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躲什麼


  姜苒並沒有把這份疑惑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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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過去,抬手輕輕和鍾離碰了下杯子,稍抿一口的同時,視線轉向身邊。

  也就是在這時,姜苒看見了對方的正臉。

  她驚訝地挑了下眉毛:「顏嵐老師?」

  沒錯。

  眼前的女人,正是柏林國際電影節影后,顏嵐。

  年近五十歲的她,依舊保養得當,氣質絕佳。

  「是我。」顏嵐笑了笑,也通她碰了碰杯子,「姜苒,你好。我看過你的資料。」

  「您好。」

  姜苒同她握手,同時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之前不是說導師正式錄節目才回來,您今天怎麼有空?」

  鍾離笑了:「是顏嵐前輩自己跟節目組要求來的。」

  此時又有選手進場。

  顏嵐視線越過她,看向身後,隨後又回到姜苒的臉上:「我很長時間沒有再接戲,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和年輕人交流,了解一下新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

  姜苒點點頭。

  顏嵐人打起交道來,比她想像中要和善許多。

  平易近人,且不擺架子,她還誇了姜苒最近播出的電視劇《花箋映》中的表現。

  趁著這個機會,姜苒向顏嵐討教了點表演上的問題。

  鍾離在旁邊打趣:「真不知道你是來女團出道的,還是來學習表演的。」

  「有機會就要掌握嘛。」

  姜苒話說得理直氣壯,「萬一被淘汰了不能出道,還是要回去拾起演戲的。」

  幾個人一齊笑起來。

  這會,錄製間內已經進了二十人。

  姜苒扭頭,環視了一圈。

  這二十人里,有不少都是和姜苒在活動上見過幾面的女藝人,也有從來沒見過面,但是聽過對方名字的。

  而唐嘉陽正靠在桌子邊緣,握著話筒,垂眼看向手中的提詞卡,時不時的抬起頭,笑著和進來的人打招呼。

  「嘉陽。」

  顏嵐笑眯眯地喊了一聲,對著唐嘉陽招了招手。

  少年徑直走來。

  看了眼站在對面的姜苒,低聲問顏嵐:「怎麼了?」

  「你問問節目組,到場的人可不可以提前入座。」顏嵐掀起一邊裙擺,露出裙下十厘米細細的高跟鞋,「女人穿高跟是很累的。」

  唐嘉陽看了眼時間。

  距離第一位入場,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現在還有一小半的人沒進來。

  這麼幹等下去,確實不是個辦法。

  少年得到指令後,便轉身去同節目組交涉。在這期間,顏嵐臨時去了趟洗手間。

  姜苒望著兩人的背影,用手背碰了碰鐘離:「離姐,顏嵐前輩和唐嘉陽,是有過合作嗎?」

  鍾離奇怪:「你怎麼這麼問?」

  「他們看著關係不錯。」

  而且唐嘉陽和顏嵐說話,完全沒有像她那種多餘的稱呼,語氣是尊敬的,但口吻並不客套。

  聽到姜苒這麼說,鍾離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仔細地回想了一下,覺得這兩人平日裡看起來沒什麼交集:「記憶里沒什麼合作……但是我記得,嵐姐和嘉陽好像是一個公司的。」

  姜苒:「那可能在公司見過。」

  鍾離:「嗯。而且娛樂圈就這麼大,能有點水花的藝人就那麼多,總有些活動會碰上的。」

  說得也是。

  姜苒附議的點頭,暫時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沒一會,唐嘉陽回來了。

  少年手裡還多了兩條薄毯。

  他將薄毯遞給姜苒,低聲說了句:「等下蓋在腿上。」

  隨後拿起話筒,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在場的所有選手姐姐們,你們好。我是唐嘉陽。派對進場還需要一會,考慮到部分姐姐鞋子和衣服不太方便過多走動,節目組經交涉後,決定直接開啟晚宴,現在可以去旁邊入座。」

