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翰恩的一天


  第二天凌晨時分,大片大片陰鬱的烏雲裹挾著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寒氣,從弗爾徳村外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黑森林北部席捲而來,鋪天蓋地,一點一點地蠶食著絢麗純淨的星空畫布。

  大概是在黎明的曙光剛剛刺破厚厚的雲層微弱地照耀在弗爾德堡塔樓的外牆上時,鵝毛般的雪花開始充斥著這方小小的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翰恩感受到了從並不嚴實的窗縫中透射在自己眼皮上的冷光。他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從屋子中央早已熄滅的火堆旁坐了起來。

  冬天很冷,就算在火堆前睡覺,也沒有人會蠢到褪去自己的衣服。

  翰恩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裳,客氣地將身上的小蟲子們請回到地上粗糙的乾草席。接著,他提起了牆邊的破舊木桶,有些費勁地推開了嘎吱作響的屋門,準備去河邊打水。

  不過,打開門的他沮喪地發現,前一陣子已經化得七七八八的雪一夜之間又變厚了不少。

  一陣刺骨的冷風吹來,掀起了翰恩的衣角,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縮了縮脖子,打算重新回到屋子裡。不過當他回過頭看到了尚在熟睡的母親和妹妹,還是咬了咬牙,裹緊了衣服,毅然踏著新雪走向了村莊的大門。

  「早上好啊,翰恩,很高興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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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老伯爾格,願上帝時刻注視著你!」

  作為一天伊始的初次見面,村民們如同往常一般相互打招呼,相互問候著。不過與平常不太一樣的是,今天大家的語速比平時要快,甚至有人聲音都在打顫。

  「都是因為這該死的鬼天氣,春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來啊!」翰恩小聲嘟囔抱怨著,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村口的木門旁。

  「呼!」

  木門邊,那個昨晚喝了貓頭鷹藥劑的小伙子頭頂的護鼻鐵盔和肩頭的皮甲上落了一層茸茸積雪。只見他頂著重重的黑眼圈,一邊抬起眼打量著大門口進進出出的村民,一邊給自己凍得快沒知覺的雙手不斷哈著白氣。

  當那個小伙子布滿血絲的眼球挪到正提著木桶走來的翰恩身上時,他就跟吃了罌粟似的興奮了起來,向翰恩招了招手,和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昨晚活捉那個偷顯聖坑肥料朝聖者時的經歷。

  「啊哈,我昨天就看出來那個朝聖者不是什麼好東西了,只不過當時沒說罷了。對了,伊文,最後那個該死的朝聖者下場如何?」翰恩感覺到肚子有些餓了,於是一邊說著一邊放下了水桶,緊了緊腰間的皮革束腰帶。

  「你可真別說,那該死的騙子不知道之前誆騙過多少可憐人的血汗錢,居然交出了一百多枚德涅爾銀幣作為罰款,保住了他那如屠宰場裡待宰的野狗一般卑賤的性命!」衛兵伊文大笑著打趣道。

  二人寒暄完後,翰恩重新提起了木桶,走出了村莊木門。不過,當他走出了好一段距離後,這會兒衛兵伊文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大聲地向翰恩的背影喊道:「嘿,翰恩,一會兒可別忘了過來交班!」

  「當然!」

  翰恩繞過了村莊的北牆,走到了河畔旁的草地上。草地上原本硬邦邦的老雪上覆蓋了一層鬆軟的新雪,讓人走起來感覺和走在一片被鵝毛鋪滿的沙灘上似的。

  他回過頭向村莊的方向張望,村莊西牆尚未完工的投石機角樓上已經有工人開始工作了。

  他想起了領主西蒙老爺前陣子說過,這個角樓的建設務必要在開春前完成。

  翰恩並不知道老爺為什麼要急匆匆地優先將角樓建好,甚至不惜落下已經打好地基的酒館。

  他想,如果西蒙老爺先把酒館給建好了,這樣他和他的朋友們就可以不用擠在釀酒作坊外面那張寒酸的木桌木椅上忍受這見鬼的寒風了。

  這是他近幾個月來最翹首以盼的事情了。

  「日安,老好人維托,今天有什麼收穫嗎,一條魚都沒有釣到?」翰恩走到了河邊,俯下身子,在萊茵河中舀了滿滿一筒水,同時還不忘向旁邊拿著魚竿垂釣的老者開個玩笑。

  「翰恩你這個小混蛋,這才一大清早,我屁股都沒坐熱,能有什麼收穫呢?」那個被翰恩稱作老好人維托的老者用充滿異鄉風味的語調笑罵著翰恩,吹了吹他那黃白相間的鬍子。

  只見這個老者頭上戴著有破洞的獸皮帽,穿著厚厚的上次從維京人身上繳獲的諾曼毛皮冬衣,坐在一張不大不小的毛氈上,被皮革手套包裹的老手如堅挺的松樹一般緊緊握著釣竿,重新將目光平靜且柔和地投向了釣線和水面交接的地方。

