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駱燃微微打了個顫。

  他看著那個手機,像看著一隻冰冷猙獰的怪物。

  他很清楚,如果他不接電話,溫邇就會親自來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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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邇知道他住在哪,會帶著禮物來拜訪。

  溫邇甚至不會提他擅自回家的事,溫邇會得體地和他父母寒暄,會關心他的身體,甚至會道歉。

  溫邇很擅長道歉,他會和爸爸說對不起,是他沒能照顧好小駱,讓小駱一個人跑出去三個月,把身體糟蹋成了這樣。

  溫邇會委婉地對他爸爸媽媽說,小駱因為知道了你們來總研究所交流觀摩,情緒受了些影響,在探測電子風暴的時候意外受傷,會引起情緒的異常波動,需要住院治療。

  人們都會相信溫邇。

  駱燃不清楚自己這些念頭是哪來的,以前的很多事他都記不清了,他頭疼得厲害,說不出話,也沒有力氣辯解和反駁。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接這個電話,溫邇有不知道多少種辦法哄爸爸媽媽上當,把他帶回去。

  他應當接溫邇的電話。

  ……他不想接溫邇的電話。

  「好。」俞堂說。

  系統才發覺宿主居然在意識海里,嚇了一跳:「宿主!您怎麼——」

  俞堂按回系統,朝它比劃了個「噓」的手勢,把那張已經黯淡得不成樣子的卡牌收回來。

  俞堂切換回了身體控制權。

  他垂著視線,依然保持著駱燃的狀態,蒼白著臉色無聲地小幅度搖頭。

  看到兒子的反應,駱父微微皺了下眉,什麼也沒問。

  駱父把手機放在一邊,任憑它震個不停,沒再管。

  「能站得起來嗎?」駱父問,「要不要爸爸幫忙?」

  駱燃耳朵熱了熱,悶聲不吭埋進水裡。

  駱父今天第一次見兒子有些活氣,看著駱燃泛紅的耳朵尖,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悄悄給駱燃告密:「媽媽做了一桌菜,有油燜大蝦。」

  「穿好衣服,出來吃飯。」

  駱父笑著起身:「爸爸媽媽都不問,什麼也別想,吃好了就飽飽睡一覺。」

  駱燃喉嚨動了下,閉起眼睛。

  駱父再說不出話。

  他不想讓兒子擔心,深吸口氣,用力借著浴室里的蒸騰水汽抹了把臉。

  他有些倉促地回過身,快步出了浴室。

  ……

  「宿主。」

  系統小聲說:「按照邏輯推演,如果不接這個電話,溫邇就會直接來駱燃家。」

  系統:「溫邇太滴水不漏了,駱父駱母即使隱約有了懷疑,也會被溫邇反將一軍,把駱燃的異樣反怪在他們頭上。」

  以前的劇情里也不是沒有過這種事。

  兒子一點點變得疏遠陌生,當父母的怎麼可能毫無感覺。駱父駱母曾經試圖聯繫過溫邇,想要帶駱燃出去吃頓飯,和兒子找個機會聊一聊。

  那一次,駱燃在電子風暴里險些出了岔子。

  溫邇把駱燃送到醫院,對著失魂落魄趕來的駱父駱母道歉。

  溫邇對駱父駱母說,是自己的錯,自己沒有考慮周全,不該在探測前和小駱吵架。

  駱母被搶救室的紅燈刺得臉色蒼白,用力攥著丈夫的手臂,追問溫邇:「吵架?吵什麼架……你們因為什麼事吵架?」

  溫邇沉默,歉意地朝駱父駱母鞠躬。

  駱母問不下去,心頭像是被刀子來來回回的割,後悔得站不住。

  ……還能是因為什麼事?