  原本拉下的白色帷幕漸漸升起。

  另一間布置溫馨的餐廳緩緩呈現在大家面前。

  有人活躍氛圍,歡呼了幾句。

  工作人員適時地在旁邊遞上薄毯,方便她們穿短裙的入座。

  姜苒和鍾離站著的位置,剛好是整個場館距離餐廳最遠的地方。

  已經有就近的選手在位置上坐下。

  鍾離揚了揚下巴:「我們也過去。」

  「走吧。」

  姜苒抖開手裡的薄毯,自己留了一條,另一條遞給鍾離。後者連連擺手:「不是唐嘉陽拿給你的嗎?我穿的長裙,要這個幹什麼。」

  她攤開手:「有兩條。」

  「喔,那可能是給顏嵐前輩的——她不是穿了露背的?場館裡開了空調,可能是怕她冷吧。」

  姜苒覺得鍾離分析得有點道理。

  她「嗯」了一聲,把另一條收起來,準備到時候拿給顏嵐。

  據鍾離說,她十六歲的時候和顏嵐飾演過姐妹,之後兩個人的感情一直不錯,倒真的像親姐妹一樣了。

  到達餐廳前,剛好遇上從衛生間出來的顏嵐。

  她喊住了鍾離和姜苒:「在這,我就跟鍾離最熟,剛剛跟小苒講了幾句話,咱們現在也算是認識了,等會坐一起吧。」

  鍾離自然是答應。

  而姜苒也害怕做選擇。

  只是隨便坐坐那還好,要是被人惡意放大曲解,那才是糟糕。

  三個人一同走向餐桌。

  導師和製作人的位置,是節目組早就安排好、放了牌子預留的。姐姐們也避過了那個位置,和圈內熟悉的人一起,往後面挑著坐。

  唐嘉陽和顏嵐的位置剛好在對面。

  一個是左側的第一位,一個是右側的第一位。

  這兩側分別都還剩一個空位。

  顏嵐的本意是三個人坐一排。

  現在卻沒有靠導師位多餘的位置。

  姜苒提議:「離姐,你跟嵐姐坐。」

  鍾離猶豫了下:「那你呢?」

  「沒事,反正後面還有位置。」

  她彎起紅唇,笑了笑。

  指了指長桌後零零散散還空著的位置。

  剛準備離開,旁邊那位姐姐起身:「不然我給你們讓一位,我去後面坐?」

  「別,這麼麻煩幹什麼。」

  顏嵐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手點了點對面——唐嘉陽旁邊的那個位置:「乾脆就坐那兒吧,這樣我們還方便說話。」

  姜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座位上那個牌子,「唐嘉陽」三個字清晰可見。

  有燈從天花板上打下來。

  晃了晃她的眼睛。

  那一刻,姜苒覺得自己被俯身。

  腦海中夾雜過數個不太清晰的片段,但最終浮現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在便利店時,少年為了聽清她說話,彎下身低頭,她清晰看見他耳廓,和那顆印在眼角淡淡的淚痣。

  她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好」。

  繞到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另一邊的,是個在H國培訓回國發展的女藝人,名叫方漁。

  方漁佩服地看了姜苒一眼,挪開別在衣服上的麥克風,偷偷問她:「你經紀人是不是管得很鬆啊?就是不會很多事,整天找一大堆條例來煩人的那種。」

  姜苒回想了下俞修那張冷冰冰的臉,還有連續數次搞突襲、製造並不驚喜的「驚喜」,遲疑了會。

  「……好像,還行吧?」

  「哎,真好。太羨慕你了。」

  「嗯?」

  方漁嘆了口氣:「我經紀人只會在我耳邊叨叨各種『不准』『不允許』,臨出門前和我說了十遍『不要和任何一個男嘉賓有正面接觸』。」

  節目中唯二男嘉賓除了唐嘉陽,就是還沒出現過的那位音樂製作人湯琛。

  湯琛出現的次數又不多,這話明顯是針對性的意有所指。

  姜苒被逗樂了:「怕被炒作緋聞啊?」

  「哪是這個啊。據說流量的粉絲都很厲害,她怕收拾爛攤子,所以決定從根本上杜絕這一可能性。」

  方漁撐著下巴,努了努嘴:「喏,人來了。」

  姜苒將蓋在腿上的薄毯攤平。

  唐嘉陽已經完成迎接工作,跟在最後一位入場的選手身後,正朝餐廳的位置走來。

  他今天穿了套黑西裝,裡面是標配白襯衫,領口繫著黑色暗紋的領帶。西裝緊扣,兩邊隱隱勾勒出少年身形輪廓,寬肩窄腰長腿,令人賞心悅目。

  唐嘉陽將手上的提詞卡翻過一頁,在獨屬於他的位置上,將卡片放下。

  拿起話筒,面向在場的所有人:「首先,先和所有在場的選手姐姐們,代表節目組說一聲感謝。」

  「我知道,在場的很多人都是在其他領域都有一番成績。或是唱歌,或是表演,也或者是已經轉型幕後很多年,現在重新回到台前來,踏上這個未知卻又熟悉的道路。女團這個詞,代表著什麼?——我覺得,它不光光是一個熱門詞語,一個集體,它還是努力和優秀的象徵,代表著熱愛和夢想。」

