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鯨騎2_第七章 老薩滿


  幾個月前,騰格斯帶著兩個花刺子模人離開摩伽羅號,結果幾個人剛踏上陸地,那兩個花剌子模客商立馬就翻臉了,說草原上有靈船這事純粹是自己為了保命,現編出來的故事,他倆都是普通人,求騰格斯放他們一條生路。

  當時騰格斯失望到極點,突然不知哪裡來的一股聰明勁,覺得天下第一會編故事的是他的建文安答,但就算建文安答也憑空編不出一艘靈船來——所以這兩個花剌子模騙子一定還是有什麼事瞞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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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那兩個花剌子模人被騰格斯打了一頓不說,還被騰格斯威脅說有半句隱瞞就送他們送回摩伽羅號。惶惶之下,那兩人終於抖抖索索說出了所知的每條線索:大元東征時如何派有一艘靈船,如何隨行百餘名薩滿作法請神鷹戰鬥,如何又不敵日本的黑風暴毀壞在海上被運回蒙古,這傳說又如何由帖木兒的祭司帶到撒馬兒罕……騰格斯聽得如痴如醉。

  花剌子模人最後說,這鷹靈船上所載的薩滿,竟還有後人留存,只有他懂得如何找到鷹靈船,只不過已經逃到瓦剌的領地去了。

  等騰格斯一路北上,穿過草原過家門而不入,跑到瓦剌的地盤時,這裡的草木都被冰雪覆蓋了,眼前除了掛著冰柱的巨大杉樹林,就是綴滿鉛雲仿佛要隨時墜落的天幕,那些樹林綿延似乎沒有盡頭,覆蓋了一片山又一片山。

  在騰格斯看來,這一座座山、一片片林長得都是一樣的,要在這日復一日的單調景色里找出老薩滿的位置,簡直像在草原上找出最先發芽的白蒿一樣難。

  所以在離開摩伽羅號四個月後,當騰格斯流著鼻涕摸進營帳,向老薩滿虔誠禮拜邀請他出營,卻發現這個老人已經是一個半痴之人的時候,騰格斯的心是真的要凍結在這瓦剌的風雪裡了。

  「呼哧——」

  騰格斯的馬又有一匹倒在勒勒車下,這次是中箭倒地。騰格斯急忙揮起彎刀,手起刀落將挽子斬斷。

  車重勢急,若是被繩子絆了,這車非得傾覆在冰雪中不可。

  這樣躲避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現在只剩兩匹馬,還能勉強拖動車子,若再倒下一匹,恐怕他們都要落在敵人手裡。而現在車前的馬兒都累的張大了嘴喘著氣,口中的白沫飛濺出來,眼看就支撐不下去了。

  但騰格斯沒時間多想,只能催動馬兒繼續往前跑。

  勒勒車又向前沖了幾十步,騰格斯察覺到,突然沒有人再發射箭矢了。

  騰格斯試探性的把車子慢慢停下,站起來打量一番——的確,剛剛的追兵只射死了一匹馬就一個不見地失蹤了,像是接近了什麼不可踏足的禁區似的;就連雪也沒有再下,四周的森林裡時而傳出一兩聲憊懶的鴞叫,更顯得這片白雪覆蓋的林海寂靜下來。

  騰格斯小時聽父親講過,這林中百姓分為幾十上百個不同的部落,也許是車進入了不同的部落,導致那幫人不再往前追了。總之,這下算是進入了安全的區域。剛才的奔波已經使騰格斯精疲力竭了,他一屁股坐在雪窩裡,卻聽見帳內「呼——呼——」聲不止,竟然是那個老薩滿在打鼾。

  自己辛苦在箭雨里駕車,老薩滿卻能睡得安安穩穩?騰格斯又驚又怒:「俺怕不是找了個假薩滿吧!」

  他也不往帳子裡鑽,靠著棵杉樹想美美睡一覺再說,可剛閉上眼,「騰格斯!騰格斯?」的喊聲又忽然從帳子裡傳出來。

  「怎麼了!你又想跑?」騰格斯高叫。

  「我餓了。」老薩滿隔著帳子回答。

  騰格斯站了起來。他拍拍屁股上的雪,從勒勒車後面翻檢一番,找到一口鍍錫的大銅鍋,盛了滿滿一鍋雪放下。又拔出短刀走到死馬身邊蹲下,剝下一大塊馬腿皮,卸了蹄踵,割下一整塊馬腿。

