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熟人


  晟曜和白曉從墓園回來時,順路在外頭吃了晚飯。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白曉還想去父母家看看。這個時間點倒是不錯,兩人可以避開白天的人群,不被那些老鄰居們發現,也省了喬裝打扮的功夫。

  晟曜在路上和白曉說起了岳父岳母家的那些老鄰居。那些人可以說是看著白曉長大的,和岳父岳母也是關係親密,真符合了那句「遠親不如近鄰」, 與那種新建小區陌生的鄰里關係截然不同。晟曜這麼多年下來,也和那些大爺大媽處好了關係,只不過那些鄰居到底是岳父岳母的同輩人,大多數人也在這些年故去,還健在的身體也說不上好,能經常在小區里活動的寥寥無幾。

  有的人去世後, 家長晚輩賣了房子;也有的早在此前就搬進了養老院,或是被兒孫接走, 房子自然也是租的租、賣的賣。小區里總有舊人離開, 也總會來新人。

  孔雅婕一家就是後來搬進來的,與岳父母不熟,晟曜也就不認識他們。剩下的人裡頭,如岳父那個棋友老張,則和白曉類似,出生在這小區中,從小在這兒長大。他比白曉大個七、八歲,又是男孩,小時候跟白曉玩不到一塊兒去——晟曜以前聽白曉提過,她的童年玩伴另有其人,卻是初中的時候就搬了家,逐漸斷了聯繫——老張工作結婚之後也搬出去過一陣,只在周末和假日來小區探望父母。大概三十年前,他因為父親癱瘓在床,又搬回來照顧父母,才和岳父岳母變得更加親密起來,還和岳父成了忘年交的棋友, 和晟曜也逐漸熟悉。

  說起來,晟曜現在見到老張叫一聲「張叔」,感覺還挺彆扭的。

  白曉對老張的事情記不太清了,對老張的父母倒是印象深刻,頗為驚訝,「張叔癱瘓了?」白曉口中的「張叔」自然是老張的父親。脫口而出這話後,白曉就變得有些傷感,「他以前每年過年還給我紅包呢……阿姨包的粽子特別好吃……」

  「嗯……」晟曜點頭。他第一次上門見家長的時候,岳父還招呼張叔一起過來看看未來女婿。第二年春節去岳父母家拜年,他進小區的時候遇到張叔,張叔後來還特地上岳父母家塞給他一個紅包。他和白曉的婚禮自然也邀請了張家一家。那會兒老張是個挺著啤酒肚的青年人,因為長相老成,看著是人到中年,現在的老張啤酒肚縮了一圈,髮際線也跟著縮了一圈,那張臉幾十年如一日,在這把年紀反倒是顯得年輕了。

  「是腦中風,半邊身體癱瘓了。老張伺候了他十多年。」晟曜感慨地說道, 「阿姨跟他就是前後腳。兩人去世後, 老張也沒搬走,就繼續住在老房子, 經常跟爸在地鐵口那邊下棋。」

  「哦?那邊以前就好多人下棋。這麼多年都沒變啊。」白曉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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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去年養了一隻狗,流浪狗,還是樂老闆送他的,取了個名字叫『乖乖』。」

  白曉對老張的事情不是特別感興趣。這也不奇怪。對她來說,老張就是張叔家的小孩,小時候是陌生的鄰居家大哥哥,長大後是陌生的「張叔兒子」。反倒是晟曜,老張搬回這小區後,他因為岳父的關係,和老張熟悉了起來。不過,那也只是個熟悉的鄰居罷了。

  晟曜此時跟白曉說起這些,心中湧出的是對這三十五年漫長時光的回憶。這是沒有白曉的三十五年。他很寂寞,但又不完全寂寞。他認識了許多新的「朋友」,但再沒有遇到一個愛人。心中的那個空缺無法被那些「朋友」填補。但現在,白曉重新站在他的身邊,和他並肩而行,那空缺被填補上後,他發現那些「朋友」的形象也變得鮮明起來。如遮蔽視野的迷霧被風吹散,又像是蒙住眼睛的薄紗被抽離,他重新看清了眼前鮮活的世界。

  他人的喜怒哀樂,他人的悲歡離合,又能觸動他的心了。

  晟曜側頭看向身邊的白曉,看著她恬靜的側臉,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白曉斜眼看他,「你笑什麼?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就是……感覺這樣真好。」晟曜攔住了白曉的肩膀。