  「謝謝你們來參加女王宣言,給這個節目增添更多種可能性。希望在這裡,你們也可以找到屬於你們的未知,探尋更多的不可能。」

  按平均年齡來算,在場的這三十五姐姐,平均年齡都在三十歲。唐嘉陽的年齡等於比大多數人要小得多。

  但奇怪的是。

  明明是這個歲數的少年,說出來的話卻意外的能讓人聽下去。

  就好像在這裡努力,幾個月後真的能看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更多種可能性的一樣。

  長桌上開始響起稀稀拉拉地掌聲。

  姜苒望過去,是顏嵐第一個帶頭鼓得掌。

  她同樣在這一刻舉起手,隨著顏嵐帶頭的節奏拍動著。很快,有更多的人加入鼓掌,整個錄製廳里都是掌聲。

  在鼓掌的,不光光有這三十五位選手,還有工作人員。

  作為後輩,唐嘉陽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想要做到眾服,絕非易事。

  但從這一刻起,姜苒知道。

  製作人這個名號,真的就非唐嘉陽莫屬了。

  掌聲還沒停。

  姜苒看見他放下話筒,彎腰去椅背後拿了個什麼。

  再眨眨眼,唐嘉陽的手裡已經握上另一個黑色的圓柱形物品。

  和站在長桌另一端的工作人員比了個「321」的手勢。

  他轉動盒子。

  禮花筒嘭地一下打開。

  紛紛揚揚的彩帶和金箔在空中緩緩沉下,落在了每一個人的眼前。

  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感一樣。

  唐嘉陽拿起話筒:「我宣布——女王宣言正式錄製開始。」

  坐下位置的前一刻,他又補了一句。

  「可以上菜了。」

  在場的其他人她不知道。

  姜苒只知道她,是真的餓了很久。

  女明星為了上鏡沒有小肚子好看,平時出席活動前,都不會敞開胃口吃飯,頂多吃幾口東西墊一墊。

  她的午餐是在飛機上解決的。

  下了飛機到現在這會,喝了兩瓶水,避開陳優吃了點節目組送來的下午茶——一顆蛋撻,其餘就真的什麼也沒吃了。

  這會聽到「上菜」兩個字,姜苒都亮了。

  連趕行程一天的疲憊都一掃而空,沉睡已久的味覺也逐漸喚醒。

  節目組也誠意十足。

  這次請來的是五星級酒店的廚師為她們做的料理。

  旁邊沒有俞修和陳優盯著,姜苒長長地鬆了口氣,正準備大快朵頤時,耳畔響起方漁的感嘆。

  「唉,馬上就八點了,這個時候吃什麼都會胖吧。」

  「……」

  「不知道節目組會不會準備沙拉。」

  「……」

  對比之下,她覺得自己的自制力,簡直是一團糟。

  而節目組也不負眾望,在各式各樣的美味佳肴端上來後,也呈上了滿滿的綠色與健康。

  蔬菜水果沙拉。

  姜苒吞了吞口水,嘆了口氣,將筷子挪到沙拉上,給自己盛了一碗。

  放眼全場,有大半數女藝人做了和她同樣的選擇。

  唐嘉陽就坐在她身邊。

  兩人之間的距離,輕輕抬起手臂就能碰到。

  姜苒聽見他問了一句:「這麼點吃得飽?」

  她偏過頭去,看了眼他的碗底,滿滿的也是綠色。

  姜苒突然就笑了:「你還不是一樣。」

  上升期的男藝人,飲食把控和身材管理要比她們這種進組演員更嚴格吧。

  「我一般快速減肥的話,會直接斷主食,」他頓了頓,「這樣對身體不健康,你不要學我。」

  姜苒撐著腦袋笑了笑。

  破天荒的沒反駁他「知道對身體不好怎麼還選擇生酮減肥」,勾著唇,輕輕應了一聲「好」。

  吃到最後,大家基本上都是在聊天和喝酒。

  聽顏嵐講之前拍戲遇到的一些趣事,還有鍾離結婚之後,生活上發生的一些轉變。

  當然,也有包括姜苒她自己的。

  譬如當初,她是如何被公司勸說放棄了舞蹈,開始一心一意地學習表演的。

  姜苒記得那是五年前。

  一個蠻冷的冬天。

  電視台直播表演。

  她後空翻從台上摔下來,驚到了一片人。

  俞修也被她嚇得不輕,直接拖著人攔了車去了醫院,全身上下一通檢查。好在除了擦傷和腳踝扭到,沒有其他更嚴重的問題。

  推了其他的通告和活動,姜苒在家休息了兩天。

  第三天一瘸一拐地到達公司,迎來的就是一個特殊會議和只針對她一個人的談話。

  領導甩過來一份文件,劈頭蓋臉就是把她一頓臭罵。

  罵她沒事做什麼高難度動作,後空翻這件事不是玩笑,更不是兒戲,真要玩脫了扭到脖子,小命都得跟著玩完。

  姜苒那時候虛歲二十二歲。

