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俞堂看完了最終結局,沒立刻說話。
他抬起手,輕輕撥了兩下頸間的吊墜。
在來的路上,系統從數據倉庫里翻出了這個吊墜,這是他們能找到為數不多沒被清理的、依然屬於駱燃的痕跡。
是個琥珀吊墜,吊墜里是只蜉蝣。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很普通,科學展覽館一賣一大把的那一種。
……駱燃的記憶里,這個吊墜是他第一次闖禍以後,駱父帶他去科學館買的。
駱父那時候還想引導小駱燃投身科學事業,帶著小駱燃從生物館到機器人館,在知識的海洋里暢遊了一整天,發現小駱燃就只對門口賣的漂亮吊墜感興趣。
駱父看著兒子又愁又樂,心裡想,算了,感興趣就感興趣吧。
好歹也是琥珀吊墜,裡面封著昆蟲標本呢。
駱父那時候已經快想開了,但還是以一種抓周的心態,抱著以後駱燃能長成偉大的昆蟲學家的理想,讓他自己挑了一個。
小駱燃被蜉蝣閃亮的透明翅膀吸引,一把攥住就不撒手了。
……
「系統。」俞堂說,「我還有權限查看後續劇情嗎?」
系統剛看完駱燃的結局,在他意識海里哭得滿屏小雪花,機械音都呲了兩聲:「……後續劇情?」
俞堂點了點頭。
備胎是應運而生的工具人,也會在任務完成後消失,即使是第一個世界,喻堂的結局也是徹底遠走再無音訊,一般不會以死亡形式退場。
唯一的可能,是這種死亡對主角和主線劇情都有特殊意義。
或者……這種死亡,會導致其他相關配角的命運出現改變,並因此成為主線劇情的一部分。
「整本書都要,找時間全看一遍。」
俞堂想了想:「先幫我把駱燃父母的劇情線提出來。」
系統閃著小紅燈,抓緊時間修好屏幕:「解鎖全書知情權要九千經驗點,我們要動存款嗎?」
駱燃的存款都沒放在自己手裡,他偷偷拿駱母的身份證開了個戶,賣照片掙的錢都存在裡面,想努努力湊個整數,給駱母一個大驚喜。
他們不能動駱燃的錢,就只能用上個世界的結餘。
「不動。」俞堂說,「喻堂的錢就是喻堂的,誰也拿不走。」
系統愣了愣。
不等它細問,俞堂已經乾脆利落地做了決定:「看見溫邇那輛黑色的越野車了嗎?一共有四個輪子。」
「是。」系統有點茫然,翻了翻說明書,「這種車都有四個輪子,輪胎是越野車專用的,耐磨耐剮蹭,抓地性強,一個就要一萬塊……」
俞堂:「兌一個。」
系統:「……」
俞堂:「這輛車是我兩年前送他的,他不喜歡,所以車本寫得還是駱燃的名字。」
系統:「……」
俞堂敲敲它:「輪胎有磨損,可以打九五折。」
「……宿主。」系統說,「我們不能主動傷害主角的。」
系統剛看完駱燃的結局,雖然也很想爆了溫邇的胎,但局裡畢竟有規定:「再說,如果主角意外身亡,故事線就會因此中斷,我們也會困在這本書里……」
俞堂已經做好了第五次進入電子風暴的準備,聞言好奇:「不能臨時生成一個掃地的保潔嗎?」
系統:「……」
是可以,但不能臨時生成一個掃地的僧。
系統沒有相關的把握,它不想讓俞堂失望,把自己的小帳本翻到頭:「宿主,我還有五千經驗點的預支額度,加上我們的零食——」
「好了。」俞堂笑了笑,「放心,我有辦法。」
俞堂收斂意識,從系統手裡偷了個泡泡糖,直接在後台提交了兌換申請。
他在上個世界就發現了,商城兌換的規律存在一定時間差。
為了不出現「某樣東西忽然在現實中消失」的情況,商城會先支付經驗點,再通過邏輯推演,尋找到合適的接入點,生成一段合理取走兌換物品的分支劇情。
俞堂統計過,從確認兌換到物品消失,最長的間隔可能要幾天時間。
最短是七十五秒。
駱燃心臟跳動一百次的時間。
俞堂戴上護目鏡。
兌換物品所有權符合規定,通過審核,經驗點即時到帳。
系統憂心忡忡,卻依然一秒不停飛快操作,後續劇情解鎖,駱父駱母的劇情線被提取出來,直接以意識輸送的形式灌注進俞堂的腦海。
俞堂扣合安全繩,鬆開手,邁進那一片絢爛的光幕。
……
駱燃死後,駱父駱母的確沒能順利從故事線里退場。
聽到駱燃的死訊,他們的精神就崩潰了。
墜毀的車已經徹底成了焦炭,駱燃的屍體沒能找到,日記被當作遺物交給了他的父母,溫邇親自為駱燃主持了葬禮。
葬禮上,駱母帶去了這些年他們收藏的、駱燃這些年發表的所有照片。
