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鯨騎2_第四章 南丫灣


  南丫灣算是南洋的最北邊,或者說是北海的最南邊。

  現在灣上的碼頭旁,建文正跟著一幫閒散水手蹲在那裡,看一群海鷗奮力向南方起飛。但它們剛一升到半空,就像迴避什麼似地,又順著風四散到島北面了。

  「會飛真好啊。」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他身邊嘀咕。

  建文看了這人一眼,這是一個抱著長鳥銃、皮膚黝黑的瘦弱水手,聽聲音還是個少年。他回過頭道:「但它們都是撿便宜的小蟊賊,專門跟在海船後面,撿被槳葉擊暈的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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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它們剛才為什麼不到海里去呢?」少年顯然被建文的講述吸引了。

  「因為這群海鳥腦瓜雖然不大,但是都懂得一件事情,那就是離一艘黑色怪船遠點。現在看來,這艘船就快到了。」建文的語氣多了幾分嚴肅。

  三天以來,建文都在循著摩伽羅號離開蓬萊的方向一路找尋,直到他碰到這些海商的商船,得知貪狼相中了他們的貨,要在這南丫灣上交易。因此,建文就讓他們引路帶自己到了島上等候。

  敢和摩伽羅號做交易的都是海客中的滾刀肉,也知道大海盜貪狼慣於在哪座港灣停泊。眼下,這艘商船的船長就站在水手之中,盤著一把精巧的銅羅盤把件,看起來對摩伽羅號的來臨滿心期待。

  但建文見這船長胖胖的和和氣氣,他率領的商船雖說荷有武裝,船員水手們的構成卻也沒什麼精銳之處,從十幾歲少年到六十歲老者都有,推測平日裡做的也都是太平買賣,不知為什麼想起和貪狼交易。

  在他身後,水手們還在竊竊私語,討論即將到來的貪狼有多麼可怕:「聽說這貪狼不僅武功以一敵百,還暴虐得很!我們找他交易,簡直是鯊口裡討飯吃。」

  「有這麼厲害嗎?」身邊抱銃的黑瘦少年回過頭,語氣不像是詢問,卻更像質疑。

  「你知道人頭柱嗎?」一位年老水手似乎要顯擺自己聽來的傳奇,「誰惹貪狼生氣了,把臉按上去,臉皮印在柱子上,身子扔進海里餵他那條大白鯊。」

  「不會掉色?」少年水手拼命想了半天,也只憋出這一句質疑,建文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武說得對,何必滅自己威風。」玩算盤的胖船長聽不下去了,「你們老大我也不是吃素的,哪個還不是腰間一條槍,誰怕誰啊。」

  這個叫小武的少年水手得意地一笑,抱緊了臂間的長銃。

  建文聽完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對話,簡直哭笑不得,隨即又忍不住生出幾分悲憫之心。他瞄著海面,半是提醒地道:「說了半天,原來你跟貪狼也並不熟啊?」

  「我如約把路給你帶到了,不就成了?」胖船長指了指身後,躊躇滿志地道:「這些火藥是渤泥王室流落海上時遺失的,我又吃不掉,最近急需軍火的就只有貪狼了。」

  建文順著胖船長指示的方向看了看石灘上十幾個碩大的木桶。「貪狼要那麼多火藥是做什麼?你不熟還找他交易,這不是肉包子打狗麼。」

  他這麼一加入討論,那幫水手也紛紛討論起來,這趟交易可能比他們預想中要麻煩很多。

  胖船長眼看壓不住陣,抬抬手讓大家安靜下來:「這就叫,富貴險中求。你看摩伽羅號預計從南往北開,自然是聽到什麼風聲,要去找北邊海域的麻煩。倒是這位公子你,為什麼要冒險找貪狼?」

  「我去他船上搶一個人。」

  聽見建文這麼說,以胖船長和老水手為首的人群頓時鬨笑開來,像看什麼稀奇物事一樣看著建文。有的說「還沒聽說能從那艘船上搶下人來的」,有的說「那你可得等我們交易完再動手」,言下對他的話滿是不信任。

  建文嘆了口氣,這些商人雖然是開玩笑,但他們關於這個任務的棘手程度總算沒說錯。他的好朋友,蒙古漢子騰格斯在摩伽羅號上做工已經半年了,建文從蓬萊出發後,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找到摩伽羅號。不管是騙是搶,他定要將騰格斯找來,好在搭救哈羅德、尋找寶藏的路上有個照應,但那個貪狼對騰格斯還挺看重,說不定就算把騰格斯餵鯊魚也不會放人。

