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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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什麼事,只要隋駟說了,喻堂就一定會聽,一定會去做。
隋駟從不覺得自己欠喻堂的。
當初合約里說好了,你情我願,三年為期。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只是個騙人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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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派人去接柯銘了。」有人敲了兩下門,徑直推開,「會處理妥當,送到你家。」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語氣神色刻板,西裝革履一絲不苟。
隋駟抬頭,勉強緩過神:「聶哥。」
來人叫聶馳,是隋家派來的職業經理人。原則上協助隋駟處理工作室的各項事務,其實負責監督隋駟,隨時向隋家匯報他的動向。
如果不是喻堂不在,工作室亂成一鍋粥,隋駟不會找聶馳幫忙。
聶馳點了下頭:「還有事?」
隋駟慢慢握緊手機。
一排無人接聽的紅色通話記錄里,夾了兩段喻堂給他設置的事件提醒。
依然是一貫不厭其煩的嘮叨瑣碎,一段是提醒他按時吃飯、注意保暖,附了今夜有雨的天氣預報,要他記得帶傘。另一段說磨好的咖啡粉讓助理帶來了,但工作室的虹吸壺不好,煮過後要再濾一次,口感才合適。
「喻堂……」隋駟說,「我聯繫不上他。」
聶馳有些奇怪:「喻堂?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和這個沒關係。」
最後一通電話依然沒能打通,隋駟有些煩躁,用力起身:「他今天很奇怪,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怕他出事了,想找一找。」
喻堂是他的助理,到目前為止,也依然還是他法律意義上的配偶。
他固然不喜歡喻堂,可也沒道理冷血到在這種時候放著人不管。更何況,如果喻堂真的出事了,難免要牽扯出不少麻煩。
隋駟皺緊眉,在屋裡轉了幾圈。
聶馳進來的時候沒有關門,冷風卷著濕漉漉的雨霧灌進來,冰得人止不住打激靈。
誰在這種天氣里出門亂跑,簡直是腦子有病。
隋駟心裡更煩,把手機揣進風衣口袋,抄起兩把雨傘,快步出門。
聶馳一向沒有多問的習慣,已經把車提前發動好,泊在門口,等隋駟坐上了副駕。
聶馳系好安全帶,打開暖風:「去哪兒找?」
隋駟張了張嘴,忽然頓住。
「去哪兒找?」聶馳以為他沒聽清,又問了一遍,「回你們的家嗎?」
隋駟說:「喻堂不住在我家。」
聶馳:「那住哪兒?」
隋駟低聲:「不知道。」
這次連聶馳也覺得莫名,側過頭,看著隋駟。
隋駟點開手機,翻了翻喻堂給他的備忘錄。
當初為了掩人耳目,兩人領證後,勉強在公眾面前秀了幾個月的恩愛。喻堂很懂事,等風頭一過,就自覺收拾東西搬出了他家。
知道隋駟看見自己心煩,隋駟不需要時,喻堂從不在他面前出現。哪怕不得不留宿,也只住在客房,離開前一切都會歸置回原位,乾淨立整,不留半點痕跡。
隋駟忽然發現,他居然也從沒問過,喻堂不住工作室的員工宿舍,又不住他家,還能住在什麼地方。
「我聽見水聲。」
隋駟收回心神,把不知道哪來的亂七八糟念頭驅散:「應該是在河邊……」
「哪條河?」聶馳問,「他有常去的地方嗎?」
隋駟:「……」
聶馳已經看出了大概,不再問他,驅車朝最近的一條河開過去。
隋駟低著頭,把手機里的備忘錄翻了個遍。
工作室的經紀人職位被聶馳占著,隋駟的團隊人數不多,又有一半被分給了柯銘,平時幾乎回不來。除去宣發公關這些專業部門,翻過來調過去數,能做事跑腿的也沒幾個。
幸好有喻堂在,他原本就是隋駟的助理出身,做起這些事也得心應手,真到忙起來的時候,一個人就能頂四五個人來用。
這些備忘錄都是喻堂寫的,主要給工作室的小助理們看,從生活到工作,替隋駟安排得井井有條。
偏偏沒有一條提到過喻堂自己的住處,或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他很聽你的話。」聶馳看出隋駟的焦躁,撥亮車燈,沿著河邊放緩車速,「你說的話,他不是都會聽?」
「是。」隋駟說,「就只有——」
