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終見嬴政
韓非的府邸,庭院挺小,看起來並不符合他公子的身份。
大概他的家產更多的都用來買酒了。
一汪潭水,一院清竹,三兩座假山,四五處青苔,風吹過,幾片枯葉便落了一地的蕭瑟。
嬴政背著手,看著潭水,波痕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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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白袍隱約可見密密斜織的紋理,黑色主體的腰封鑲著金邊,略顯深沉的銀色披風獵獵作響。
韓非在門外見過蓋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裡面這個人就是秦國的王。
他走進這個自己無比熟悉的院子,望著那個陌生的人,「你在等我?」
嬴政稍微轉過身來,給了韓非一個側身,「是的,我在等你。我曾經聽人說,身處井底的青蛙,只能見到狹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這樣破敗的庭院中,如何寫出籌謀天下的文章?」
韓非撿起一片枯葉,走近對方,說道:「我曾聽人說說,有些人可以通過一片落葉,看到整個秋天。」
「你也是這樣的人?」
「行萬里路,才知天地之廣闊。我曾經流浪。」
韓非說著走到嬴政身邊,將那片枯葉送入潭水,波紋漸漸溢散。
嬴政回首,目視韓非:「為什麼流浪,難道家國不容?」
韓非同樣目視嬴政:「你又為什麼來這裡,難道也家國不容?」
兩人的目光都深邃而明亮,碰在一處,吸引了正在屋頂警戒的蓋聶和衛莊。
陸言也同樣站在屋頂,兩個一度「家國不容」的人,互相對視,他辨認出兩個孤單的靈魂。
九公子韓非,曾經是有名的浪蕩子,不務正業。當他終於學有所成之後,卻面對的,是一個已病入膏肓的母國,龍游淺灘,一身抱負無法施展。
秦王嬴政,曾經是身在趙國的質子,在血海深仇的敵國度過擔驚受怕的童年,成為秦王后,坐困深宮,至今還未掌權。
兩個胸有大志,同樣「家國不容」的男人,這一眼,便跨越了千山萬水,勝卻了人間無數。
嬴政原本只是來見一個法家之大成者,卻沒有想到,兩人某種程度上,一見就成知己。
「韓非,見過秦王。」
韓非也沒有想到,最強大國家的君主,竟然與自己,一見如故。
嬴政向韓非微微頷首,「韓非先生,雖然素未謀面,但讀先生的文章,卻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大王謬讚,韓非愧不敢受。」
「先生之意,在自謙,還是在逃避?」
韓非只覺對面的嬴政一股鋒芒襲來,就要戳破自己的堅持。
他選擇了轉移話題:「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王萬金之軀,離開秦國,來見一個陌生人,是很危險的。」
嬴政笑道:「為了先生,冒這點險還是值得的。」
「大王似乎對自己的處境過於樂觀。」韓非搖了搖頭,神色鄭重。
「請先生明言。」
「大王離開咸陽,已有幾日?」
「今天是第十六日。」
「咸陽與新鄭,有十日路程。六日之前,秦國使臣在新鄭遇害,僅僅五日,新任使臣已至新鄭。大王不覺得,過於巧合。」
聽完韓非這一通分析,嬴政內心涌動起無盡的怒意,甚至恐懼,十六日,時間可真是分毫不差。
他按耐住內心的情緒,沒有半點流露,「先生之意,寡人從出宮的那一刻起,對方的陷阱就在編織。」
韓非點頭,「若非蓋聶先生智謀超群,只怕……以韓非之見,大王此行,是將自己,推上了懸崖的邊緣。」
嬴政一聲冷笑,低頭注視著被風吹起的波紋,「哼,若不登上絕頂,怎麼一覽眾山小!」
「大王果然膽識不凡,不禁讓韓非想起,曾經的一任趙國國君。」
「趙武靈,騎名揚。他雖然神勇,卻晚節不保,終究不是天下之主。」
「大王以為,什麼樣的人才是天下之主?」
面對韓非這樣的問句,嬴政沒有回答,而是談起韓非創立流沙時的一句口號。
「先生曾經說過,七國的天下,要九十九。」
「沒想到大王的消息,如此靈通。」韓非有些侷促,這樣的大話被最強大國家的王聽過去,屬實不太妙。
嬴政追問韓非:「不知先生之法,是一國之法,還是天下之法。」
韓非正色,眺望天空,「七國民眾,苦亂世之疾久矣,諸子百家各施救世之道,以法治天下,是韓非的夙願。」
「先生可願與我攜手,把這個夙願付諸實施,共創一個九十九的天下。」嬴政側身朝向韓非,眼神帶著殷切。
韓非轉過身來面對嬴政,問道:「不知道大王心中,這九十九,是秦國的天下,還是韓國的天下?」
「大周共主八百年,孔子著春秋,戰國分七雄,這天下分分合合,受苦的終究是芸芸眾生。」
「大王對儒家學說,也頗有涉獵。」
「先生師出儒家,又創立法術,融兩家之大成,對此自然思悟更深。我心中的九十九,應當是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好!!!