  溫邇和駱燃只是科研所里的上下級,唯一多出來的交集……就只有駱父和駱母拜託溫邇,讓溫邇跟駱燃傳話,說想去看一看孩子。

  「小駱年紀小,叛逆一些,不太願意被管教。」

  溫邇勸他們:「這次只是意識受到了電子脈衝的波及,身體沒有大礙,醒過來就不會有事了。」

  溫邇保證:「我會陪著他,好好開導他。」

  駱父駱母后悔得要命。

  他們被愧疚和餘悸徹底填滿了,不敢再擅自給兒子添亂,再三對溫邇道了歉,又和溫邇道了謝。

  溫邇親自把他們送出醫院,叫車送他們回了家。

  ……

  「在這種事上,駱父駱母根本不是溫邇的對手。」

  系統提醒俞堂:「我們暫時不能OOC得太嚴重,如果溫邇來了,可能還要跟他回去……」

  俞堂心裡有數:「他沒時間來。」

  系統愣了下:「為什麼?」

  俞堂:「兌換。」

  系統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就想亂碼:「……」

  「兌換。」俞堂想了想,「一半駱燃探測到的電子風暴相關數據記錄。」

  俞堂幫忙出主意:「可以生成一個臨時的正義黑客,出於個人興趣,用未知病毒攻擊了科研所的終端機。」

  系統:「……」

  「放心兌。」俞堂說,「我確認過,這些科研數據的所有權屬於駱燃,科研所發的所有相關文章都有他的第二作者。」

  「……宿主。」系統艱難地跟上他的思路,「數據記錄也給兌嗎?」

  「商城兌換的交易本質,是回收實體物品恢復成數據模式,補充高等特殊數據的數據池。」

  俞堂:「我現在直接交易數據,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為什麼不給兌?」

  系統聽不懂,頂著一屏幕的小雪花,幫他調出了商城頁面。

  俞堂輸入內容,點了確認。

  電子風暴的相關研究是S級絕密,不在網絡上進行備份,不允許拷貝。所有人要用資料,都只能用專屬ID去終端機查看調用。

  換句話說,這些金貴到不行的絕密數據,就只在總科研所終端機里有唯一的一份。

  忽然丟失了一半數據,溫邇這個總研究所所長兼負責人,大概暫時不會再有什麼閒心來敲駱燃家的門了。

  「你看。」俞堂擦乾了水,起身穿衣服,「事情都能解決,總會有辦法。」

  卡牌安安靜靜躺在意識海里。

  它不再是粒子霧,甚至不能裹住那個琥珀吊墜了,凝成卡牌的線條光澤也比之前暗淡了不少。

  系統剛探測過,小聲對俞堂說:「宿主,它太累了。」

  粒子霧是沒有意識波動的,在被俞堂凝聚成卡牌的時候,系統察覺到俞堂分給了它少量自己的精神力。

  以這些精神力作為引導,那個已經消散了的、真正的「駱燃」,在駱父進來的時候,短暫地出現了幾分鐘。

  但再多也就只能堅持幾分鐘。

  駱燃的數據還不完整,這樣強行啟動運行,能量消耗實在太大。即使有俞堂分出來的精神力,也沒辦法支撐更長的時間。

  俞堂問:「我負責維持生命體徵和行動,他只負責感受和反應,能量也不夠嗎?」

  系統也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飄在俞堂的意識海里,有些為難地閃著小紅燈。

  俞堂嘆了口氣:「那沒辦法了。」

  俞堂穿好衣服,拿過浴巾,照著自己的頭髮一通亂揉:「我去吃油燜大蝦。」

  系統:「?」

  俞堂拿監控去偷看廚房,特意給大特寫鏡頭:「炸藕夾,水晶餚肉,紅燒獅子頭……」

  俞堂把監控鏡頭懟到熱氣騰騰的灶台邊上:「胡蘿蔔玉米排骨湯。」

  系統:「……宿主。」

  俞堂把系統的立體聲小喇叭拿過來,點開後台,選了一集《舌尖上的中國》。

  在悠揚的下飯BGM里,卡牌氣得通紅通紅,掙扎著搖搖晃晃跳起來,扎進了俞堂的意識海。

  -

  駱父和駱母的確一個字都沒問。

  他們不斷地給駱燃夾菜,駱燃面前的小空碗轉眼就堆滿了,駱母又催駱父去拿新的碗。

  瘦到一陣風都能吹得打晃的兒子,灼得駱母心口生疼。

  駱母半刻都閒不住,等駱父把碗拿回來,又給駱燃剝蝦。

  飽滿碩大的對蝦,淺紅油亮的蝦油濃郁鮮香,滿滿當當全是蝦膏。駱父駱母特意給兒子留的,一直在冰箱裡凍著,始終沒捨得吃。

  炸藕夾香脆,水晶餚肉酥香鮮嫩,紅燒獅子頭裹著濃稠紅亮的芡汁,駱母知道兒子的口味,特意多加了一勺香噴噴的芡汁,熱騰騰淋在剛煮好的米飯上。

  俞堂把身體的感受全交給駱燃,自己回了意識海,看著駱燃在父母的催促下努力埋頭苦吃。

  系統悄悄飄過去:「宿主……」

  「來桶泡麵。」俞堂點菜,「要至尊豪華什錦大綜合口味的。」

  系統蹭了蹭他的肩膀。

  「不要海鮮。」俞堂說,「幸虧有他頂班……吃下去的蝦記得幫我兌了。」

  俞堂未雨綢繆:「免得等明天醒來,我腫成一個球,我們還要再花經驗點買脫敏藥。」

  相比起兌了駱燃監測來的數據記錄,系統已經習慣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熟練地開啟了商城面板。