  白曉瞪大眼睛,「張叔的事情『真好』?」

  「不是、不是。」晟曜連忙糾正,「是這樣跟你講這些事情,真好。」

  白曉也不由笑起來,歪頭靠在晟曜的肩膀上。

  晟曜嘴角的笑容抿了抿。他轉頭看了看身後。

  身後是普通的街道。街邊的店鋪關了不少,只有24小時便利店還燈火通明。

  街上有其他行人,都普普通通,沒什麼異常。

  晟曜蹙眉,慢慢收回視線。

  「怎麼了?」白曉仰起頭。

  「沒什麼。今天總感覺心神不寧。」晟曜搖搖頭。

  「因為掃墓的關係?」白曉問道。

  晟曜還是搖頭,但搖頭的動作變得遲緩。他忽然想起來掃墓期間響過幾次的手機。他還沒看到底是誰發來消息呢。之前坐車、吃飯,手機支付,都沒去掃一眼通知欄。

  晟曜掏出手機,點開消息後,微微一愣。

  「怎麼了?」白曉又一次問道,聲音略顯緊繃。

  「哦,沒什麼,之前掃墓的時候手機不是響過嗎?是以前的同學。這不是都退休了嘛。」

  他們這一批同學都陸陸續續退休了,便又想起了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和過去的青蔥歲月,嚷嚷著要組織同學會。當年的班長群發消息,死了多年的班級群重新活躍起來,消息「唰唰」地不停滾動。

  「現在這樣恐怕是沒法參加了。」白曉立刻惋惜地說道。

  晟曜捏了捏手機,看向白曉,只能看到白曉的臉上神色平靜如常,已經沒了惋惜之色。

  他張了張口,卻又閉上了嘴巴。腦海中浮現出了幾個名字,卻又被他埋在了心裡。

  ……

  晟曜和白曉先前提到的老張正在小區附近遛狗。

  老張夫妻二人因為照顧老張父母的關係,早早就過上了老年人早睡早起的生活。最近一年因為收養了樂老闆救下的那隻流浪狗乖乖,他們睡覺、起床的時間都有所推遲。晚上吃完晚飯,老張的老婆下樓跳廣場舞,就帶著乖乖溜了一圈。到了這個時間點,老張看完兩集電視劇,又帶著乖乖下樓上廁所。

  「天熱嘞,快點啊乖乖。不要往那裡面跑,都是蟲子。」老張拉著狗繩,嘴上嘀嘀咕咕地跟乖乖說話。

  等乖乖找好地方,開始解決生理問題,老張便無聊地東張西望。

  他禿頭多年,還因為肥胖和家族遺傳的關係,有高血壓、腸胃病,但視力一直極好。這會兒借著小區昏黃的路燈,一眼看到了不遠處的晟曜和白曉。不過他只看到了晟曜的側面,瞥見了晟曜摟著個長發的年輕女人。

  老張認出了晟曜,但沒看清被晟曜擋住的女人面孔。他見晟曜和一個年輕姑娘走一塊兒,便沒有張口叫喊。他有些稀奇地多瞅了兩眼,撓了撓自己稀疏的鬢角,有些奇怪「晟曜的侄子」怎麼這個時間點帶著女朋友到這兒來。難道晟曜出去旅遊後,將老白家的房子借給自己侄子了?白天也沒見人搬進來啊。

  老張心裡納悶,想得比較多。

  他這樣的老年人,要麼「兩耳不聞窗外事」,要麼就是社交廣泛,小區里東家長西家短的事情全都知道。老張顯然是後者。

  這麼思維一擴散,等老張被乖乖蹭了蹭腿,才回過神。

  晟曜和白曉這時已經走遠,看不見身影了。

  老張的好奇心沒重到要跟過去看。見乖乖解決完了生理問題,就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紙和塑膠袋,給乖乖收拾乾淨了。

  他拎著塑膠袋站起身的時候,一抬頭,又在那條小路上看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個穿著襯衫西褲的年輕男人,劉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線條堅毅的下顎。他雙手插著口袋,身姿挺拔,卻又漫不經心,看著是悠閒散步,卻很快就從老張的視野中消失了。