駱燃只知道自己進了總科研所,這讓他們覺得驕傲。可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告訴駱燃,這些照片爸爸媽媽也喜歡,喜歡到每天都看,喜歡到從不捨得和人講。
他們做了一輩子科研工作,秉性內斂謙遜,習慣了把自己最驕傲的一面藏起來。
駱母失去了一切溫婉和理智,把溫邇轟出了駱燃的葬禮。
駱父去了科學部,以個人名義提出申訴,正面質疑有關電子黑洞的研究對探測人員生理和心理的影響,並要求溫邇公開駱燃這些年的身體檢查結果。
這場漫長的申訴和質疑,跨越了駱父和駱母的一生。
他們放棄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電子風暴對探測者的影響,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什麼奪走了自己的兒子。
在原著里,他們成了溫邇事業最大的阻力,一度徹底逼停了有關電子風暴的所有研究,甚至險些親手把溫邇送進監獄。
直到最後,駱父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
……
十秒。
俞堂抬手,關了意識海里的光屏。
系統正看得入迷,急得跳起來,繞著他直轉圈:「答案是什麼?駱燃為什麼會變成最後那樣?就只是因為溫邇對他的改造——」
「等一下。」俞堂說,「我要集中精神。」
系統連忙嚴嚴實實關了喇叭。
俞堂收起探測器,換了背包里的另一樣儀器。
和負責記錄數據的探測器不同,這是用來實際提取風暴粒子的捕捉網。操作起來極端複雜,需要同時測算幾十項數據,再根據實時變化的數據確定位置,精準捕捉電子風暴里散逸的粒子。
能操作這項儀器的,沒一個人有這份膽量。
駱燃有這個膽子,但出師未捷,壯烈折戟在了第一條足足七行的公式上。
俞堂專心讀著數據,操作儀器,在不斷變幻的流光悄然掠過時,扣下了一團的粒子。
火紅色的粒子。
活潑熱烈,幾乎束縛不住,稍不小心就會再橫衝直撞出去。
二十秒。
俞堂抬起頭,看向下一片流轉的光瀑。
……
駱父得到的答案,開啟了電子風暴研究的第二紀元。
在初級階段的最高機密里,電子風暴不止能摧毀和燒毀電子儀器,還會無規律、無法預測地隨機出現,吞噬「人」本身。
被吞噬的人,會忽然在世界上消失,找不到任何痕跡。
六歲那年,蒲影在玩捉迷藏的時候,踩著房檐扒開樹冠,想要藏上去,卻不小心掉進了電子風暴。
溫邇不計代價、幾乎放棄良知的瘋狂研究,也是因為這個。
他不知道蒲影為什麼還會回來,但蒲影的確回來了,和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好像失去了他們童年時候的記憶,也失去了作為人的溫度和感情。
溫邇從那天起,就不著痕跡地調整了實驗計劃,大幅提高了駱燃進入電子風暴的頻率。
他要在駱燃身上弄清楚,人類進入電子風暴究竟會產生哪些影響,丟失的東西究竟還有沒有辦法找回來。
——駱父比他更先弄清楚了這件事。
駱父比他更先弄清楚了,蒲影丟失的那些溫度和感情,那些灼燙的、鮮活的,自由熱烈的生命氣息,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為什麼駱燃的頸間,會有和蒲影一模一樣的胎記。
「墜入電子風暴的人,依然有可能走出來,或早或晚。」
俞堂說:「走出來的……或許是一個整體,或許是被剝離出來的一部分。」
而被剝離出的那一部分,是不夠穩定的,不穩定到只要再次接近電子風暴,就會重新散逸。
現在的蒲影,不是真正的那個走丟了的、六歲的蒲影。
六歲的蒲影被分成了兩個。
一個是現在蒲家的萬眾矚目的繼承人,完全符合家族培養和人們的期許,符合溫邇心裡那個蒲影長大後的模樣的,淡漠冰冷、不近人情的科學部精英。
一個是自由的駱燃。
蜉蝣一樣的駱燃。
不飲不食,向日而生,終其一生在日光里飛舞,最後死於落日的餘燼。
溫邇不知道,駱燃的全部生命,都是由那樣灼烈而明亮的熱意組成的。
他一面誘哄著駱燃進入電子風暴,任憑一次又一次的實驗緩慢剝離駱燃的生命,一面因為自己的私心,把駱燃當成蒲影,一次又一次地否認駱燃的存在。