  建文的沉思被空中泛出的一絲異樣氣味打斷。他慢慢站起身,使得旁人也安靜下來,直直瞪著眼前開始翻騰的海面。

  隨著震耳欲聾的水花奔濺之聲,最開始是一面灰黑暗紅的血色巨帆、接著是一具稜角分明的銀黑色鯊魚船首排開海面浮了上來。

  這座海中怪船從海上揚起頭,露出盤桓錯節的船舷板,幾乎要遮擋住全部陽光,並且正在往岸邊逼近。海面上還多了幾十張銳利三角魚鰭不住地畫圈打轉,不時有鯊魚張開血色的巨大鯊口,在海上翻個肚皮又潛下去,仿佛在耀武揚威。

  建文自然是見慣了這個場面的,畢竟他第一次單獨出海就被摩伽羅號張開嘴吞到船腹中。但他身後的水手們可就受不起這驚嚇了,個個嚇得雙腿打顫,只有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武一臉好整以暇的樣子。再看胖船長臉上堆起的微笑,可說是滿溢著幸福了,也不知道他開心個什麼勁。

  摩伽羅號已經收起血跡斑駁的巨帆,速度降了下來。它露出的主桅近看並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地印滿了人臉,每一個表情都表達了一種特定的情緒——痛苦、恐懼、扭曲、怨恨,那正是老水手口中的人頭柱。

  一排大小海盜船和漁船本來正安穩地停泊,現在因為它的到來陷入了短暫的混亂。接著,一些船快速讓出了一條水道,將泊船的最佳位置留給摩伽羅號;剩下的船則早就升帆起航,逃了個痛快。

  摩伽羅號的船艏一掛岸,鐵錨拋下,搭板就迅速下落到碼頭上,海盜們排著隊擔著東西下來。建文身後的胖船長見狀,從容地收起算盤把件,對手下們說:「你們看,打頭的那個獨眼便是貪狼了。」接著就迎了上去。

  建文見他莽撞得要命,只能無力地糾正道:「那是他的副手,獨眼泰戈。」

  他話是這麼說,卻一直躲在別人身後,不住地打量從貪狼船上下來的海盜們。為首的海盜的確是獨眼泰戈,毛利拿著一本人皮帳本緊隨其後。泰戈一邊和迎上去的海客們討價還價,一邊吩咐毛利將帳記好,反正他自己一隻眼睛也根本看不清。

  看來今天他們要在這個補給島將絕大多數東西交換出去,公平交易——至於怎麼叫做公平,那得是他們說了算。

  建文對交易的細節毫無興趣,只是躲在人群中尋找騰格斯的身影。很顯然,這裡面沒一個人是騰格斯,也沒有一個人是貪狼。他盤算著,按之前的計劃,七里這會兒應該已經用高超的忍術潛入了摩伽羅號,如果她也無法找到騰格斯,那可能就是騰格斯單獨跟著貪狼做什麼事去了。

  建文遠遠看去,那邊胖船長和泰戈和毛利搭上了話,兩人就跟他去驗火藥了。看來貪狼的確不在,建文便也大著膽子偷偷潛向摩伽羅號。雖然他也算跟貪狼經歷過一些風風雨雨,但這對貪狼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交情,一般人想撇清這種關係還來不及。遇上泰戈和毛利,建文還可以周旋一下,但要是碰上貪狼,他一個不高興把建文捏死都有可能。

  「騰格斯!騰格斯!」建文潛行到摩伽羅的船下,小聲喊了幾聲。

  然而無論他怎麼喊,都沒有人回應,而且由於火藥交易那邊愈發嘈雜,騰格斯能不能聽見他的喊聲都是兩說。他爬到甲板上,一個水手也沒有,看來是這次貨太多全上岸了,海盜們直接把船扔在了岸邊——畢竟沒有人像建文這樣敢偷偷潛入貪狼的船。

  他走到人頭柱旁邊時,七里也從桅杆後繞了過來,四目相對,之後,兩人同時搖了搖頭——看來都沒有找到騰格斯在何處。

  「不用看了!那小子早就跑了,估計是回他蒙古老家了。」他們身後,一個威壓性的聲音道。

  建文和七里心中一驚,趕忙回頭,他們是怎麼都不會忘掉這個聲音的,聲音的主人正是貪狼。

  只見貪狼仍舊赤著上身,站在船頭,濕淋淋的古銅色肌塊在陽光下顯得分外凝實,背後傳來陣陣尾鰭擊水之聲,看起來剛剛乘鯊歸來。只見他抬腳一躍,輕飄飄落在甲板上,拿起舵台上備好的一樽美酒一飲而盡。