聶馳問:「只有什麼?」
隋駟看著手機里的簡訊。
掛斷電話前,喻堂又發過來了幾條消息。
很長,無疑是早打好草稿的,事無巨細,說的全是以後的工作安排和可能遇到的問題。
隋駟暫時沒有心思細看,他滑動屏幕,向前翻了翻,又看了一遍那條只有一句話的簡訊。
喻堂發簡訊給他,問能不能先不要離婚。
喻堂從來都很聽他的話,唯一不肯聽話的,就是這件事。
隋駟的念頭幾乎有些遲鈍,他這些天的心思全在柯銘身上,其實不記得喻堂為什麼不肯同意,又提了什麼越界的條件。
那時柯銘剛走,兩個人在錄製節目時遇見,可也不得不避嫌,保持安全距離,做出禮貌生疏的架勢,像是兩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柯銘長得好,隔過人群看他時,目光陌生,漂亮的眼尾泛著微微的紅。
隋駟看著那條簡訊,想起柯銘的眼神,幾乎覺得喻堂自私到了冷血的地步。
他心徹底冷了,始終考慮的事也有了定論。當天晚上,隋駟就通知團隊發放了新成員的招募,刪除了喻堂在工作室備份的身份信息,也準備好了合約上的那一筆錢。
那是很大一筆錢,足夠買這些年喻堂在他身上的心思。像喻堂這種普普通通的人拿了,買個房子、重新開始,只要不揮霍,可以平淡舒服地過一輩子。
隋駟從不覺得自己欠喻堂的。
……
「喻堂問你,能不能先不離婚?」聶馳忽然問。
隋駟點了下頭。
他那時被怒氣頂得沒了理智,幾乎已不記得具體情形,想了想,才繼續往下說:「他沒有細說,只問我有沒有時間談談,我問他是什麼居心,有什麼目的……」
聶馳說:「是我讓他問你的。」
隋駟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像是被一隻手探進胸膛,連肺一把囫圇攥住了,幾乎有些喘不上氣:「……什麼?」
「你祖父三個月後過壽,每個人都要回去。」
聶馳:「你在那個時候離婚,回家不好交代,還可能惹你祖父生氣。」
車窗明明關著,隋駟還是像被冰冷濕漉的雨水裹著,身上一點點冷下來。
隋駟的嗓子啞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隱約聽見自己的聲音:「為什麼不直接和我說?」
聶馳不解:「你的事,我不是一直都和喻堂交接嗎?」
隋駟說不出話,愣愣坐著,目光落在通話記錄上。
「隋家的事牽扯多,不方便公開,我讓他先和你發個簡訊提一句,找時間再在電話里細說。」
聶馳說:「如果有條件,其實當面找你說更好。」
隋駟啞聲說:「他是……」
這兩天,喻堂的確反常地提了幾次,想來工作室看看他。
可正在錄製的這檔節目,是他和柯銘難得的同台機會。
隋駟的精力全在節目上,心情又不好,自然不可能同意喻堂這種越界的要求。
……
這些反常,都被他當成了喻堂的糾纏不放、貪得無厭。
「說起來,喻堂最近在看心理醫生,我原本以為他是替你聯繫的。」
聶馳按了兩聲喇叭,開亮遠光,繞過河堤:「你的工作室帳目支出里,倒是沒有這一項。」
隋駟問:「我為什麼要看心理醫生?」
「不知道。」聶馳只是完成隋家的委託,一向不關心這些,只是隨口一提,「你還記得這裡嗎?當初你在這座橋上拍戲,往下撒了好大一捧花。」
隋駟心裡煩亂得厲害,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真要看心理醫生,隋家派來的這個還不如人工智慧的職業經理人才該去看看。
他沒心思再胡亂搭話,向窗外掃了一眼,心頭忽然一跳:「停車!」
聶馳應聲停下車,側頭看他。
雨越來越大,砸在車上,幾乎已經噼里啪啦作響。隋駟沒工夫拿傘,一把拉開車門,冒著雨衝下去。
他在這座橋上拍戲,往下撒了一整捧花。
那是部早年間的片子,那時喻堂還只是他的生活助理,兩個人的關係還沒因為假結婚變得古怪,還能在一起聊聊天。
他那時年紀輕,其實對這個又悶又乖的助理印象不錯。喻堂話很少,沒事的時候就自己一個人發呆,他心血來潮,拿著那一捧道具花去逗喻堂。
一群人胡鬧,誰也沒拿穩那一捧花。喻堂反應過來,伸手想去接,還沒碰到,花就不知道被誰扔偏了,全掉在了河裡。
製片主任因為這個,還把他們每人都訓了一頓。
喻堂想下去撈,花早被河水沖跑了。
一片花瓣都沒剩。
……
河邊一片漆黑,水汽瀰漫,比岸上更冷。
隋駟手凍得發木,盡力把手機的手電筒按亮,仔細向四周看了一圈。
這一片河堤都裝了護欄,要下去,只有一個很不起眼的清理通道。
很高,比河面高出了五六米。
隋駟攥著護欄,一步步摸索下去。
喻堂恐高,當初營業秀恩愛給外人看,陪他站在舞台上接受採訪,都不敢低頭看觀眾席。有次節目要求,喻堂吊了威亞,下來時臉色慘白,軟得站都站不住。
喻堂在看心理醫生,他看起來明明一切正常,會笑會說話,為什麼還要看心理醫生?
