,駱叔叔也跟「變」了個人似的,聽了王導的話,不再像之前那樣接話玩笑,反而輕輕一嗤,勾了勾唇角,意有所指地說道:「心都被勾了,能不乖乖回來嗎。」
王導正要開口,被方駱北打斷:「老男人才是搞不定小男生,小男生有事了,就下雨天傘里待、牽牽手,跟回家,叔叔長,叔叔短,早安、午安、加晚安。沒事了,就叔叔變路人,不看不聽,不聞不問,自己努力生活向前看。」
王導品味著這話,嘖道:「這是駱老師體悟的羅譽徹底栽了之後的心態?嗯,還挺到位的。」
王導:「對,就是這樣,明明自己栽了,自己要回來追林曦,但還是要生氣,氣得怪林曦,覺得這小孩兒太會勾人了,跟個什麼一樣。」
方駱北不緊不慢,替王導找了個合適的詞:「渣男。」說著,目光抬起,掃了眼簡臨。
簡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