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父子君臣訣別
子時,天降暴雨,呂不韋依舊定定地站在門後,雙眼緊閉而眉毛顫抖,可見其內心的波瀾起伏。
「丞相,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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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
卡啦啦~
一聲炸雷把呂不韋的臉照亮,他轉過身看著院裡在雨中凌亂的植物,喉嚨里攢出一點笑,「哼哼~,老天為不韋助威,定能說服我王,收回逐客令。」
又站了許久,更夫終於提醒,「夜半了,丞相。」
家僕打開府門,木質的摩擦、磅礴的大雨、轟鳴的雷霆,為呂不韋奏出一曲長歌。
時隔三個月,他再一次踏出了丞相府的大門。
「駕!駕~」
御者披著蓑衣,馬鞭不住地抽打,奔著王宮飛馳而去。
「王上,你這是?」
趙高一臉惶恐地看著嬴政冠冕佩劍,一步步地走進暴雨中,倉皇跟上。
他走到側面,躬身相勸:「王上,你這是做什麼?保證身體啊~」
嬴政目不斜視,腳下踩出水花無數,「趙高,你站住。」
「這……諾。」
趙高只能聽命停在雨中,眼睜睜看著嬴政越走越遠。
「嘩嘩~」
朝靴踩著積水,口中喘著粗氣,呂不韋拎著自己官服的下擺,在宮中一路狂奔。
豆大的雨點打得老臉生疼,眼睛也睜不開,稍不留神便腳一歪,撲倒在水中。
「噗啊~」
他爬起來,甩了甩頭,摸索著找到濕透的冠,一邊走一邊給自己繫上,不住地抹去自己臉上的雨水。
猛地,他的腳步停住了。
呂不韋看著前面的秦王政,九歲孩童直到二十二歲王者,身影漸漸合一。
「大王,知道臣要來?」
嬴政看著他滿身的泥濘,乾澀地開口:「丞相為我大秦,忠心,果然可慟天地。」
「老臣懇請大王,收回逐客令。」
「王詔,豈可朝夕而改。」
「大王要治我呂不韋的罪,那便治好了,何苦要下逐客令,將大秦前途,毀於一旦!」
「治罪?寡人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嬴政怒喝一聲,「噌——」長劍架在呂不韋的脖子上。
呂不韋「噗通」跪地,「為了大秦社稷,為了大王能收回逐客,我呂不韋,一死又有何妨?」
「呀~」
嬴政一劍削去呂不韋頭上戴歪的冠,聲音震碎了雨幕,「寡人能殺你,那朝堂上一半為你求情的大臣,寡人還能把他們都殺了嗎?啊~」
呂不韋絲毫不懼,頂著鋒利的劍刃,吃進無數雨絲,「大王!我明白大王要除去呂不韋,震懾秦國朝堂的外客勢力,但你不能用這樣的手段。
秦國歷代國君勵精圖治,選賢用能,六國之人才紛紛投秦,這才有今日大秦之霸業。你要為了呂不韋這條賤命,毀了這幾百年的基業,毀了大秦東出函谷,平定天下的志向嗎?」
嬴政將劍收回,仰天而笑,「呵呵,哈哈哈,人言,英雄所見略同。寡人又豈不知,欲平定六國,必須納六國人才為己用。」
「那大王何故——」
「我欲滅趙,丞相同意嗎?」
「這,自然同意。」
「丞相猶豫了。寡人要滅趙國,丞相你卻是趙人。寡人要滅六國,可秦國朝堂全是六國之人。」
嬴政走過呂不韋,面朝著東面,「我欲終結這亂世,不是為重蹈大周的覆轍,而是要六王畢,四海一,九州大地只有一個國家——秦,萬萬子民只有一個名字——秦民。
但這天下九成九的人,不會理解。他們心繫母國,他們此時的才幹,會在大秦鐵騎踏入他們故國的領土時,成為我大秦的威脅。
逐客令,我就是讓六國人知道,身在秦國,寡人才是他唯一的依靠,寡人的志向才是他的志向,大秦的利益才是他的利益。不願意為我大秦掃平六國的,可以滾出函谷,以敵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等待死亡。」
「彩!」
呂不韋盯著嬴政的背影,目光閃爍,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
「大王之氣魄,前無古人,不韋殘軀,能夠促成大王成就此千古偉業,值!」
他又問了一句,「這是誰和大王參詳的計策?宗室有多大能耐,老臣知之,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地發難。」
嬴政轉過身來,給出兩字,「國師。」
「怪不得,怪不得……這些外客中的大才,必然逃不出秦國,是老臣杞人憂天了。」
呂不韋感慨著,就在大雨中解下最外面的官服,勉強疊了兩下,「臣呂不韋,請辭。」
「准。」
呂不韋上前兩步,把官服遞向前,嬴政以一手接過。
兩人相交而過,雷霆正給二人作別。
「嬴政,拜別,仲父。」
翕動的嘴唇,細碎的聲響,淹沒在雨聲中,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見。
呂不韋一腳一腳地踩在水裡,已經待了二十年的秦國,今天跟他訣別。
蓋聶的身影出現,手上捧著一個劍盒子。
「這是王上讓我轉交給你的。」
呂不韋顫顫巍巍地打開,裡面一把寶劍血氣仍在。
大矩劍。
他扯開臉皮,笑得莫名,眼角頓時多了些溫度。
雙手捧過劍盒子,邁著蹣跚的步子,呂不韋漸漸消失在夜雨中。
蓋聶走到嬴政身邊,「王上,你該回去了。」
「今日,你就不要管我了。五月的雨,不涼,很痛快。」
嬴政咽了兩下,攥著官服的手,有些緊。
……
幾個月後,秦國朝堂穩定,嬴政將宗室、羋姓、外客,全部攝服,秦國上下只剩下一個聲音。
處在洛陽封地的呂不韋收到消息,大笑三聲,以大矩劍自剄而死,享年五十五歲。
當然這是後話,如今的咸陽正在暴雨中,別有一番滋味。
陸言看著府里忙活的眾人,有些無奈,「都說了,要不了多久還會回來,這些死沉死沉的玩意兒不用帶。」
具霜吩咐著下人還在裝車,朝著他問道:「可你不是要在函谷關開什麼書館嗎?沒有書簡,算什麼書館?」
「唉~開書館就我一家的書哪夠啊?肯定是大王給送書過去呀。行了行了,咱們輕裝而行,現在有了大量的紙,再看竹簡我腦殼疼。」
南煙看著虛假的忙碌,攤手戳破,「先生,其實除了你的書,我們根本沒什麼收拾的。」
陸言一看,還真是,原本大家都是江湖人,還真沒那麼多講究。
「多嘴,別忘了,你的課業也得帶上。」
南煙頓時不開心,「先生,你不是說過,這次的逐客令就是我的畢業論文了嗎?怎麼還有課業?」
「咳咳,你還想用紙寫論文?美得你。」
娥皇走過來欠身,「大人,都已經裝車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陸言把府里的成員看了一圈,點點頭,「好,明天一早就動身往函谷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