……
二十九秒。
俞堂沒有退出電子風暴,他撐穩身體,依然專注地控制著手裡的儀器,精準收網,再度完成了一次抓捕。
他在風暴里找回了屬於駱燃的大量粒子。
駱燃的基礎數據已經被刪除了,沒辦法再通過後台還原。但在這本書里,他依然還有可能把原本的駱燃拉回來。
現在的時間線是駱燃遇到溫邇的第三年,駱燃第一次和溫邇起了衝突,因為溫邇希望駱燃能待在家裡,他可以滿足駱燃的一切要求。
駱燃和溫邇竭盡全力地單方面吵了一架。
駱燃已經發現了自己的異樣,除了追逐電子風暴,他已經太久沒出去透過氣了,而每接觸一次電子風暴,他就發現自己好像變得更不對勁了一點。
駱燃害怕了,他不想變成這樣,他想回去找爸媽,想回家纏駱父帶他去科學館。
可溫邇對他說,他現在的樣子,只會讓駱父駱母擔心。
溫邇帶他去做了體檢,給他看了一切正常的報告,又對駱燃說,他只是太累了,正應該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
溫邇攔截了一部分駱父駱母的郵件,那些郵件里,駱母給兒子挑了一套最炫酷的防護裝備,問駱燃喜不喜歡。駱父問兒子最近為什麼不去拍照,是不是相機又摔壞了,告訴爸爸,爸爸給報銷。
溫邇沒給駱燃看這些。
溫邇沒有因為駱燃的歇斯底里生氣,他只是把最後一封給駱燃看,告訴駱燃,你看,你的父母都在為你驕傲。
駱燃的力氣用完了。
他最近的力氣很容易用完,也不再那麼閒不住,總想往雨里跑了。
可他不能被關起來。
駱燃知道,自己絕不能被關起來。他安靜下來,按照溫邇的要求坐回床上,喝了溫邇給他沖的營養劑,又在檯燈下做那些枯燥的研究。
溫邇靠在沙發里看他,像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駱燃早不為這個生氣了,他努力讓自己更像蒲影。像到溫邇無機質的淺灰色瞳孔里浮起滿意的微笑,摸摸他的頭髮,獎勵他下次進入電子風暴探測後,可以休息三天的時間,再進行新一次的探測。
駱燃沒有休息。
下一次探測,他趁溫邇沒有注意,跳上自己的越野車,用力踩下油門。
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跑,跑太久了,爸爸媽媽一定會擔心。
溫邇已經潛移默化地敲掉了他向父母求助的本能,可駱燃依然在心裡很喜歡駱父和駱母,喜歡到想做他們真正的孩子,喜歡到想讓他們一輩子為自己驕傲。
駱燃想,自己只是出去歇一歇,透透氣,幾個月就回來了。
他在科研所攢了三個月的年假,離開三個月,溫邇拿他沒辦法。
溫邇的車技不如他,駱燃踩著油門,火紅的越野車頭也不回地飆遠,消失在了溫邇那輛阿斯頓馬丁所能及的最後一點視野里。
-
……駱燃回來了。
另一邊,溫邇加快車速,視線穿過雨和夜幕,落在那道不能更熟悉的身影上。
他一直都在遠處監視著駱燃進入電子風暴,對駱燃身形的熟悉程度,甚至已經超過了任何人。
他很清楚,駱燃不會無視總科研所「長期脫崗視為自動離職」的警告。
在工作方面,溫邇一向對駱燃很滿意。
大概是他那段時間對駱燃的控制太嚴厲,讓駱燃覺得不舒服了,才會這樣跑出去。
溫邇很清楚,駱燃就算再不舒服,也絕不會跑去報警或是舉報,甚至不會回去找父母求助。
他研究過駱燃的履歷,駱燃雖然冒失好動,但分寸感也非常強,從不會犯真正嚴重的、可能會惹怒駱父駱母的錯。
這太容易了。
溫邇看向駱燃站著的懸崖,指腹慢慢摩挲著方向盤。
他掐著秒表,一邊控制著車速向電子風暴靠近,一邊像平時一樣,監視駱燃進入風暴的頻率、時長和狀態。
駱家父母和兒子脾氣迥異,可秉性一脈相承。哪怕心底里藏的感情已經塞不下,一張嘴就笨拙得要命,什麼話也說不出。
要編出幾項「如果做不到,駱父駱母就會不高興」的事,簡直太容易了。
溫邇收回念頭,按停秒表。
第五次探測的時間已經到了,只要駱燃下來,他會寬容地原諒駱燃私自跑出去。
總歸駱燃已經回來了,一切都會回歸掌控。
之前的事的確是他有些操之過急,他也會適當給駱燃一些自由,讓駱燃能走出莊園,去追那些亂七八糟的——
溫邇的念頭瞬息停滯。
……駱燃沒有退出電子風暴。