  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渾身顫抖雙眼通紅,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連腳踝和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俞修掐滅手上菸頭,阻止了領導起身拍桌子的動作,低聲說了句:「夠了。」

  「不就是今後認真拍戲?我幫她應了。」

  之後的細節,姜苒已經記不清。

  就連當初她是怎麼走出那間會議室的,她也選擇逃避性的忘了。

  但她記得,自己在會議室的長廊上站了很久。

  想哭也哭不出來,想傾訴委屈卻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俞修就一直站在她旁邊,遇到煩心事就有想抽菸的習慣,卻又顧及二手菸,最後將煙抿在唇間,靠在欄杆,靜靜陪她站著。

  姜苒最後仰起頭看向天花板,閉上眼睛,很輕地問了一句話。

  「明天表演課幾點?」

  「……」

  「上午八點半。」

  「好。我知道了。」

  ……

  姜苒轉述的時候,很多細節她都刻意模糊了。

  比如領導的大聲訓斥。

  比如她那個年紀一無所知、沒有任何底氣的惶恐無措。

  還有最後的她是如何消化接受只拍戲這個事實,一心一意地上表演課,熟讀劇本,揣摩人物情緒。

  這些,怕是只有無數個邊看劇本邊壓腿的日夜才知道。

  鍾離驚訝了下:「沒想到你開始專心拍戲後,背後還有這種故事,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是啊。」她笑著應,「因為沒什麼好說嘛。」

  唐嘉陽垂下眼帘。

  暖色的燈光交織著陰影打在他的臉上,神色晦暗不清。

  過了許久,少年才出聲,很低地問她:「那你怨那個領導嗎?」

  姜苒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說:「我不怨公司,因為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當時愛豆這個職業在國內沒有前景,也沒有專業的舞台給團體和歌手打歌,怎麼想都會是演戲更好一點吧。」

  注意到唐嘉陽似乎對這件事頗為在意的模樣,姜苒握起桌子上的香檳,給兩人的杯中都倒了些。端起玻璃杯,輕輕地和他碰了碰。

  「別想太多。你看啊,雖然我兜兜轉轉,重新花了五年時間才等來這一刻的機會,但是我終究還是回來了。」

  「這說明什麼?」

  姜苒的指尖點了點桌面,笑眯眯地宣布到:「這說明——我,姜苒,天生就是要跳舞的。」

  碰杯的那刻,香檳在杯內流轉。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背,輕輕滑過去。

  唐嘉陽抬起眼,看見姜苒笑起來的那刻,眸子裡像是盛滿了億萬星光。

  霎時,整個世界都點亮。

  他在心底附議性的重複了最後幾個字,隨後鄭重點頭。

  「嗯。」

  少年突然抬起手,朝她頭的方向觸碰來。

  「怎麼了?」

  她愣了下,視線望向對面坐著的顏嵐與鍾離,腦海浮想起這個動作下一秒的畫面很有可能是個摸頭殺,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之後便聽見對面人輕笑了一聲,手臂越過來的距離更大了些。

  「躲什麼。」他說。

  眼前人的手落在她頭髮旁,姜苒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完了,方漁說得是對的。她要被罵了。

  預想的動作始終沒有到來。

  唐嘉陽垂下眼,彼此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皮膚上細微的絨毛,而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髮絲便停下,不再往前。

  輕輕撥弄了兩下,滑過她的發尾,捏下了什麼。

  再仔細一看。

  他拿下來的是個金色亮片。

  原來是她自己多想。

  姜苒摸了摸頭髮,故作鎮定地問道:「什麼時候粘上去的?」

  說完,姜苒才發覺自己這麼問,簡直是多此一舉。

  「可能是剛剛放禮花的時候,掉在頭髮上的。」唐嘉陽抓著那隻亮片,握進手心裡。

  在飛速看了圈周圍有沒有人注視這邊後,悄悄塞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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