  看貪狼沒有什麼戰意,建文也就放鬆了戒備:「他不是在跟你學操船嗎,跑回蒙古做什麼?」貪狼看著岸上,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怎麼知道?現在我無聊得很,你是要接替他來挨揍嗎?」

  雖然貪狼嘴上挺嚇人,但建文覺得他今天有點怪異,好像有什麼別的大事要忙。建文也向岸上望去,卻見到放火藥的石灘上吵吵嚷嚷,人群簇擁,似乎是起了爭執。

  「怎麼回事?」他和七里對視一眼,心中暗道。

  貪狼和建文、七里三人從摩迦羅上下來,走到碼頭時,剛剛還意氣風發的胖船長正被毛利綁在火藥桶上,摩伽羅號的幾個海盜用利器把他圍住,更多海盜則完全把胖船長的其他水手圍了起來。建文四周打量一番,卻沒有見到那個抱長銃的水手小武。

  獨眼泰戈看到建文後只是驚訝了一下,隨即就向貪狼請示道:「老大,探子抓住了。」

  「貪狼將軍,誤會一場啊!」胖船長綁在火藥桶上高聲討饒,剛才的傲骨全然沒了,「小的們對將軍仰慕得很,這次也算是借交易的名頭一睹將軍丰姿……」

  不知怎地,建文總覺得這個胖船長的仰慕之情竟是發自內心。但獨眼泰戈在一旁搶白道:「少來這套,你們若不是另有所圖,怎麼在交易上兜兜轉轉?」

  建文見此情形,知道應該是誤會,這泰戈一定是出什麼不合理的交易條件強買強賣,導致胖船長反悔了。

  「先不說別的,探子是怎麼回事?」建文知道如果任由泰戈說,這胖船長估計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於是先開口問泰戈。

  泰戈回道:「老大被你們大明通緝懸賞了。」語氣中竟帶著三分自得,仿佛在他看來這是多麼值得炫耀的事;接著他就被貪狼瞪了一眼,縮回脖子不敢說話了。

  通緝?建文正想著,突然覺得領口一緊。他掙扎兩下,發現自己已經被貪狼一把揪住領子拎到他面前,速度之快,連身旁七里都沒來得及反應。

  眼前的貪狼眸中好像要射出利箭,他一字一句地道:「你那個撿了便宜皇帝的叔叔,海鷗一樣的匹夫,竟然在北海組建了水師,想殺老子祭旗。」

  貪狼提到的這個便宜皇帝,自然就是那個搶了自己皇位的叔叔燕王——當然,現在要稱一聲燕皇陛下了。原來鄭提督歸隱佛島後,大明朝廷就在北海又組建了另一支水師,據說以嚴治軍,比金陵水師更加訓練有素。小郎君勢頭正起,貪狼在南洋撈到的便宜越來越少,想必是要屢屢進犯北海了,也難怪他這次要買這麼多火藥。

  建文剛理出個頭緒,就聽得貪狼催促泰戈:「好了,虎賁它們很餓。」

  海盜們聽了這話,都張牙舞爪地試圖向身前的水手進攻。胖船長手下的水手倒也舞起傢伙,瞬息間就和海盜們打了好幾個回合。

  眼看水手們也漸漸不支海盜們的進攻,建文梗著腦袋大喊:「都停下!」但貪狼抓著他不鬆手,看來並不想輕易放掉他。

  與此同時,七里發現貪狼的手伸到建文腰間,尋找什麼似地摸索了片刻,最後把他預裝好紙藥包的轉輪火銃取了下來。

  七里開始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她拔出刀對準貪狼:「把他放開。」

  「怎麼,女武者,你也想要拿我換賞銀嗎?」貪狼陰鷙的眼神仿佛含著笑意,「那如果我把這小子綁上船,代替我送還給大明呢?」

  七里不斷變換著腳步,但貪狼的鯊齒巨手抓著建文在身前亂晃,加之身後打鬥聲過於喧囂,她一時間竟找不准可以解救建文的攻擊位置。

  「砰!」

  一片混亂之中,石灘上突然傳來一聲銃響,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

  建文朝貪狼轉過頭:「你開的銃?」

  他得到貪狼一個很無辜似的挑眉作為回應,接著回望向人群時,卻見圍攻水手的海盜里,突然有一個像面口袋般轟地坐倒在地上。儘管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但血液還是染紅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石灘,口中「呃呃」慘叫不已。

  這下人群里可炸開了鍋,他們到處張望,想看看是誰放的冷銃。終於,一處一人多高的明礁上出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手中穩穩端著一柄長鳥銃。

  「小武!」建文不禁精神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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