時間已經到了,但駱燃沒有退出來。
那一片光幕已經開始流動,這是電子風暴脈衝加劇的標誌,如果再不能及時退出,駱燃就可能也被這片風暴吞噬。
就像當初的蒲影一樣。
「駱燃。」溫邇拉過對講機,沉聲呵斥,「出來!」
對講機里寂靜無聲。
溫邇的眼裡暗色漸沉,他用力踩下油門,越野車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駱燃向前走,走進絢爛到耀眼的斑斕光幕里。
海浪在漆黑的礁石上撞得粉碎,細碎的白色浮沫被托舉上來,追著他的衣角。
溫邇把車速提到極限,厲聲叫他:「駱燃!回來——」
他的話音還未落,忽然聽見「砰」的一聲,還來不及反應,越野車已經失控地向右猛烈偏出去。
右前胎爆了。
溫邇目光驟然凝住,用力攥住方向盤,向左打轉向。
高速行駛的越野車一旦爆胎,就是頭能要人命的鋼鐵猛獸。
溫邇盡全力修正車身的方向,卻依然控制不住已經瘋狂的龐然大物,他已經無暇再管其他任何事,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
溫邇盡力控制著失控的車,理順思路。
爆胎不奇怪——他幾乎不開這輛車,已經很久沒做過維護,是他沒有考慮周全,沒有想到輪胎可能有老化的問題。
可他的車技,也根本不足以讓這輛車平安停下來。
他或許會墜毀在海里,或許會和車一起撞爛在懸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是駱燃,可駱燃——
溫邇的視線被遠光燈晃得一片雪盲,他睜大眼睛,匪夷所思地抬起頭。
隱約恢復的視野里,出現了駱燃的那輛車。
短短几分鐘,駱燃已經安全退出了電子風暴,從懸崖速降下來,換到了駕駛位,這幾乎是駱燃最初進入總科研所的體能和反應速度。
火紅色的越野車,衝破雨幕,徑直撞上了他這輛車的車頭。
……
「系統。」俞堂握住方向盤,控制著車速和方向,強行逼停溫邇的車,「再確認一遍,主角死亡,所有人和數據都會被困在這本書里,是嗎?」
系統沒有立刻說話。
它仔細看了看俞堂的神色,才終于謹慎地亮起屏幕:「是的,宿主,我們只有打出這本書的結局……」
俞堂問:「這本書的結局是什麼?」
系統:「蒲影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情。」
「這是一本老派黑化虐心流,宣傳口號是『我為你負盡天下人』。在主線視角里,故事是溫邇為了蒲影不擇手段、幾次黑化,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飽受良心的折磨和政敵的抨擊,痛苦不堪。」
系統說:「主角受從開始的漠然、抗拒、分手,到終於因為溫邇的努力找回了感情,決心和他在一起,替他贖罪……」
俞堂想了想:「沒說找回的是什麼感情?」
系統:「……」
他們已經用意料之外的方式完結了一本書,系統還不敢肯定上一本書的結算會出什麼問題,聽著俞堂的語氣就有些不安:「宿主。」
「沒說。」俞堂懂了,「他也可以因為溫邇的不懈努力,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鄙夷和憤怒。」
系統:「……」
「他為了替溫邇贖罪,決定和溫邇在一起。」
俞堂理順了邏輯:「因為只有先確立配偶關係,然後才能代替溫邇自首。」
俞堂:「等自首完,就可以結束配偶關係了。」
系統:「……」
「這樣比較快。」俞堂哄它,「你想,駱燃的結局線在兩年後,我們要按照正常劇情走,至少還要在這本書里留兩年。」
系統有心提醒俞堂,雖然俞堂解釋的結局依然不違背設定,但一旦在過程中玩脫了,他們就可能永遠被困在這本書里。
系統打開喇叭,閃著小紅燈猶豫了半天,沒有出聲。
系統看著意識海里那一團淡紅色的粒子霧。
俞堂已經把吊墜摘下來了,一併放回了意識海。那團霧原本還在不斷掙扎,想要重新逃離逸散開,見到吊墜卻忽然就不動了。
在俞堂的意識海里,系統看完了駱父駱母的結局。
蒲影決心替溫邇贖罪,他親自去看望年事已高的駱父和駱母,朝他們深深鞠躬,讓他們把自己當成駱燃。
駱母問他,你有我的兒子優秀嗎?
