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是替身


  宋葉眉的辦公室里沒人。

  只有透明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一直在走動。

  時尚雜誌就是這樣,好像永遠都很忙,趕著拍照,趕著宣發,趕著所謂的潮流。

  懷裡抱著衣服的助理,手裡拿著新樣刊的編輯,路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往裡面瞥一眼。

  她們怎麼了?

  為什麼只是靜靜地對視而不言語。

  阮胭也想問自己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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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說很多很多的話,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勁的三叔就是陸柏良?

  這太荒唐了。

  真的。

  她兩次復讀,三次高考,棄醫從藝,在圈裡每次的輿論風暴里都活得漂亮,卻頭一次遇到這種她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她這渾渾噩噩的兩年都幹了什麼?

  利用了哥哥的侄子?

  真的,聽到沈勁說把她當個玩具的時候,她的心緒不是沒有起伏,但那種漣漪微乎其微,幾乎約等於心底的某一角被折了一下,但是,也只是轉瞬就可以撫平了。

  因為她,也不過是拿他當個玩具,僅此而已。

  阮胭放在大腿上的食指緊了緊,抬頭,眼裡已是一片平靜,問宋葉眉,「所以呢,你想和我交換什麼秘密?」

  「把宋筠承認她想潑你油漆的錄音給我。」宋葉眉淡淡道。

  「你還會關心你那個妹妹?」阮胭譏諷道。

  「嗯,給我。」宋葉眉說,「我把陸柏良的身世都告訴你,比如,他為什么姓陸。」

  阮胭搖頭:「說實話,我不是很想給。」

  「你不好奇嗎?」

  「好奇,但是這已經與我無關了。我和陸柏良已經沒有關係,或者說一直都沒有關係,他只是一個對我照顧頗多的師兄而已。拿對我沒有任何助益的師兄的家族秘辛,去跟你交換一個可能能將宋筠徹底踩在腳下的機會,你覺得我會願意?」

  「對你照顧頗多的師兄?」宋葉眉看著她,笑了,「把為你擋刀,為你去送死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不錯。」

  阮胭沒有理會她話里的譏諷,只是平靜地敘述:

  「你不也一樣麼,就在你讓那個助理返回去把油漆換成燒鹼水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想管你妹妹的死活了。你現在和我說這些,其實也不是想和我交換,純粹是想把陸柏良是沈勁他三叔的事情告訴我,好讓我和沈勁斷得更徹底吧?」

  宋葉眉一派雲淡風輕,被戳中了,臉上的笑意一點也沒散去,「是,燒鹼水,確實是我做的。只是覺得,要是沈勁真這麼喜歡這張臉,那不如讓這世上,只存在於一張就好了。」

  她慢悠悠的語調說著,阮胭只覺得脊背仿佛有萬隻螞蟻在爬,噁心。

  「沒想到他這麼喜歡你,還願意為你擋下那盆燒鹼水,阮胭,你何德何能,能讓兩個男人為你去死?」

  「何德何能?」阮胭反問她,「你做過初中生物對照試驗嗎?知道變量嗎?」

  宋葉眉一下怔住,什麼?

  「我們外表這麼相似,所有的條件都相似,而最大的、唯一的變量就是你的心,你的,是黑的。」

  阮胭說完,宋葉眉的臉只是出現了一絲微小的裂痕,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阮胭不想和她多說,這裡的每一縷空氣都令她覺得不適,收拾好東西後,她才轉身,看著宋葉眉。

  「你放心,我會和沈勁斷得徹底的,今天這招,你贏了。」

  外面有小助理在敲門,「宋老師,前天另一組成片做好了,您要看看嗎?」

  「嗯,送進來吧。」宋葉眉回她。

  阮胭繞開她們,拎著包離開。

  「宋老師,你很開心?」小助理看著宋葉眉,這個平日裡辦公室大家永遠都爭相效仿的對象——笑容永遠是溫柔的,衣服永遠是莫蘭迪色系的,相處起來永遠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的。

  今天居然頭一次,笑得快要咧開了嘴。

  「有那麼明顯嗎?」宋葉眉收了收笑意。

  「嗯嗯。」

  「可能是因為這組片子確實拍得很成功吧。」

  阮胭走出去後,方白在外面等她,「怎麼樣,胭姐,宋葉眉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

  「那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阮胭說:「可能是有點低血糖吧。」

  「噢噢,車上有酸奶,待會姐你喝一瓶。」

  兩個人上了車,方白把酸奶遞給她,然後跟她講下午的行程,「下午要去華星科技給他們拍GG,這個公司是做網安的,今年被訊科入股後,在開始做智能家電了。」

  「訊科的智能家電?」也對,邢清幫她接GG的時候,也不知道她和沈勁的關係。

  「嗯,他們想讓你代言整個家電線。」

  阮胭回了聲好。

  方白擰鑰匙開始開車,邊開邊說,「華星雖然還沒有上市,但實際上10年財務指標就符合上市要求了,市場占有率相當高,這次的智能家電他們主要在做智能洗衣機和……」

  「方白,我想安靜一會。」阮胭出聲打斷她,說完,她也覺得不妥,「抱歉,我只是有些累了,你放心,你說的這些我已經提前看過資料了。」

  「嗯嗯沒事,胭姐熟悉就好了,你休息吧。」

  阮胭把車窗搖下來,方白開得不快,這個季節的風也很愜意。

  她靠著窗,閉上眼睛,想好好理理今天宋葉眉的話,卻又什麼都理不出來。

  只剩一種鋪天蓋地的空曠感將她團團包圍。

  有外賣員忽然超車,方白趕緊一個剎車。

  阮胭跟著身體往前一傾。

  也是在此時,她突然就明白了多年前讀過的那句詩——

  拔劍四顧心茫然。

  華星科技。

  「……以上,就是我們上個季度的研發情況。」

  林總工站在辦公桌前,跟面前的沈勁匯報。

  他打量了一下。

  這位年輕英俊的大股東,前天在酒店查監控時,憑他對華星產品整個研發體系的詳細了解,就可以看出,他的確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掌權人。只是不知道一直放權專注拓展訊科業務的他,今天怎麼會突然來華星。