  卡牌忽然沉默著閃了閃。

  「……不用。」

  俞堂辨別了下它的意識波動:「我也沒那麼愛吃水晶餚肉和獅子頭。」

  俞堂挑食:「排骨湯還行……我不喜歡胡蘿蔔。」

  卡牌不為所動,依然固執地閃個不停。

  「真的不用。」俞堂失笑,「你給我帶一份回臥室吃,怎麼跟你爸爸媽媽解釋?」

  卡牌努力在餐桌上找了半天,找不出他願意吃的菜,紅光沒精打采地暗下來。

  俞堂泡好了泡麵,唏哩呼嚕吃完,在意識海里抻了個懶腰:「不是白幫你,我是來打工掙經驗點的。」

  「真想幫我,就自己振作。」

  俞堂看了看卡牌的能量槽,接管過身體的主導權,去搶著幫駱母洗碗:「回頭教教我,到底怎麼騎你那個大破摩托車。」

  卡牌愣了半天。

  陪爸爸媽媽吃了一頓飯,它的能量已經又用完了,光芒暗了不少,搖搖晃晃飄回去。

  徹底熄滅前,它也學著系統,笨拙地蹭了蹭俞堂。

  ……

  俞堂順利搶到了洗碗的工作。

  駱父和駱母心疼兒子,又不捨得看駱燃失望,沒違逆駱燃的心意,只是囑咐兒子洗好了碗就趕快洗漱,回房間痛痛快快睡上一覺。

  駱父原本還想再說幾句話,被駱母拽走,一併回了書房。

  夫妻兩個回到書房,仔細把門關得嚴絲合縫,壓低聲音,悄悄討論起了兒子太過明顯的反常異樣。

  俞堂在廚房洗碗,洗好最後一隻,放在水槽邊的手機又震起來。

  俞堂看了一眼來電提醒,敲敲系統:「沒問題了。」

  溫邇沒來接駱燃,沒用他每次最順手的「我道歉、你反思」的操縱手段,反而是在連續四個電話都沒打通以後,又在半夜打了第五次。

  從現在起,遊戲已經進入了俞堂的規則。

  俞堂和系統確認:「駱燃睡了嗎?」

  系統愣了愣,過去確認:「沒有意識波動了……他今天累壞了。」

  「這一次消耗,至少要一個星期才能補回來。」

  系統說:「這個階段,我們不論做什麼,他都是醒不過來的。」

  俞堂放心了:「那就好。」

  系統:「……」

  系統:「?」

  「干點兒出格的事。」俞堂說,「別帶壞小孩子。」

  駱燃的人生根本就不該被溫邇干擾。

  駱燃、駱燃的父母,這一家人的生活,都該是乾乾淨淨的。

  父母專心做研究,兒子在自己的領域裡發光,晚上回家待在一起,安下心好好吃頓晚飯。

  俞堂準備推進度,要加速主角攻受的劇情線,當然要先用些手段對付溫邇。

  這些手段……他不準備讓駱燃知道。

  俞堂拿過手機,走到陽台,接通了電話。

  溫邇的聲音乍聽起來依然平穩。

  他像是沒想到駱燃會接電話,不易覺察地遲疑了一瞬,才又像平時一樣,溫和地說了駱燃幾句。

  俞堂沉默著,偶爾應上一兩聲,調出後台看了看。

  那些數據記錄在後台顯示交易成功,總科研所現在無疑已經亂成了一團。

  溫邇這個總負責人首當其衝,現在打電話過來,絕不會是因為有了閒心處理落跑的替身情人。

  「系統。」俞堂在意識海里問,「溫邇平時對駱燃說的那些話,能不能整理出語錄合集?」

  系統閃了閃燈:「能的,宿主,需要開始整理嗎?」

  俞堂點點頭。

  溫邇從來都認為,他沒有逼迫過駱燃。

  他只是在某些時候,對駱燃說了某些話,是因為駱燃自己心事太重、太敏感,所以才會多想,才會主動去做很多事。

  就像把駱父駱母嚇壞了的那一次,駱燃在電子風暴里遇險前,溫邇對駱燃說的那些話。

  那一次,駱燃連續三天進入電子風暴探測,身心都已經負荷到了極限。

  俞堂調出前後文,把溫邇說過的話標紅,一句句複製出來。

  溫邇對著想要休息一天的駱燃,有些失望、又依然溫和地問他,探測電子風暴真的有這麼難嗎?