  他是上次被科隆采邑主教送來的難民之一,不過由於他年老體弱,幹不了重活,所以村長把他安排到了木堡里新建的領主廚房。

  那段時間裡西蒙並不在領地,領主廚房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村長就索性將倉庫里的魚竿和釣餌給了他,讓他去河邊釣釣魚,為封齋期間的民兵隊準備魚肉。

  至於大家為什麼管他叫老好人,是因為他長著一副和藹慈祥的面孔,不管對誰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那又紅又鼓的蘋果肌無論誰見了都忍不住歡喜,因此得了個「老好人」的稱呼。

  等到翰恩回到村子裡時,商隊的商人們已經將自己的馬車拉到了村中央的空地上,將覆蓋在車上的篷布掀開,整理著今天一天要賣的商品。

  不同於昨天,今天的詹姆斯神父機智地從教堂里搬來了一個小桌子和小板凳,將記錄稅務的羊皮紙和筆墨鋪在桌子上,隨後便戴上了兜帽,低下了頭,閉上了眼睛,打算在第一單的記錄到來前打個小盹。

  翰恩回到了家裡,古靈精怪的妹妹已經起來了,此時正在給熄滅的火堆添柴,而母親則不見了蹤影。

  「哥哥,媽媽拿著一根乾柴去隔壁麵包工的屋子裡借火種了。」

  「好的,待會兒等火升起來之後把這壺水燒開,」他說著將滿滿的木桶放在了地上,將一口黑黢黢,表面坑坑窪窪的鐵鍋放到了火堆旁,「我現在得去軍械庫報導了!」

  「去吧哥哥,但願今天又是一個平和的日子!」

  當翰恩又回到了村中間的小廣場時,他看到西蒙大人的侍從霍夫曼正在和肉販子交談著價格。

  肉販子是個肥肥胖胖的義大利人,有著一雙兇悍的三角眼,留著一把不修邊幅的絡腮鬍,戴著一頂斯拉夫樣式的毛皮氈帽,衣服上粘著或新或舊的血跡,看上去很不好惹。

  或許尋常人早就已經被肉販那彪悍的形象給折服了,但霍夫曼可不在乎,這可是他少爺的領地,他自己的主場!

  「好吧你贏了,記住,不是因為你,而是看在西蒙爵爺的面子上,我想我可以做出讓步。」經過激烈的討價還價,肉販子最終還是敗下了陣來。

  胖子霍夫曼笑嘻嘻地數出了應付的錢幣,放在了詹姆斯神父的桌子上過稅,接著對在一邊馬車旁等待結果的小克萊因揮了揮手。

  小克萊因興奮地搓了搓手,將肉販子攤位上大塊大塊的熏豬肉,一節節冒著油光的熏腸,以及一罐罐豬油和兔油放在了馱馬後面的拖車上。

  「不愧是西蒙老爺,出手就是闊綽!」翰恩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舔了舔嘴唇。

  目前村子裡的肉類來源最多的是林中狩獵的動物,其次是圈養的家畜,再其次是宰殺年老的綿羊和耕牛。

  因為鹽是珍貴的,現在村子裡還製作不了醃肉和燻肉,所以西蒙才會吩咐胖子在肉販這買一些可以長期保存的肉類充盈糧倉。

  「好在每次民兵隊的午餐里都有肉可以吃。聽旅行回來後的米勒隊長說,這一年裡我們吃到的肉遠要比其他村莊裡富裕的自耕農吃到的肉要多得多。」翰恩想著想著,便來到了軍械庫的門前。

  軍械庫緊挨著糧倉,大門上有著一把結實的鐵鎖。

  「嘿,翰恩你個臭小子,終於來了。」

  翰恩循聲回頭,正好看見了從木堡堡牆樓梯上緩步下來的米勒。

  看著米勒身上和騎士老爺一般齊全的盔甲,他不禁咽了咽口水,暗自想到:「要是在戰場上我能和他一樣勇敢殺敵,或許現在那套盔甲的穿著者就是我了吧。」

  「戍守村牆的話,和往常一樣,一頂錐形護鼻鐵盔,一件厚厚的武裝衣,一件結實的及膝皮革填充甲和一雙陳舊但十分保暖的皮革手套。」

  米勒自言自語地說著,從腰間取下了一串鑰匙,打開了軍械庫大門那厚重的鐵鎖,推門而入。翰恩則緊隨其後。

  軍械庫中到處都鋪著防潮的乾草。兵器在左邊,盔甲在右邊,被收納得整整齊齊。

  翰恩的目光不由地移向了最角落的十字弩,雙手戰鬥斧,鎖子甲和鎖甲護脛,以及有護目鏡的諾曼盔。

  這些都是西蒙老爺在上次全殲了諾曼海盜後得到的好東西。

  「看什麼看呢,快過來。」米勒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從耳後響起,翰恩連忙快步走回米勒的身邊。