  馬肉的溫熱氣息在雪地里蒸出白汽,騰格斯把馬腿扛在肩上,一路走一路撿起道路上的箭矢揣進自己的箭囊里,走到勒勒車後時,端起那口滿是白雪的大鍋,鑽進了蒙古包。

  灶里的火燒得極旺,蒙古包里暖得像南洋似的,和外面根本是兩個世界。鍋里的雪水馬上就滾開了,等馬肉進了鍋,騰格斯就蹲在灶前盯著老薩滿道:「吃了馬肉快告訴俺,要怎麼找到靈船?」

  老薩滿先是盯著鍋里咕嘟嘟冒著的煙氣,然後忽然乾笑起來:「我說哪,是你啊。」

  「是我?」這下反倒是騰格斯奇怪起來。

  「你就是所列尼倫黃金家的小子,科爾沁水師提督的後代,你出生時我就見過你,你叫……」

  說到這裡,老薩滿忽然卡殼,使勁搖搖腦袋,卻怎麼都記不起。反而是騰格斯激動了起來。

  「是我,我叫騰格斯。黃金家族的後代,科爾沁水師提督!」

  原來這幾年來騰格斯四處漂泊,無論跟誰提起自己那一長串的身份,換來的總是質疑和鬨笑。甚至他自己也知道,即使是回到大草原,也早就沒人會認真看待他這名頭了,想不到這位老薩滿卻能完整的說出他的身份,一絲不苟,甚至比他的名字都更加嚴肅。

  「那你能告訴我,怎麼找到靈船了麼?有了靈船,我就能重振科爾沁水師,讓黃金家族的名頭在大海上響亮起來。」

  「這火苗子可不夠旺啊。」老薩滿再次用他把那蒼老的嗓子「嘎嘎」乾笑起來。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面具,那是一個圓圓的金面具,鼻子前面有個鷹嘴。他戴上那副面具,從臥榻上站起來,圍著火爐邊唱邊跳起來:

  「九十九天神灑出的火種喲,

  也速該祖宗打出的火苗。

  成吉思汗燃起的灶火喲,

  是草原上不落的太陽……」

  騰格斯小時候聽過這種祭火的歌謠,隨著老薩滿的歌聲,灶火燃得越來越旺,鍋里的馬肉在汩汩沸騰的水中翻滾。

  老薩滿開心地唱著跳著,仿佛火的靈上了他的身。但他跳了一會,突然就僵住了。他在灶火面前弓著背,摘下面具,盯著面具上那空洞的眼窩呆呆地看。灶火映得老薩滿的臉龐紅紅的,他喃喃道:

  「我們蒙古人,只要雙腳踏上陸地便天下無敵。可是,狡猾的日本人在國土上建築了長牆阻擋我們登陸,我們的大船隊在海上漂了好久都找不到能登陸的地方,天天晚上又要遭到日本人的夜襲,我們就派出了一艘靈船前去支援。我就在那條船上,可是後面的事……我真的記不清啦。」

  騰格斯把兩條雄壯的手臂揣在一起,斜眼看了看老薩滿。

  「怎麼了年輕人,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看?難道我的話里有什麼不對嗎?」

  騰格斯撇撇嘴:「忽必烈薛禪皇帝東征,都過去一百四十多年啦!小時候俺阿布天天念叨,莫欺俺不識數。」

  老薩滿神秘地笑了笑:「你看我不像一百四十多歲的人嗎?」

  騰格斯看了看眼前的老薩滿。老薩滿前額的毛髮早都禿乾淨,殘存的白頭髮亂蓬蓬在後腦編成幾條稀疏的小辮子,臉上皺紋溝壑縱橫,身上的穿著卻不倫不類,蒙古的袍子,羅剎的熊皮帽,看起來應該是走過很多地方。老阿姨那樣年紀大的人,騰格斯也見過,可眼前這個老人怎麼看也不像是高壽百餘歲。

  但騰格斯並沒有繼續追問,他現在關心的,就只有關於靈船的消息。

  「我雖然人老了,腦子也糊塗了,但是這事情卻還一件一件的都記得很清楚啊,剛才我給你講的,是我的第一千兩百三十七件事。」

  鍋里的肉翻騰著飄出誘人的香氣,熬出的肉脂在水面上搖曳,老薩滿小心的伸出一根指頭蘸了蘸湯汁,放進嘴裡嗦了一下,似乎還不大滿意。

  「不管他十萬八千件,只要是和靈船有關的,你從能記起的事開始講。」

  「這不都在這裡了嗎?」老薩滿手又拿出一張貓頭鷹臉的面具,「我就從第五百六十八件事開始講,那是我最近一次被迫出海的故事……」

  六十年前。

  「蒙古人的進攻根本不是正常意義下的軍事行動,而是上帝下達的末日審判。」

  老薩滿在卡法城中談判時,對方的年輕祭司長是這樣對他描述的。

  老薩滿對這個比喻很滿意,這證明了蒙古鐵騎所到之處沒有凡人可以抵擋。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已經超越了這種修辭。