陸言站在屋頂,幾乎難以自持。
蓋聶輕輕點頭,眼神里充滿認可。
抱劍的衛莊劍眉緊皺,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位王,顯然超乎他的預料。
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這裡的嬴政不愧是被蓋聶稱為,亘古從未有過的人。
韓非也被眼前這位年輕的王震住,喃喃道:「大王所言,深得我心。」
「我欲鑄一把天子之劍,以七國為鋒,山海為鍔,制以五行,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舉世無雙,天下歸服。先生,就是這鑄劍之人,而我,願作這執劍者。」嬴政伸出自己的手,雙目緊緊地盯著韓非,「先生,可願與我共同去開創,這千古一國之夢?」
韓非久久不語,最終,還是迎上嬴政的目光,「韓非,終究姓韓。」
語出霹靂,四目相對,空氣凝固,韓非又開口道:「而大王的鑄劍者,另有其人。」
「先生誆我?」嬴政不信,天下還有第二個值得他甘願冒死來邀請的大才嗎?
「趙武靈,騎名揚。」韓非說得很是鏗鏘,仿佛生怕嬴政聽不懂。
「三字經?你是說,陸言先生。」
「師弟,你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吧~」韓非不由地把目光放到屋頂,視野里只有蓋聶和衛莊,但他肯定,陸言一定也在那兒。
千等萬等,這位年輕的王終究沒有讓陸言失望。
陸言跳出外牆,整了整自己的儀表,從正門走進來。當他踏進院落的那一刻,四個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住了他。
「師弟,從此刻開始,我們就正式成為對手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韓非攥緊拳頭,內心低語。
「有韓非珠玉在前,你會甘心去做一個替代品嗎?別讓我看輕你。」衛莊看著陸言走進,充滿期待。
「有陸言同行,王上回咸陽一路的安全,才能有所保障。羅網早已布局,只憑我一人之力,只怕……」蓋聶則已經開始思考歸途的安全問題。
「陸言,見過秦王。」
嬴政聽說陸言的名聲,但對方尚未寫過如韓非一般謀劃國家、天下的文章,他對陸言的才能,有些好奇。
「先生既此刻現身,想必已旁聽多時,韓非先生稱,你才是鑄劍之人,不知有何指教寡人?」
「這把天子之劍,是秦國曆時數百年所鑄,其劍已成,只待大王持柄。陸言能做的,不過稍加磨礪,使其鋒芒,千世萬世而不朽。」
嬴政被「不朽」二字打動,淡漠的臉有了變化,他緊接著問:「不朽!這天下,當真有不朽之劍?」
陸言斬釘截鐵:「有。」
嬴政迫不及待:「如何不朽?」
「劍在秦,自然要歸秦之後,才能見分曉。」
「先生之意,嬴政不解。」
「商君入秦第一件事,做了什麼?」
嬴政皺眉,試探地說:「面見君王?」
「商君入秦,雙腳踏遍秦國山川,雙目盡覽諸治郡所。陸言此時若誇誇其談,只會落得下乘,不妨賣個關子。」
嬴政突然暢懷大笑:「哈哈~如此,嬴政拭目以待。」
這回輪到陸言驚訝,「大王這麼輕信於我?」
「曰士農,曰工商,此四民,國之良。見微知著,嬴政豈能不知先生之才,方才,故相試也。」
「就我所知,無論是儒、法,都推崇等級,大王,認同陸言?」
嬴政沒有直接回答,抬頭看了看守衛的蓋聶,嘆了口氣:「寡人曾與蓋聶先生弈象棋,每每為其所敗。」
陸言一聽,不免偷偷瞥了一眼上方的蓋聶。
大叔,你路走窄了呀,下棋都不讓讓嬴政。
「士相車馬,皆有等級,然將帥若不能盡納其才,必敗無疑。士農工商,皆是子民,王若不能各盡各有其用,國家必弱。先生之意,嬴政初悟時,只覺茅塞頓開,驚為天人。」嬴政說著,看向陸言,目光灼灼。
「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無士則不治。大王智慧如此,陸言倒有些踟躕了。」
嬴政突然有些憤怒,看了看陸言,又轉向韓非,面露不滿:「兩位莫非有意驚嚇寡人?」
突然被Q的韓非疑惑不解:「嗯?大王,這話從何說起?」
「此次韓國之行,天賜兩位大才,一個已經拒絕,一個心有踟躕,豈不是要讓嬴政日後,寢不眠,食不咽,嬴政怎能不怒?」
三人面面相覷,齊齊哈哈大笑。
衛莊嘴角勾起,蓋聶微微頷首。
風把幾人的笑聲捲去無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