  「穿上吧。」米勒遞給了他一件厚重的武裝衣。

  這件武裝衣上打著一塊大補丁,是上次從一個壯實的維京漢子身上扒下來的,上面還殘留著那個異教徒乾涸暗淡的血跡。

  「好濃的汗臭味!」翰恩一邊穿著一邊小聲嘟囔道。

  由於民兵隊的裝備都是在士兵們訓練和站崗時下發的,所以同一件裝備會有很多人用過,味道自然不會好聞。

  「可知足吧你,一會兒站崗的時候要是颳風了或者下雪了,你就不會這樣抱怨了。」米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翰恩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

  穿戴好了裝備後,他接過了米勒遞過來的諾曼圓盾和闊葉矛,走出了木堡,向丘下的村牆走去。

  「無聊的上午開始了。」翰恩走上了村門旁的樓梯,登上了村牆,站在了垛口前,將村外他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景色盡收眼底。

  翰恩是在南側的村牆上站崗,面向的是南邊。他看著從村口延伸向遠處的平原與森林交界的道路,回想起了夏末的時候,那天西蒙啟程時的場景。

  「這條路可以去聖城科隆,也可以去繁華的杜塞道夫鎮,而過了杜塞道夫鎮的渡口後,就到了上洛林公國的地界……」

  翰恩的思緒又回到了自己以前在上洛林公國時的日子。

  那是一個平靜的村莊,在翰恩的記憶中,她從來沒有遭到過戰火的摧殘。

  他的父親是自由農,一個狡猾,精明的男人。有好幾次領主徵召領民出征,每次小翰恩和他的母親在出征前都擔心得不得了,生怕他的父親,家中的頂樑柱,這一去之後就回不來了。

  但父親每次都能安然無恙地回到領地,有時候還帶著戰利品,比如說一些銅幣和幾枚銅戒指,一柄彎曲的矛,一頂裂開的鐵盔,或者是一副破爛不堪的皮甲。

  小翰恩曾請求父親和他講講戰場上的故事,在他的想像中,父親一定是所向披靡,一個人就可以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過父親卻教導小翰恩,永遠不要對兵器和戰爭感興趣。就算迫不得已上了戰場,也要儘量呆在人堆的後面,想方設法保全自己的性命。

  小翰恩聽不進去,他的夢想是能夠擁有一套自己的裝備,加入傭兵團,親身經歷一場場史詩一般的戰鬥,和朋友們遊歷闖蕩這個世界。

  之後的日子十分平淡,就像現在的弗爾徳村一般,令人知足。

  不過直到有一天,領主就和往常一樣徵召士兵,父親就和往常一樣拿上裝備出征。而最後,和往常不一樣的是,沒有一個人回到了村莊裡,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雜亂不堪從沒見過的陌生軍隊。他們就跟一群餓了很久沒進過食的野狗一般撲向他們眼中的肥肉。

  村民們四散而逃,很多人幸運地逃進了森林裡躲過了一劫,但曾經富饒的家園現在已經化作了一片廢墟。

  在森林中,村民們饑寒交迫,驚恐地熬著日子。一個伶俐的小伙子從外面帶回了消息——領主和他的君主,以及他們手下絕大部分的軍隊,都死在了前兩天的會戰之中,現在這裡無人接管,匪盜成患,亂兵當道。

  聽到消息後,翰恩和許多村民一樣流下了淚水,放聲痛哭。翰恩知道,自己可能在餘生中再也見不到親愛的父親了。

  後來,大家過上了難民的生活,就在那會兒,許多翰恩熟悉的鄰居和朋友死在了逃往河對岸德意志王國的路上……

  「翰恩,翰恩,你睡著了嗎?」

  翰恩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猛地回過了神來,原來是同樣穿著盔甲站崗的老鮑赫。

  「別發呆了,吃飯了!」

  「哦,好,好的。」

  …………………………………

  中午吃了一碗肝臟,肉塊,蘿蔔和洋蔥一起亂燉的燕麥粥後,翰恩抹了抹嘴巴,重新回到了崗位上。

  又安然度過了幾個小時之後,天空開始變得橙紅,順帶將村外平原上的積雪也染成了橘色。美麗的夕陽在後台忍不住要登場了。

  就在這會兒,翰恩隱約聽到了遠方傳來了一陣馬蹄狂奔的聲音。

  「我沒聽錯吧?」翰恩還想找旁邊站崗的戰友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不過當騎著馬,背著印有多爾斯滕家族紋章扇形盾的騎兵出現在遠處森林和村前平原交界地方的時候,翰恩知道自己的聽力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打開大門,我是男爵大人的信差,有一封信要給西蒙爵爺!」

  「快開門!」

  在村門邊上站崗的民兵們則連忙將村門打開,將信使和他的馬牽向了丘上的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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