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究極修羅場。
玄華看上去跟以往並沒有什麼區別,那日的怒氣宛若只是曇花一現。
男人寬大的衣袍袖口紋著深色花紋,就這麼立在走廊的雕花欄杆邊。走廊頂部懸掛著的紅色囍燈正隨風微地搖曳,卻映照不出玄華的臉——他將自己大部分表情隱沒在了陰影中。
可縱使看不清對方的神色,光憑那道視線,林知之也能夠猜測出師尊的模樣——玄華從來都是冷冷淡淡的。林知之確定,哪怕有一天魔族舉界來襲,天崩地裂人界崩塌於眼前,師尊也不會有半分動容——道尊大人最多便是在眼神里透露些許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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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迸發的時候,那雙好看的紫色眼眸顏色會變深;再比如現在,對方的眸色近乎黑色漩渦,這道視線冷冽又凜然,好似雪山之上終年不化的寒冰夾雜著暴風劈頭蓋臉地朝林知之砸來——
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情緒外露。
當鳳欽發現身邊人的停頓後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來時,玄華已經收回視線——大抵是同玄華一貫的作風有關,哪怕在這種熱鬧的喜宴上,道尊大人再怎麼面無表情,其餘人也不會覺得如何,反而認為萬分正常:以玄華的身份,能站在這裡已算是給足了林知之的面子。
「怎麼了?」鳳欽握住了林知之的手,輕聲問道,「是你師尊?要不要過去?」
林知之森森地看了鳳欽一眼:「……」
——別提帶著小鳳凰去師尊面前溜達一圈,只是站在這裡他都隱隱有些擔心鳳欽會不會刺激到師尊……
黑髮少年垂下睫毛,拉著鳳欽遠遠地沖玄華行了個禮,便扯著他的袖子走到一旁,想要同他交代解釋幾句有關海皇的事——剛一轉身,林知之又察覺到來自師尊的死亡凝視。
他有些微的僵硬,亞歷山大地頂著師尊的視線,與鳳欽來到院子的角落處。在路過顯眼的金髮男人時,還能感受到迦殊的委屈(?)和藍瘦……
角落裡有一株海棠開的正艷,花落繽紛,恰到好處地遮擋了絕大部分人的目光。
鳳欽在林知之面前從來都是溫柔加善解人意的形象。他像是剛剛沒懟過迦殊一般,語帶笑意,還仿佛帶點撒嬌之意:「來這裡做什麼?」
小鳳凰一隻手攬住了對方的腰,很自然地湊上前去。
他的黑髮有一縷蹭到了林知之的脖子上,讓他不太自然地將鳳欽推遠了一些。對感情方面不太擅長的林家小少爺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恩,要先表達一下對小鳳凰的親密再作語言解釋——於是林知之將手按在了鳳欽的肩膀上。
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鳳欽的瞳孔有微的縮小——他顯然是誤會了什麼,白皙的臉頰泛起了嫣紅,瞧上去更有幾分活色生香。
林知之停在了他的面前,在心中暗暗感嘆:比起其他幾個禽♂獸,鳳欽果然還是個孩子,多可愛多純潔!
然後下一秒,可愛又純潔的鳳欽好似等久了,急切地一把撫住對方的後腦,用手穿過了那頭黑髮,想要吻住對方。
發覺對方涅槃後的力氣變得很大完全抵抗不了的林知之:「……」
——等等,我只是想解釋!
