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裂痕


  函谷關內,來來往往的各國人士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陸子出書啦,陸子出新書啦!函谷書館多了一本《諸侯國起源考?秦國篇》。」

  「什麼?!陸子出新書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還想借閱一番,沒想到根本排不上隊。」

  「快帶我去看看。」

  「看什麼呀,書館人滿為患,人擠人去了又有什麼用!」

  「……」

  函谷關內的士子騷動了。

  自從陸言的《記函谷書館》名揚天下,這裡多有六國士子前來觀賞。書館有秦國專人看守保護,借閱書籍也要有一系列的身份證明的手續。

  

  現在陸言公布了《諸侯國起源考?秦國篇》,第一時間函谷書館也將這本書收錄其中。這些人奔走相告,一時間就將書館堵了個水泄不通。

  負責書館的官員看著外面排的長蛇的隊伍,頭上爬滿了冷汗。

  「這,這,這麼多人,今日我怕是得住在這兒了……」

  類似的情形還發生在秦國國內的各個郡縣。由於造紙術的問世,陸言也沒有對其技術進行嚴格的保密,甚至故意縱容技術的泄露與傳播,各種紙張已經充斥在天下各處。

  秦國各郡縣已經都建有相應的書館,用來存放典籍或者各類官方文書。作為培養秦吏的教科書,這些新書也都被送往了全國各縣。

  秦人的起源,迅速成為當下秦國百姓討論最多的話題。即便普通黔首不懂,但大王有令,讓大秦各級官員都在向底層百姓宣揚此事。一種叫做民族自豪感、認同感的東西,正在悄然發芽。

  如果說秦國內部百姓討論得興高采烈、如火如荼,那麼在山東那邊則是軒然大波、愈演愈烈。

  秦人頂著「西戎」的名頭百年了,陸言出來寫一篇文章,你就成了正統的華夏人啦?你在想屁吃!

  魏國、楚國正忙著打架呢,趙國、燕國似乎沒啥興趣,暫時沒有加入口水戰。但是最東邊的齊國,國內叫嚷秦人不配華夏族的聲音異常響亮。

  尤其是許多讀書人,陸言這個儒家知名人物為秦國效力,也不能改變秦國在他們眼中野蠻粗鄙落後的印象。之前那個蒙武屠城事件,更是加深了這一成見。連帶著陸言也被齊國士子給噴上了。

  這一天,咸陽王宮內,嬴政正召見著陸言、隗狀、王綰、昌平君還有李斯。

  王綰手握著一紙捲軸,卷開來看了兩眼遞給身旁的幾位重臣,「果然不出國師大人所料,齊國士子對於此事,反抗得極其強硬。」

  陸言淡然接下王綰的稱讚,回應道:「齊魯大地歷來多有人傑,齊國稷下學宮曾經掌握者天下輿論的話語權,當年魏齊將我秦國定義為西戎,現在我們想為自己正名,他們鬧騰得最厲害,可以理解。」

  「呵,他們鬧騰吧,此時越是抵制,屆時打臉便越是好看。」嬴政想起秦國百年來受到的山東六國之人的歧視,不由地冷笑著把陸言已經寫完的《諸侯國起源考?齊國篇》擺出來給眾人看。

  在場的都是人精,見著書名就知道接下來要用什麼手段反擊了。

  隗狀感慨道:「真是天賜國師大人於我大秦吶,此書一出,我秦人背負百餘年的屈辱,去矣。」

  李斯同樣符和:「不錯,國師論證不偏不倚,有理有據,齊國是華夏族人,但他齊人有的,我秦人也有。同樣的論證,他還能不承認自己是華夏族人不成!哈哈哈~」

  「哈哈哈~」

  幾人相識大笑,好像已經遇見了不久的將來,齊人啞口無言的場景。

  笑也笑得差不多,嬴政收斂起心情,臉色陡然一變,「好了,這等事情還不值得寡人特意邀你等前來。」

  幾人看到大王的臉色,紛紛神情凝重起來。

  「這是國師大人草撰的《道德與法律》,你們幾個看看吧。」

  隨著嬴政把這本新書拿出來,陸言站在一邊,平復了一下自己有些變動的心跳。

  幾位重臣看著書名,聯想到大王沉重的臉色,也都心裡咯噔一下。

  道德與法律?

  這是準備對大秦律法動刀子?

  瘋了吧!

  靜~

  靜得大殿裡幾人的心跳聲都異常的清晰,還有紙張翻頁的聲音仿佛乾枯的樹葉被咔嚓踩碎的瞬間。

  隗狀大致看完陸言寫的內容,眉毛鎖的死死的糾纏在一起,「大王,我大秦以法立國,驟然公布這等書籍,用來培養官吏,老臣反對。」

  王綰沉默良久,悄然瞥了眼閉目養神的陸言,然後發言道:「大王,臣以為,這本書短時間內不宜發布。」

  王綰髮言的很謹慎,旁邊的李斯深呼吸一口氣,挺身而出堅定地說:「斯以為,此書動搖我大秦根基,應當立即焚毀。」

  幾位重臣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深受陸言大恩的李斯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嬴政對這一切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將目光轉移到熊啟身上,「昌平君,你怎麼看?」

  熊啟捋著鬍子點頭又搖頭,「大王,依臣之見,如今我大秦面對的事情太多,此書問世難免造成人心浮動,其中涉及到的問題更要仔細考量。現在,還是暫且封存吧。」

  陸言聽完幾位秦廷最重要文臣的發言,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剛感覺到光線進入眼帘,就聽到嬴政發話了,「國師大人,《算數》和《諸侯國起源考》寡人已經下令全國發行,但是這本《道德與法律》,暫且押後吧。」

  隗狀、王綰、熊啟都沒有什麼意動,只有李斯的眼神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決然,衣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

  嬴政緊接著揮了揮手,背過身去,「國師、廷尉,你們倆留下,其餘人先下去吧。」

  這三人立即俯身後退撤走,「大王,臣告退。」

  大殿內只留下陸言和李斯,空蕩蕩地杵在正中間。

  李斯迫不及待地拱手道:「大王,此書當立即焚毀,臣請呈明利害關係。」

  「講。」

  「自商君立法,以歷百年,秦以大秦律為治國之根基,國家日益強大,秦人已經適應了在大秦律法的約束下生活。倘若放寬律法,而施加以所謂道德來約束,沒有嚴刑峻法的強大威懾力,空口白話的道德又能有什麼作用?只會讓已經習慣了秦律的秦人無所適從,屆時人心動盪,恐有大禍。

  國師大人與斯出身同門,學問又在斯之上,但這本《道德與法律》,斯絕不贊同。」

  陸言看到李斯面向自己,那種擁有信仰一般的堅定的眼神,讓他深深嘆了口氣。

  李斯是一個堅信人性本惡的人,不相信所謂的儒家禮義道德那一套,主張嚴刑峻法對人的約束。

  而自己想要降低秦法的處罰底線,輔以德治,來使秦國社會生活更加繁榮活躍,這已經涉及到彼此學說理想的爭端,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從這一刻起,師兄弟二人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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