  老張怔愣地看著那人的背影繞到了一棟居民樓後,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去張望。

  「嗚嗚……」乖乖有些催促地往前跑了兩步,牽動了狗繩。

  老張低頭看看乖乖,習慣性地要撓撓鬢角,粗糙的臉龐卻是碰到了那塑膠袋。

  「哎喲喂!」老張嫌棄地叫了一聲,趕緊將那袋子拿遠了。

  「汪。」乖乖輕聲叫了一下。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們回去了。」老張答應道,卻是邊走邊扭頭,還盯著之前那個年輕男人消失的地方。他嘀嘀咕咕的,「真是奇了怪了……難道是看花眼了?嘶……這一會兒功夫怎麼就見到兩個……」

  乖乖熟門熟路,到了小區垃圾房。

  老張將那塑膠袋扔了,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的扯著狗繩,往另一邊走去。

  乖乖疑惑地望著老張,還反抗了一下。

  「先等等啊。我們待會兒再回去。」老張安撫著乖乖,徑直往前走。

  他起先走得很快,到了那年輕男人消失的樓棟邊上,就變得遲疑起來,不知道該走向哪條岔路。他往左邊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往右邊走一段,向前眺望,下一秒就踟躕不前。

  乖乖不解地在老張身邊繞著圈圈。

  老張低頭看看它,「唉,算了,我想什麼呢……」這麼說著,老張沉吟了一會兒,重新邁出了步伐。

  他的腳步很猶豫,等到他真的又見到那個年輕男人後,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望著男人的背影,略一遲疑,仍舊跨前幾步,張口要打招呼。

  這麼一邁步,他才看到了男人的臉。

  男人嘴上多了一支煙。他沒有吞雲吐霧,只是由著香菸緩緩燃燒。因為仰頭的關係,男人的眼睛從劉海下露了出來。

  那雙眼睛,黑如墨,卻又仿佛有菸頭猩紅的倒影落在眼底深處。那陰沉的目光,毫不掩飾,透出了瘮人的惡意。

  老張的腳步被定住了,喉嚨也像是被人掐住一般,發不出聲音來。

  他猛然生出一種危機感。

  男人的眼珠轉動。

  老張在男人看過來前就本能地扭過身,埋著頭,拉扯著乖乖,「我們要回家了!趕緊的!別賴在外面了!快點快點!回家要挨打了!」

  乖乖不知道是特別有靈性,還是和老張一樣感覺到了什麼。它夾著尾巴,發出低低的嗚咽,被老張拖著走。

  一人一狗身形彆扭地離開了這棟樓,飛也似地離開。

  等跑遠了,老張才舒了口氣,感覺到背後一層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他摸了摸鬢角的汗水,又看看蔫了吧唧的乖乖,安慰道:「乖啊乖乖,對不起哦,不是罵你。唉……這事情……」

  他腳軟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乖乖用力拽著狗繩,他也不動。

  老張心有餘悸地回頭看看,一邊害怕著,一邊又有些擔心。

  他思來想去,在原地掏出手機來,在聊天記錄里翻了半天,找到了「小晟」的名字,給晟曜打去了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人接起來。

  「小晟啊,我是老張啊。」老張有些急切地說道,說完這一句,就卡殼了。

  「老張啊,你好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老張沒聽出其中的不對,只是支吾著,尷尬問道:「那個,你在外地旅遊呢?」

  「嗯。」

  「那老白這兒的房子,你是不是,呃,是不是借給你侄子了?」老張雖然是個八卦的人,但這樣專門打電話找人刨根問底,還是第一次,說話都有些結巴。

  「嗯……」電話那頭依然是含糊的應聲。

  「就是,我就是剛在小區看到他……他……你侄子,在外面有沒有認識,就是認識什麼人……」老張吞吞吐吐。

  「哦,沒事的。我知道的。」電話那頭聲音含糊,說的話卻不含糊。

  老張欲言又止,可面對這樣果斷的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你放心吧,我侄子人很好,沒什麼事情。」

  老張聽後,只能苦笑著應聲。

  掛了電話,老張又扭頭看看自己剛心驚膽顫跑過的這一路,長長嘆了一聲。

  ……

  「老張看到我們了?」白曉猜測道。

  「應該是。他以為我帶著小姑娘來這邊亂搞吧。」晟曜失笑。

  白曉也「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完,她重新低下頭,翻看起了岳父母那厚厚一疊的病例。明明都只是重複的配藥、複查記錄,她依然看得仔細,像是要彌補她離開的這三十五年時光。

  晟曜陪了她一會兒,起身去廚房倒水。

  他站在廚房窗口,往下望了一眼。

  樓棟前的道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燈光,還有燈光下被碾過的一段菸頭。

  晟曜皺起眉頭,端著水,回到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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