就在鳳欽即將得逞的時候,有另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硬生生將小鳳凰和林知之給阻隔開。
鳳欽第一時間皺著眉看向來人,卻在看清對方時臉色緊繃起來,不是對待情敵的那種敵意,而是徹底的警戒:「你是誰?」
那人穿著一襲黑色斗篷,一個巨大的兜帽戴在他的頭部,遮擋了他全部的容貌。這讓他看起來很是格格不入——這是喜宴,雙修大典,又是在人界第一宗羅仙劍宗,往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斷沒有遮臉的必要。更可疑的是,若這人的遮臉能用「仇敵在此」來強行解釋的話,那對方有股若隱若現的魔氣卻無法用任何理由遮蓋。
黑衣人才將手從林知之的肩膀上收回來,聞言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鳳欽嚴陣以待,瞳色泛著火焰之光,下一秒就想直接出手的模樣——林知之卻有一些疑慮。林家小少爺的目光在黑衣人的全身游移了一陣,最終不顧鳳欽的示意,擋在了他的面前,嘆了口氣:「是你?」
林知之以免惹人注意,壓低了聲音。
那人輕笑一聲,又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又蘇又溫柔:「你能一眼就能認出我,我真的很高興。」
鳳欽怔忪片刻,一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小鳳凰盯著那人,在一旁默不作聲地把話語權全部交給了林知之。
「——啊,我也認出你了,你是不是也要高興一下?畢竟像你這樣走的那麼果決的人,也很少見啊——蘇馭。」在林知之開口回答之前,迦殊刻意拖長了調子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金髮男人單手抱肩,看上去眸帶戲謔,細看卻能看出其下的冷漠和戒備。
蘇馭回應的口吻聽上去就像舊日好友那般輕鬆:「我為知之認出我而開心,是站在暗戀者的立場上——陛下想讓我以什麼身份高興呢?好友嗎?我倒不知道我們有過那麼親密的關係。」
海皇嘲諷地笑了一聲。
黑衣人單手拂去兜帽,露出一張俊美漂亮的臉來。他身上有著濃濃的書卷氣,就這麼站在這裡,琥珀色的眼眸有著溫柔的笑意,看上去依舊是林知之回憶里人畜無害兄長模樣——只除了他眼尾的暗紅文字。
自魔界一別後,那暗紅文字愈加張揚,幾乎占據了蘇馭的半邊臉,讓林知之看的皺起眉頭:「你怎麼回來了?你的臉……」
「功法所致,無礙。」蘇馭摸了摸那暗紅花紋,很是懷念般地看著林知之道,「我回來自然是因為想你了——你成親之日,我怎能不來?」
林家小少爺沒被對方的感情牌打動,林知之想到了更深的地方:「你是如何從魔界到人界的?」
道尊當日都是勉強才能破開一個大界的阻礙,蘇馭怎麼能夠說來人界便來?
「哈,知之,你沒看出來麼?我們面前這位蘇道友,早就脫胎換骨了——」迦殊藍眸犀利地盯著蘇馭,修長手指搭著另一邊的手臂,緩慢道,「他如今的法力,可不一般啊。」
能讓統御海族的皇者都感到忌憚,以蘇馭出生的年歲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偏偏做到了。
無論方法有多麼殘酷,他終究是成功得到了能讓迦殊皺眉的力量。
蘇馭優雅頷首:「不值一提。」
緊接著蘇家嫡長子終於肯把黏在林知之身上的視線稍微分一點給別人了——蘇馭沒有給林知之再發問的機會,他看著黑髮少年身邊的鳳欽——那是曾經屬於過他的位子——忽地笑意漸深:「時間真快,你都要成親了。」
蘇馭以一種眷念又微妙的神情看著林知之的紅色喜服。
林知之的確是極好看的,從小到大,他都是蘇馭眼中最好看的人。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這個人未來成親的模樣,眉目繾綣,配上濃烈的紅,宛如一場溫柔的經年舊夢——現在蘇馭的確見到了,只可惜另一個人不是他。
蘇馭早已冷到骨子裡的心底驟然一痛,他卻沒有流露分毫,而是接著道說笑般地丟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想想以前,知之你小時候可是答應過要嫁給我的。」
迦殊:「……」
鳳欽:「……」
林知之:「……」
「那時候知之還小,就這麼一點點大,抱著我說長大以後要嫁給我。」蘇馭伸出手指,在腰部比劃了身高。
鳳欽簡直一下子心底又酸又澀,趕緊回頭看著林知之安撫一下情緒。
林知之半晌,在當場三個男人的注視中擠出一句:「……我才沒有這麼說過!更沒有抱著你的大腿說!」
——你騙人!我這麼含蓄的,熟讀各類經典的人怎麼會說這種話!
蘇馭這次的回答很輕,輕的像不忍心驚醒那場已經泛黃褪色的陳年舊夢:「我就知道你早就忘了……你不知道,當時你纏了我半天,我沒有法子才答應了你。當時你得到了我的回答,笑的多麼開心。」
——而我,也是在那次之後,才正視了對你的感情。
林知之:「……」
——等等,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
——這種自己渣了對方的感覺是咋回事——退一萬步說,就算有,那有誰會把十歲孩童說的事當真嗎?!