  幾分鐘後,城外的蒙古投石機第一個按捺不住,鬆開了縛繩,老薩滿以為漫天的「希臘火」即將焚毀這座城市,沒想到第一枚炮彈在地上炸裂,迸出一片濃稠的血肉。

  他和祭司長向天上望去。在那裡,更多塊血肉呼嘯著飛入這座城池,那是一塊又一塊屍體、無數死者的頭顱。

  扔進卡法城池的,開始是分割好的屍體,後來是因為心急而拋擲的整具屍體。老薩滿知道,這些是那些因為感染鼠疫而死去的蒙古戰士的遺體。

  屍體簡直像傾瀉一般注入這片城池,但蒙古軍隊沒有讓卡法城內的混亂持續太久。城門開後,那群熟悉的蒙古軍人湧入卡法。老薩滿驚覺,他們眼神空洞,馬身上有互相啃食的血痕,這群人邁著奇怪的步子,那種介於一種死與生之間的生命狀態讓體質敏感的老薩滿頭暈目眩。

  軍隊一進城便開始了對活人的圍攻,但和以往的作戰不同,那些蒙古士兵怪異的肉搏方式令老薩滿困惑,仿佛被征服者在他們眼裡不像是獵物,而更像是食物。

  祭司長同樣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很清楚,這座城市已經無可挽回了。他喝了這輩子唯一一口葡萄酒,在胸前划起十字。這位虔誠的基督徒一邊詛咒著老薩滿,一邊拉起他來到港口,他們要和城裡的一批居民逃離這裡,去佛郎機。

  老薩滿畏懼這片海洋,但他幾乎忘了這種畏懼是因何而生的。卡法人的船向黑海的海峽進發,在船上,老薩滿聽到有老鼠在周圍簌簌走動。那些老鼠的腳步同樣瘋癲怪異,它們在啃食不知何人的腳趾。老薩滿把貓頭鷹的面具覆在自己臉上,那面具變成透明的,捂住他的口鼻,而他的身子卻一動也不敢動。

  第二天,祭司長以為老薩滿死了,便把他扔到了海里,同樣被扔下來的好像還有另外幾具新鮮死亡的屍體。老薩滿不知道卡法的船有沒有把鼠疫徹底清除,但它還是揚帆向歐洲進發了。

  老薩滿在海中載浮載沉,漂流了三天三夜。對海洋的恐懼捶擊著老薩滿的大腦,他被君士坦丁堡的人救上來時,已經因為太久不能呼吸而把腦袋燒壞了。從此,他再也沒有去和蒙古大軍匯合,而是一路向東,想鑽入陸地的腹地……

  騰格斯一邊拿餐刀剮著馬肉吃一邊聽,顯然不怎麼認真。老薩滿剛開始還慢吞吞講著,講到中間卻慢慢站起來,手舞足蹈表演了起來,帳篷里的空間不大,老薩滿卻在火光的配合下,輾轉騰挪演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讓騰格斯吃驚了好一會兒。

  終於,老薩滿把貓頭鷹面具放回懷裡,拿起騰格斯剮好的馬肉蘸著鹽大口吞咽,又恢復了那痴痴呆呆的樣子。

  「這都是你親身經歷過的?」騰格斯驚訝地問。

  「半點不假,依照你的愛好,故事裡有海,有船——還有我喜愛的無盡的死亡與重生。」老薩滿訕笑著咀嚼馬肉,仿佛剛才那血肉模糊的故事對他的進食毫無影響。

  騰格斯愈發不敢相信了,如果這老頭說的都是真的,那他至少也得兩百多歲。

  「你既然記得這些,那為啥偏偏不記得日本那一戰後,靈船去了哪裡?」

  「因為我也忘了是怎麼離開那片海的,真的太恐怖了,我只能忘掉它……」老薩滿嚼著馬肉,口中含混:「人老了就像雄鷹揮不動翅膀,腦子也裝不下那麼多事了。你不是說你阿布是以前的水師提督博日特嗎?自己去找就好了。」

  「靈船是要祭司才能啟動的,這俺知道。這船里的靈是什麼靈,又厲害在哪裡,後來怎麼會被日本人打敗了,你要一件件說給俺聽呢,如果你也像那兩個花剌子模人一樣只知道騙人,」騰格斯揮揮拳頭,「俺就把你扔在林子裡!」

  老薩滿一點也沒怕,哈哈哈地笑起來:「說到花剌子模,我想起我的第六十八件事。這個故事,離鷹靈失蹤的那片海域又近了些。騰格斯,你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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