什麼大不了的事,還值得看心理醫生?
隋駟下到了通道的最底層,淌著冷到刺骨的河水,走了幾步。
聶馳找到可泊車區域,停好車,撐著雨傘沿路找過來。
手機上手電筒能發出的那點光亮微乎其微,勉強穿過幾層雨霧,就被黑夜盡數吞噬乾淨。
微微的光亮里,隋駟半跪著,從水裡把人抱起來。
喻堂睡在他胸口,乖順地闔著眼,還是一貫平和溫馴的模樣,無聲無息,手臂軟軟地垂下來。
他抬起手,輕敲了兩下話筒,敲擊聲的回音在另一頭的辦公室里空蕩蕩響起來。
喻堂平時對這個最敏感,隋駟時常要在鏡頭下露面,不方便叫人時,就會在桌沿或是扶手上不著痕跡地敲兩下。
喻堂跟著他,沒漏掉過任何一次。有時連隋駟身邊的人都沒察覺,喻堂就已經應聲到了他身邊。
可這次,喻堂一動也沒動。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隋駟喉嚨發澀,他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攥實。
這些天……不止司機和聶馳,醫院也反覆提醒他,喻堂的狀態不該像看起來那樣正常。
喻堂的狀況,不適合再全職替他做助理工作。
聶馳來問過他,最後的這幾個月,要不要給喻堂辦理因病休假手續。隋駟覺得無可無不可,他原本就招了新助理,跑跑腿的事誰都能做,不一定要是喻堂。
工作室的模式已經成熟,各項工作步入正軌,從沒出過問題。隋駟一向認為,誰去誰留、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其實不會有多大的影響。
他原本想著,等喻堂稍好些,就把人接回家裡住些時間。
在醫院裡,隋駟為了讓喻堂聽話,特意拿「臨時有工作,不能找不到人」來嚇唬他,心裡其實並沒真想讓喻堂做什麼。
具體的工作事宜明明每一項都有人負責,隋駟一直想不明白,喻堂怎麼每天都顯得那麼忙。
或許是喻堂天生不習慣閒下來,隋駟那時想,可以用工作當理由,把人押回來,安安生生的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喻堂心理有問題,或許就是這些年太忙碌了,放輕鬆歇一歇,總能調整好的。
「喻堂。」隋駟不想否認這個可能,他拿過支煙,伸手去摸打火機,像之前一樣放緩語氣,「喻堂,我有事——」
畫面里的人微微打了個顫。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麼開關,可視電話的屏幕里,喻堂聽見這一句話,忽然站起身。
像是某種被輸入好的既定程序一樣,喻堂的行動格外流暢,點開電子屏上的工作備忘錄,按時間和重要性排序,逐個勾選備註。
他一邊查看著時間,一邊調出隋駟可能的需求,分屏待命,看起來甚至還想起身去拿鑰匙和外套。
但他畢竟才剛在生死線上走了一趟,甚至還沒有回醫院接受妥善的治療,才站起來,就不自覺地悶哼了一聲,蒼白著臉色晃了晃,扶住桌沿。
「喻堂!」隋駟被他嚇了一跳,喉嚨發緊,「你幹什麼?!」
「隋老師,我在。」
喻堂微垂著肩膀,他的額發被晃得有些鬆散,鬢角一點點滲出冷汗,語氣卻仍然很穩定:「您有什麼需要?請稍等,我這就過去……」
隋駟看著他,神色錯愕,沒能說得出話。
喻堂靜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吩咐,扶著桌沿慢慢站穩,輕聲問:「隋老師?」
隋駟攥著那支煙,手指發僵,沒動彈。
和剛才那個人影比起來,現在的喻堂簡直顯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和過去每一個深夜,喻堂接到他打來的電話,緊急處理突發事務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