蘇馭看著一臉懵逼的林知之,斂去眼底的萬般情緒,聲音驟冷:「你都忘了,忘了也好,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樣美好的回憶,他一人記得就足夠了。
林知之被蘇馭這麼一提,在仔細思索片刻後,終於還是想了起來那麼些許細節。
回憶的枝芽一點點瀰漫開來,如同一張大網,在林知之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遠到林知之現在想來,簡直恍如隔世。
那時候林知之還小,蘇馭大他一些。
眾所周知的,林家嫡系一脈的小少爺在成年前特別的不安分,這一點是從小就有了徵兆,林知之無比喜愛往凡間跑——在他十歲那年,初次接觸到了長安城中的青樓,遇見了一個美麗溫柔的花魁小姐姐。
花魁名喚如意,賢淑可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這所青樓中的清倌人。
林知之為了躲避追他而來的林家子弟,誤入青樓,就這麼碰巧地遇見了正在房中撫琴的如意。
從窗台飛入的黑髮少年一襲白衣,把窗口的花草砸了個稀巴爛。他那時還沒長開,看上去是個晶瑩剔透的孩子模樣,但光看五官就比如意見過的任何一人還要精緻。
而如意,也恰巧符合每一個孩子心中的妻子憧憬。
於是林知之自此以後經常瞞著父親和蘇馭,來到如意房中,聽她撫上一曲高山流水。更多的時候,他們會聊天——多數是林知之抱怨父親管的多麼嚴格,蘇馭又頂著「別人家的孩子」的光環來刺激他等等。
如意會在一旁傾聽,她知曉林知之是仙人,但他們約好了似的,對此避開不談。
蘇馭在知道林知之沉迷青樓,無法自拔後,一開始倒也沒做什麼事。有時候他只是在門口等林知之出來,然後把他弄回去。
直到有一天,林知之回家,等待他的是揮著鞭子的林父。
林泉怒目圓睜,憤怒道:「臭小子,你還學會逛青樓了!你才幾歲啊能不能學學你蘇大哥!你要氣死我才甘心嗎!」
林母吃了一驚,在丈夫揮著鞭子打向獨生子時趕緊攔住,憤怒道:「孩子還這么小,你打他做什麼?」
「慈母多敗兒!都是因為你,他現在才這般不成器!」
一旁的蘇馭見狀也急忙開口阻攔道:「林叔,知之不過是進去喝了幾杯茶,連點酒也沒沾過,不必這般大動肝火。」
林知之那時還以為是蘇馭通風報信,聽了他的話有些生氣地嘟了嘟嘴:「不用你在這裡貓哭耗子。」
這話被氣極的林父聽見,更是炸開了鍋,不顧妻子和蘇馭的阻攔,當場狠狠地將林知之教訓了一頓——他趴在床上好幾天沒能下來。
林母心疼地給兒子熬了幾大碗藥,補得林知之每天苦不堪言,恨不得母親不要再來。在他挨打後的第三日,他等來了除母親之外的訪客:蘇馭。
蘇馭只比他大一點,卻整個人沉穩的不像話。
少年望著床上林知之的後腦勺,嘆了口氣,把手中端著的藥碗放在書桌之上,坐到林知之床邊:「不是我。」
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林知之怔了片刻,轉過頭道:「什麼?」
蘇馭笑起來的時候有點「溫潤如玉」的君子意味——雖然林知之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蘇馭頗為認真地用手指為他壓好被單,解釋道:「我沒有將你去青樓的事告訴你爹。」
蘇馭說到這裡,頓了頓挑眉續道:「應該是你堂兄。」
林知之有些一愣一愣的,眯起眼懷疑地看他:「你怎麼知道?」
蘇馭嘆了口氣,他取來桌上的藥碗,用勺子攪了攪,放至唇邊測了測溫度,遞到林知之的唇邊:「喝完,一滴不剩,我就告訴你。」
林小朋友生得好,雖然被打了的當時唇色慘白,但這幾日已經在母親愛的調養下給養了回來。小朋友鼓著雙頰,盯著蘇馭手中的碗,思想在作著極力鬥爭——最終求知慾占到了上風。林知之接過那碗藥,一口氣喝完,用袖口擦拭唇邊的藥汁,黑眸閃閃發亮:「這下你可以說了吧?」
蘇馭直起身子,看著眼前小孩好奇的模樣,忽地笑了笑,伸手揉亂了對方的一頭黑髮。
林知之皺眉——雖然他的確是個孩子,但他並不喜歡別人真拿對待孩子的態度對待他——如果可以,如意那樣的態度就很好。就在他想要伸手拍掉蘇馭的鹹豬手時,突然注意到對方眼眶泛著烏黑,並且神色流露出了些許疲憊之意。