  「嗯,晚上我詳細看了後,會讓向舟把後續的計劃發給你。」沈勁把文件夾合上,用那支黑色萬寶龍鋼筆簽好自己的名字,然後抬眼問他,「華星的品牌部在第幾層?」

  「品牌部?」林總工是做研發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十七層?需要我幫您叫他們部門的負責人上來嗎?」

  「不用,我過去就行了,你去忙吧。」

  臨江市很大,一直有句話說,臨江市,東窮北貴,西富南貧。

  北邊住的都是權貴人家,比如沈家老宅就是在臨江北邊;而他和阮胭以前常住的臨江別墅,就是在西邊。

  華星科技在臨西的新興工業技術區。

  方白一路開過去,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車上阮胭靠著窗戶眯了會,到了華星門口,方白也沒忍心叫她起來。

  昨晚深夜,邢清特地打電話過來囑咐她,說阮胭最近不容易,讓她一定要小心照顧著。

  等到阮胭醒過來,才發現她們的車子已經停在了一片林立的高樓大廈中間。

  「到了嗎?」阮胭問。

  「嗯,沒忍心叫你,胭姐。」方白下車,幫阮胭開了車門,試探性地問她,「胭姐,你是不是很難過?」

  阮胭搖頭,「還好。」

  兩個人要走進大廳的時候,阮胭忽然又對她說:「方白,什麼時候有空,幫我去買本字帖吧。」

  「啊?字帖?」

  「嗯,顏體,《多寶塔杯》和《顏勤禮碑》都可以,再幫我買只鋼筆。」

  「怎麼突然想起練字了?」方白問她。

  ……

  「觀魚,可以鍛鍊你的眼力;練字,可以鍛鍊你的手力。阮胭,你的心要靜啊,太跳脫的人,無論在哪一行,都不會走得踏實,知道嗎?」

  ——現在我知道了。

  ……

  阮胭對方白說:「沒什麼,只是想讓簽名變得更好看一點。」

  「嗐,這你不用怕,邢姐找人給您設計的那藝術簽名,收價五位數呢……」

  方白笑嘻嘻地領著她往前走。

  華星品牌部的負責人周婷也早就在前台候著了。一看到她們就趕緊迎上來,帶他們過去見導演。

  導演是個美國籍的泰國人,拿過很多國外的短片大獎。

  「我們公司一直沒有上市,就是在等著明年計劃去紐交所上市,因此我們公司在做這個GG策劃的時候,就想把它做得更國際化一點,畢竟,還是要吸引一些那邊投資者的注意。」

  周婷解釋道。

  「但是,阮小姐您放心,我們公司翻譯會全程跟隨,不會影響您的正常拍攝。」

  阮胭點點頭:「嗯,沒關係。」

  周婷帶阮胭進去,她和很多覺得明星文化成績差就該被黑的人觀點不一樣。畢竟術業有專攻,沒必要再去渴求被各種訓練占滿時間了的藝人,再去苦心攻讀數理化,不然,那得找多少個□□才夠用。

  進去後,導演已經坐在那裡等她們了。導演是個五十歲的白鬍子老頭,他很熱情,說他給自己取了個華文名字,叫李老白。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興致勃勃地用英語講了十分鐘的他所知道的李白的往事,講到激動的地方,甚至用起了泰語,中泰混合,外加嘰嘰歪歪的中國古詩,連被拉來做英翻的翻譯都聽沉默了……

  周婷和方白對視一眼,也沉默了。

  誰能打斷一下這個神遊了的老頭。

  「我覺得您和李白真的很像,很有他身上那種灑脫的氣質,可以說是……老年版的李白了……」阮胭終於忍不住開口,用泰語打斷他,「不如我們把今天要拍的理念先理一下,然後我們可以再好好探討一下……」

  「你會泰語?」

  「嗯,我們現在先來談談這次的合作……」阮胭趕緊趁機切入主題,開始問清楚今天的拍攝。

  而周婷和翻譯已經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看他們聊了起來。

  「胭姐你會泰語?!」方白簡直震驚。

  「嗯。」

  阮胭平靜地喝了口水,她沒告訴方白的是,除此之外,她還會越南語和印尼語,小時候爸爸的海船,東南亞就是它最常跑的地方。

  聊了一會後,李老白終於意識到不對,趕緊切換成英語,讓英翻能夠順利工作:「是這樣的,下午我想把我們原定好的棚內拍攝,改為水下拍攝。」

  「水下拍攝?」方白小聲驚呼道。方白忘不了,那次在松河鎮,阮胭下水時整個人那種不對勁的狀態……

  「之前不是說好了就拍棚內的戲嗎?」

  「可是那個場景拍水戲,效果會好十倍都不止!」李老白有些激動,尤其是他今天看到阮胭本人後,越發地激動了,他完全可以想像出眼前這個少女,烏髮紅唇地在水裡漂浮,該有多美。

  阮胭想了下,想問他把分鏡頭本子要過來看看能不能改,「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一道磁沉的聲音打斷她。

  她轉身,沈勁站在門外,冷冷沉沉地看著他們。

  「我說,她不可以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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