蒲影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愣在原地。
那時候的蒲影已經是蒲家的新掌舵人,繼承了兩個家族聯合的財團,資產雄厚得任誰都要仰望。
駱父駱母為了這場申訴散盡家財,他們還穿著當年樸素的衣服,蝸居在幾平米的小屋子裡。
駱母抱著那本相冊,一頁一頁地當著蒲影的面翻開。
駱母問他,你有我兒子優秀嗎?你能照出這麼震撼、這麼漂亮的照片嗎?
駱母問他,你敢開著車穿過黑沙暴嗎?你敢一個人爬上火山口,去看翻滾的岩漿嗎?
駱母給蒲影看那些照片,盯著蒲影問,你來替那個人道歉,你知道我兒子的胎記已經快消失了嗎?
——那是駱燃身上最後屬於蒲影的特徵。
如果沒進科研所,沒遇到溫邇,沒被帶回那場電子風暴里,駱燃會慢慢被時間和存在填滿。
駱燃或許是不夠完整的,但駱燃是他們的兒子。
他們一家人在一起,駱燃會一點點完整起來,會長成一個最讓他們驕傲的孩子……因為駱燃原本也一直都是他們最驕傲的孩子。
駱燃曾經有機會,徹底擺脫蒲影的影子,變成一個獨立的人。
駱燃是他們的兒子。
不是蒲影,也永遠不該是蒲影。
……
才進科研所的那一年,駱燃發現溫邇總盯著自己的胎記看。
他忍不住翹尾巴,又高興又有點嘚瑟,覺得可能是溫邇覺得自己的胎記特帥特性感,自己偷偷琢磨了好些天,總算研究出了把胎記描深的辦法。
駱燃總會避開溫邇,對著鏡子一邊哼歌,一邊讓從鎖骨到頸後那一片火紅的胎記再明顯一點。
他不知道那是勒住他脖子的繩索,是把他拖進地獄的圈套。
蒲影聽得羞愧,他說不出反駁的話,留下一張巨額支票,離開了駱父駱母的家。
沒過多久,在本地突發的新聞里,又有一對夫婦消失在了電子風暴里。
他們是主動消失的。
有人想去攔他們,想去拖他們出來。儒雅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整齊衣物,臉上帶著笑,一手攙著妻子,另一隻手抱著本厚厚的影集。
男人說,不用,他們去接兒子回家。
-
「宿主。」
系統關掉光屏,給那一團紅霧悄悄塞泡泡糖:「不要太OOC,我們會被罰。」
俞堂還在一路火花帶閃電地別停溫邇的車,沒忍住抬了下嘴角,在意識海里跟它擊了個掌。
「我們現在所處的時間線,駱燃已經受到了電子風暴的很大影響。」系統也高興起來,小紅燈閃個不停,「沒有基礎數據,人設要靠宿主自己演。」
「好說。」俞堂說,「什麼人設?」
系統照著念:「既尖銳又隱忍,既倔強又疲憊,既抗拒又屈從,眼裡還帶著三分對溫邇既失望又尚存希望的愛意……」
俞堂:「……」
系統:「……」
「我能現在疲憊而抗拒地手一抖,讓主角攻失控地衝進海里嗎?」
俞堂說:「我和善良海豚說一聲,不救他。」
系統:「……宿主。」
俞堂知道這樣會被鎖在書里,嘆了口氣,手上用力向左打方向盤。
他的車技比溫邇高出太多,這樣分心和系統說話,依然順利逼停了溫邇失控的越野車。
兩輛車的車頭都已經撞得半毀,俞堂心疼駱燃的小紅車,沒忍住又兌了溫邇一扇車門,讓系統去買了張修復卡。
溫邇的車碾著碎石,在尖銳的輪胎摩擦聲里,半邊懸空堪堪剎住。