這點疲倦放在林知之身上很平常,他很可能是昨天玩過頭了(……)。但放在那個一向會把自己打扮地一絲不苟完美無缺的蘇馭身上,可就不正常了——能讓他流露出到連林知之也能看出來的程度,那必然是相當累的。
於是林知之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你這是怎麼了?」
「恩?」
「你好像很累……」林知之歪頭打量對方,扯著蘇馭的衣袖讓他遷就著自己過來,「昨晚沒睡好?」
林知之顯然不經常照顧人,他學著母親摸他臉蛋的動作去摸蘇馭,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腳的。
蘇馭在那隻手到達臉頰邊時忽地伸手攔住了對方——他知道自己應該給對方一個笑容,但這時候因為這些日子被耳邊的入魔之音折磨,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偽裝下去——所以他沒有笑,而是勉力維持著溫和的口吻:「我沒事。」
當蘇馭真正嚴肅起來,其實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他只有十一歲,卻已經有了超越多數人的氣勢。
林知之看了他一會,還是費力把蘇馭扯倒在了床上——蘇馭見他堅持,也不說什麼,順著他的力氣躺倒。他看著對方把被子分給他一半,這被子被林知之捂得很熱。蘇馭的鼻腔溢滿了林知之的氣息——對於素來和旁人保持距離的他來說,應當是覺得厭惡的。可也許是他實在太累了,蘇馭眨眨眼,還是抵不過睡意的侵襲,陷入了久違的睡眠。
當他醒來時,林知之已經輕裝上陣,活蹦亂跳,正用手逗弄窗口單腳站立的小靈鳥。他聽見身後的動靜,這才轉過頭道:「你醒了?」
蘇馭還有些愕然,不明白自己經年累月的潔癖為何竟然不藥而愈,當真在林知之的床上睡著了——林知之見他不動,不耐地掀開被子,推著他起身道:「醒了就快點起來,趁我爹去齊家竄門,我要出去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嗎?正好說說為什麼是我堂兄告的密——要真是他,我一定要把他偷三長老靈藥的事告訴三長老!」
蘇馭用大拇指按了按眉心,站起身看著林知之——他比林家小少爺要高上不少,剛好能夠看到他頭頂有幾根毛不甘寂寞地翹立著——於是蘇家的嫡長子情不自禁伸手將那搓毛壓下,順帶用手捏了捏對方的小臉。
在林知之憤怒地跳起來糊他一臉前,蘇馭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走吧,再磨蹭你爹就要回來了。」
……
「往常我去你家,你堂兄大多數時間都不會跟你父親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中。有時候他在,也是站在下位的。可是那天你父親揍你時,他站在了他的身後——還有,他的表情也不太對……」
在去往青樓的路上,林知之聽了蘇馭對懷疑他堂兄的解釋——在當時那一團混亂的情況下,他還能留意到一個外人的細節,從表情和站位就能夠推測出事情的大概,林知之是著實佩服的。
最起碼當時,他就只忙著嗷嗷叫躲著他爹的奪命神棍了(……)。
難得對基友產生了崇拜之情的林家小少爺,懷著這樣的情緒,一直到他到了青樓。
林知之一如往常地施了個隱身術,從窗口跳入如意的房間。
蘇馭看著他進去,不知為何心中竟有一些不快。他坐在大堂中,點了一壺茶,慢條斯理地喝了起來。
林知之和如意普一見面,還沒來得及跟她訴訴苦,卻見這整個房間的東西都好似被收了起來。那些首飾、衣裳、被褥等都被裹成包袱,而女子站在一邊,眼帶憂傷道:「我要走了。」
林知之驚訝地「誒」了一聲:「你要去哪兒?」
如意看他的眼神很——林知之說不上那是種什麼眼神,但他知道,比起看他期望中的那種「愛戀」之光,她更傾向於「姐姐對弟弟的關懷」,亦或是母親般的慈愛(……)。
如意伸出了潔白的手臂,好似想要碰一碰他的頭,可剛有動作,想想她還是收了回去——聰慧的凡間女子抿唇一笑:「我喜歡的男子為我贖了身,我很快就要離開長安了。」
林知之:「……」
——在什麼時候,如意有了自己心愛的男子?!他還以為——好吧,可能是他想太多了,但是他當真曾經想過,以後的妻子就要找如意這樣的,會安安靜靜聽他說話,還會給他彈琴唱小曲兒。