  溫邇問,你不是最擅長這些事嗎?為什麼今天就不行了呢?

  溫邇說,你哪裡都和蒲影差得很遠,但唯獨這一件事,連我也不得不承認,你比他更優秀,沒人比你更優秀。

  溫邇說,你是最優秀的,我一直都相信你,這也是能讓你留在總科研所的全部價值。

  溫邇問駱燃,你不想通過自己的能力,來證明你的價值嗎?

  ……

  俞堂收回心神,聽著手機里溫邇正對他的話。

  「所里出了些意外。」溫邇說,「小燃,你回來,我需要你。」

  溫邇能做到整個聯盟最年輕的總科研所負責人,的確有他自身的能力。即使面對這樣嚴重的數據丟失事件,他也足夠理智,並沒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擊垮。

  溫邇已經迅速想出了應對的辦法。

  「我們的數據不夠了,現在是最需要你的時候。」

  溫邇耐心哄他:「加急探測幾次,把數據補上,所里給你申請聯盟A級功勳,好不好?」

  「頒獎的時候,你爸爸媽媽都能來,他們可以看著你上台領獎。」

  「你知道A級科研功勳嗎?整個科學部也只有幾個人拿過。」

  溫邇說:「就有蒲影。」

  ……

  俞堂在意識海里感慨:「真狠。」

  系統用力閃了閃小紅燈。

  溫邇太知道怎麼操縱駱燃了。

  如果是原本的駱燃,因為他這一句話,不要說把缺損的數據補回來,大概能把命扔進電子風暴里。

  「每個做科研的人,都夢想著能拿到這項功勳,沒有人會例外。」

  現實里,溫邇依然循循善誘:「你父母也一樣……」

  駱燃低聲反駁:「我父母不一樣。」

  電話的另一頭,溫邇滯了下,淺灰色的瞳底微暗了暗。

  他就知道駱燃回家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父母不一樣。」駱燃說,「因為我瘦了,我媽媽還凶我了。」

  電話里,駱燃的嗓子有些啞,隱隱帶了些鼻音,像是哭過了。

  他含混著低聲說話,帶著少年人拗不過來的死犟固執:「我不走,我要陪媽媽。」

  駱燃還記得該怎麼反抗的時候,經常會用這種語氣,全無章法、幾近崩潰地和溫邇吵。

  溫邇輕輕敲著桌面。

  ……他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時候的駱燃。

  他深吸口氣,不著痕跡地慢慢呼出來,緩聲說:「小燃,要是我也需要你呢?」

  「你對我很重要,比蒲影更重要。」

  溫邇說:「沒有你不行。」

  電話另一頭靜了靜。

  「我遇到了難關。」溫邇說,「你來幫我一把,只有你能幫我。」

  駱燃愣了一會兒,輕聲重複:「難關?」

  溫邇停下話頭。

  他輕易不會說這種話,在他心裡,蒲影是完全特殊的存在,是不該被拿出來和任何人比較、更不該被駱燃這個莽撞冒失的愣頭青壓過去的。

  可今天的確沒有辦法了。

  即使不得不說些騙小孩子的謊話,他也必須低一低頭,把駱燃哄回來。

  溫邇已經聽出駱燃語氣里的鬆動,心裡更有把握,耐心地慢慢說:「對,很大的難關,我沒辦法解決……」

  駱燃:「真的有這麼難嗎?」

  溫邇怔住。

  胸有成竹的從容神情就停在他的臉上,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

  一絲極細微的詭異感覺騰起來。

  ……這句話,他曾經對駱燃說過。

  在駱燃已經支撐不住,想要和他請假休息一天,跳過一次電子風暴探測的時候。

  溫邇握了握手機,他忽然有些莫名煩躁,下一刻,那種詭異的感覺又更明顯地纏了上來。

  手機的另一頭,是駱燃的聲音。

  他很熟悉這樣的駱燃——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在每次剛從電子風暴里回來的當天,駱燃會被他要求,背下來很多蒲影說過的話,一句一句背給他聽。

  背那些話的時候,駱燃就是這樣,像是被完全抹去了所有人格,變成了一個什麼也裝不進的空殼。

  人格湮滅,溫邇猜測過,這大概就是接近電子風暴的副作用之一。

  被湮滅掉一部分感情和人格,只會學別人說過的話,只會照著別人要求的做,變成冷冰冰的機器。

  只不過……這一次,駱燃背的是他自己曾經親口說過的話。

  電話里,駱燃的聲音響在他耳旁。

  「可是……你不是最擅長這些事嗎?」

  「你是最優秀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為什麼今天就不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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