再偏一點,就會連人帶車徹底栽進下去。
溫邇衣物被冷汗浸透,僵硬地握著方向盤,在他身邊,那扇被撞得半廢的車門晃了晃,掉進不知深淺的冰冷海面。
……
俞堂忽然又有了靈感:「我們有蒲影的人設嗎?」
「有。」系統說,「目前蒲影還沒有恢復感情,冷麵冷心撲克臉,不愛說話不愛說笑……宿主要蒲影的人設做什麼?」
俞堂放下心,鬆了口氣。
這可太好演了。
溫邇讓駱燃裝成蒲影,駱燃是團火,是耀眼的光,要用最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地潑乾淨,才能讓狼狽漆黑的餘燼帶上一點蒲影的痕跡。
「和監察部備案。」俞堂說,「駱燃需要扮演蒲影,我是在按劇情做事。」
系統從沒想過這個,屏幕一亮,忙跑去報備。
俞堂解開安全帶。
他把演技卡扔回去,拎著安全繩拉開車門。
……
駱燃抹了把汗,單手扳住路旁的碎石,身形一縱跳上車頂,把安全繩的一頭扔到溫邇面前。
溫邇下意識抓住,抬起頭時,腦子裡卻忽然嗡的一聲,整個人幾乎滯在原地。
他眼前的人是駱燃。
駱燃的長相和蒲影不算很像,即使有一模一樣的胎記,也還不至於認錯。
可眼前的人,除了長相,卻沒有一點還看得出是駱燃的地方。
溫邇握著安全繩,胸口像是忽然空了一塊。
他一直要駱燃變成蒲影,一直想要抹去駱燃身上那些礙眼的浮躁、多動和淺薄。
他覺得這也是為駱燃好,駱燃太小孩子氣了,他是在幫駱燃適應社會,讓駱燃學會得體周全的禮數和處事。
他三個月沒見駱燃,也查不到駱燃去了什麼地方,可重新出現在他眼前的駱燃……卻已經比蒲影更像蒲影。
溫邇攥了攥安全繩,定下心神,確認了這不是一場高度緊張下的幻覺。
駱燃就坐在車頭上。
駱燃坐在越野車半廢的車頭上,低著頭看他,濕透了的黑色額發垂下來,露出毫無反應的冰冷眼睛。
因為剛才的危局,駱燃的衣物有些亂,領口隱約敞開,從鎖骨向後蔓延的那一片火紅色胎記,刺眼得像是在燒。
駱燃看著他,像是被他的出現刺痛了某根神經,眼尾微微縮了下,閉上眼睛。
溫邇看著駱燃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這個時候該欣慰,該滿意地把駱燃帶回家。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想要的駱燃不該是這樣。
駱燃可以愛他,可以恨他,駱燃是離不開他的,不該是這樣一見到他,就露出仿佛被什麼忽然刺痛的不耐神色。
駱燃是被什麼刺痛的?
溫邇慢慢挪出駕駛室,忽然生出了隱秘的、自己都沒法解釋的一絲後悔。
溫邇蹙了下眉,壓下這種莫名叫人不快的失控感,控制好自己的反應,握牢安全繩。
駱燃沒有鬆手,但也並不過來拉他,靜靜坐在雨里,闔著眼,像尊冰冷的石像。
溫邇錯開視線,不再去看駱燃的神情。
……
俞堂閉著眼睛,在腦海里敲:「系統。」
系統通過了監察部的審核,高高興興回來:「宿主,宿主,還有什麼事?」
「能定位到我屁股下面的碎石頭嗎?」
俞堂:「能兌多少兌多少,快一點,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