他還有很多想跟如意說的話,像他爹今天又打了他,像他對蘇馭有些改觀,可最終他也只是訥訥道:「那……那很好……」
如意綻放出一個美麗的笑容:「是啊,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就像你一樣。」
「……」
「好了,我留下來就是為了親口告訴你一聲。現在你聽到了,我也該動身了。」如意道。
「這麼快?」林知之不舍道。
他磨磨蹭蹭地送如意到門口,心知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她了,不由得還想說點什麼話——被如意一眼看穿。她緩慢道:「聚散終有時,不必過於沮喪。早晚你會遇見一個其他人,她會比我做的更好,更讓你喜歡。」
林知之那時還聽不太懂她話中的含義,只是呆呆地目送她走遠,然後不太愉快地叫了幾壺酒進房間。
丫鬟驚訝於如意的房間竟有外人在——這一切的在林知之掏出的金子面前都煙消雲散。丫鬟很快便送來了他要求的酒,林知之將房門一閉,第一次灌起酒來。
在青樓之外,如意遠遠地看了自己曾經居住的那個窗口一眼,回頭上了一輛馬車,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心軟——這世間如她這般的風塵女子有哪個能夠輕易地尋到真愛?那所謂的「贖身」謊言,不過是有人尋到她,想分開他二人而已——她自然是應了。
仙凡有別,她又大那孩子那麼多,能這般獲得一大筆錢財,遠赴外城開啟全新的人生也算是個上乘結尾。
在如意離去半個時辰後,蘇馭在青樓大堂等了一會。他估算著時間,怕是林父快要回來了,便踱步至如意房門口,想將林知之喚出來——這傢伙可經不起再被揍一頓。
但他敲了門,房內卻始終沒人回答。直到蘇馭試探性地推開門,才見到林知之已經醉醺醺地倒在桌子上。
蘇馭忍過一陣酒味,往桌上的空酒罈里看了看——林知之平日也不太喝酒,雖然有靈氣護體,可酒量也著實不行。這一壇酒還沒下肚,人就醉倒了。
他臉蛋紅撲撲,自己用爪子在臉上脖子上抓出幾道印痕來,行為舉止像個醉漢,可也出奇地不惹人厭惡。
蘇馭長袖一揮,將桌上的酒罈一掃而空,扶起林知之,修長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聲音涼涼:「還知道我是誰麼?」
林知之朦朧地抬起頭,在燭火搖曳下仔細端詳著對方——末了特老實地搖搖頭:「不知道!反、反正你不是如意……酒呢?我還要喝!」
蘇馭哼了一聲,骨子裡的壞心思倒被這傢伙現在這娃娃般任人揉捏的樣子激了起來。他托著下巴,看著林知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那被他移開的酒罈子撲過去。中途他一個踉蹌,險些就要栽倒在地摔上一個倒栽蔥。
幸好蘇馭眼疾手快,將他接個正著。
林知之迷糊間感到身下一個軟軟的物體接住了自己,直覺這樣也挺舒服的,便乾脆躺在那東西上。
蘇馭:「……」
蘇少爺低頭看著那小醉鬼,就連自己也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感受。他將人摟在懷裡,乾脆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面頰,狠狠揉搓了一番:「你現在這樣還怎麼回去?」
林知之沒聽清他的話,舒舒服服地躺了一會,又開始撒酒瘋:「如意要成親了,我也想成親!」
蘇馭在腦海中搜羅有沒有可以解酒的法術亦或是靈藥,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他:「恩,那你就成親好了。」
「我未來的對象,一定要——要像她一樣,好看又溫柔,會聽我說話,最……最好還要厲害點的……」小醉鬼年紀不大,但口氣還不小,已經開始在幻想未來媳婦的海洋里徜徉。
這傢伙一張嘴就是一股酒氣,但蘇馭卻沒有任何想把他推到地上的意思——他只是覺得林知之想的倒挺美:「這個想法,還是留著等你成年後再想吧。」
——神識化過的犆娑葉,好像能夠解酒……
蘇馭想了想,用神念在乾坤戒中翻找了起來。冷不丁被林知之攔腰抱住,那人將臉貼上來,對著他的五官看了看,埋頭像幼獸般地大力蹭蹭:「其實想想,你就挺符合啊——嫁給我吧?怎麼樣?」
蘇馭:「……」
「你喝醉了。」他平靜地跟一個醉鬼爭論,「而且我是男性,不能嫁人。」
「啊啊,不行,那我就嫁給你好了——反正我無所謂的。」林知之果斷忽視了他的第一句話,含含糊糊地扯著他的衣服不放,「我要嫁給你,好不好?」
「不好。」
蘇馭從乾坤戒中找到了犆娑葉,又取出一個翠玉杯,靈氣吞吐間將它化為一杯清液,低頭想餵給林知之。
誰料林知之死活不肯喝,來來回回擺著頭,就是用手臂死抱著蘇馭的腰。
蘇馭被他搞得狼狽不堪,皺著眉用了點力氣才制住他道:「喝了它。」
林知之那點小少爺脾氣又上來了,他一連串地搖頭撒嬌道:「不行不行,你答應我我就喝!」
倘若這發酒瘋的人是別人,本性涼薄的蘇馭也許早就將他丟給在這裡了——或許為了維持他完美的假象,蘇馭會找幾個丫鬟來幫個忙——可誰叫他是林知之?哪怕他踩了再多的雷區,蘇馭也唯獨放不下這個青梅竹馬。
蘇馭撩開他額前的頭髮,燭火在他淺色的雙眸中跳動不息,倒染了點夢中人的意味。這時候他眼中的溫柔毋庸置疑,蘇家少爺軟下眼神,在懷中人來來回回地「答應我」的聲音中年,他很低地應了聲:「我答應你。」
這時候林知之才安分下來:「真的?」
蘇馭點了點頭。
於是小醉鬼笑了,笑的見眉不見眼,可愛無比。
蘇馭只覺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深處塵埃落定,那一瞬間哪怕心魔再怎麼在他耳邊肆虐,他也有著足夠的勇氣和定力來拒絕它。他低下頭,吻了吻懷中人的面頰,餵他喝下了那杯解酒藥液。
這件事,在林知之醒來後,根本不曾記得。
就連如意這個人,也在林泉後來填鴨式的教育中,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記憶深處——更別提那醉酒的幾句話了。
在後來,林知之成年後,遇見的那個凡間女子,他又當成是初戀一般地忐忑不安——卻始終不曾留意身邊的動靜。
——的確是林知之先撩的蘇馭,可最後情至深處的,也只有蘇馭。
他自那一句醉言開始,就此萬劫不復。
……
這段回憶,在林知之想來,也只有些許零零碎碎的細節。
他當時太小,只依稀記得自己當時好像是——說了一些把蘇馭當妹子的話之類的——可沒人會把小孩說的話當真吧?更何況還是醉酒之言?
蘇馭在旁一直在觀察林知之的面色。他或許是這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此時只不過見他眼神微變,便已經幾乎能夠猜到他在想什麼。
蘇馭自我嘲諷般地勾起嘴角,用冰涼的手指蜻蜓點水般點了點眼尾的文字。
他二人有著同樣的回憶,鳳欽此時卻坐不住了。
——他好不容易要跟心上人舉行個雙修大典,媽蛋有情敵來也就算了,還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比一個兇殘、沒有人性、跟知之感情深厚!
——這到底讓不讓人愉快地成親了?!
#情敵兇猛怎麼破!#
小鳳凰握住身邊黑髮少年的手,給了他一個支持的眼神:「你們能來我們的雙修大典,我很是感激。可現在典禮即將開始,我二人要去準備——」
蘇馭笑著打斷他的話:「我難得來一趟,就不多招待招待嗎?」
海皇嗤笑出聲:「你有什麼需要招待的?還是快回去吧,免得被人發現了身份喊打喊殺的,污了知之的眼睛。」
鳳欽乾脆撕破了東道主的面具:「你們兩個都離開就絕對不會出事了。」
迦殊道:「你說這話經過知之同意了嗎?我可是他親密無間的朋友,又是戰友——」
「咦,親密的朋友?我和知之從小一起長大,怎麼沒聽過你這號人物?」蘇馭佯裝驚訝道。
迦殊:「……那是你孤陋寡聞!」
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華貴聲音打斷了在互懟的所有人,嘲諷道:「——真熱鬧。知之大婚,你們竟然還吵起來,究竟安的是個什麼心?」
林知之:「……」
他聞聲識人,第一反應便是:——你丫怎麼過來的?!怎麼敢來?!不怕死嗎!
隨即第二反應則是——臥槽這麼拉仇恨,你又安的是個什麼心?快閉嘴吧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