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休息的營地被重新收拾了出來,恢復了表面的寧靜。思兔閱讀

  但幾乎每一個人的心都因那位陌生的加入者而緊繃著。

  這裡的夜晚真冷,寒冷又寂靜,就連遺留在慘烈戰場上的血腥味都被這一份寒冷給凍住了,傳遞不到營地這邊來。

  土地里的精靈們又悄悄地探出腦袋來。像極了年輕的弟子們此刻想要探究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

  此刻,坐在營地邊緣那個漆黑的身影,是一個本來只屬於傳說中的人物。強大,俊美,悲情,生活在神秘而遙遠的異界。一個不太真實的書中角色。

  「為什麼他還在這裡啊?我都不敢睡覺了。」一個歸源宗的弟子躲在毛毯里,極小聲地附在同伴的耳邊說話。

  「不知道啊。」她的同伴用氣音回復,「誰知道這樣的大佬為什麼會和我們待在一起。我也不敢睡啊。」

  但也有一些人倒也並不在意那位停留在他們營地的魔修。

  程宴翻看著那本《妖物志》已經入了神,偶爾還會發出一些莫名的唏噓聲。

  

  蕭長歌在冰天寒地里催生出了細嫩的枝條藤蔓,在一堵矮牆上搭了一個密實柔軟的鳥窩,讓那位鵠人少女休息在裡面。

  少女從窩棚里伸出手,抓住了蕭長歌的衣袖,挽留他陪自己說說話。

  丁蘭蘭在努力修復自己被牛妖拍扁了的傀儡。工程量浩大,穆雪蹲在她身邊幫忙。

  「小雪,小雪?」丁蘭蘭推了一把,才將穆雪從愣神的狀態推醒,「傀儡手部的傳感陣好了嗎?」

  穆雪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畫得歪七扭八的陣符,不好意思地道,「啊,我馬上再弄一個。」

  「你這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呆愣愣的?」丁蘭蘭接過穆雪製作的陣符,一邊小心地嵌入傀儡的手臂,一邊和穆雪說話,「說話你小的時候,不是也見過岑大家嗎?你怎麼不去打一個招呼,這樣會不會不太禮貌。」

  如果她不是這樣專注著修復傀儡,她一定會發現自己夥伴的不對勁之處。

  「打招呼?嗯,對,是的……我應該去打個招呼。」穆雪咽了咽口水,覺得連心跳的速度都莫名地變快了。

  她差點給這樣莫名靦腆的自己呼上一巴掌。在仙靈界待久了,拳頭有些生鏽,難道連性格都不利索了嗎?

  到底有什麼地方可緊張?穆雪問自己。

  那可是小山,岑小山,自己的徒弟。別看他現在人五人六,站一站就能嚇退一群流氓。小的時候可是連屁股都被自己打過的。

  岑千山獨自坐在篝火的那一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選擇了遠離他的位置就地休息。以至於他的身邊空出了一大塊空闊的位置,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短靴上,顯出細膩的皮質和考究的做工,再上面是線條迷人的長腿,被剪裁精緻的布料包裹著,他的手肘支撐在雙腿上,修長白皙的手指交錯著抵在唇邊,正愣愣看著火焰出神。

  穆雪走過來的時候,岑千山的肩頭跳下來一個小小的機械傀儡。

  那個小傀儡不知有什麼事導致高興過度,手舞足蹈地繞著岑千山轉了半圈。甚至在地上絆了一跤,爬起來以後歡天喜地揮舞著細細的手臂跑遠了,給岑千山和穆雪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岑,岑道兄,你還記不記得我?」穆雪站在篝火邊,背著雙彎腰問坐在火邊的男人,「我是小雪,在神道的時候……」

  篝火噼啪的爆燃聲里,穆雪看著那人抬起眼睫看過來一眼,那眼神不知為什麼似乎帶著一種無聲的譴責。

  穆雪就知道了他還記得自己。

  「真是巧啊,竟然遇到了你。本來我還想著怎麼找機會去浮罔城見你一面。」穆雪盤腿在他身邊坐下,「真想不到一來魔靈界,就能遇到你。」

  岑千山慢慢轉過臉來。十年不曾見面,一語亂了眸中秋水,百般心思欲說還休,萬語千言不敢言述。

  小千機溜溜達達,正好路過丁蘭蘭身邊。看見她在修復傀儡,一時好奇跳上了她的工作檯。

  「咦,你們仙靈界的傀儡和我們差不多嘛。」千機伸縮手臂給丁蘭蘭遞了一個尖嘴鑷子,「需要幫忙嗎?」

  「啊,好的,你能幫忙嗎?」

  丁蘭蘭新奇地看著眼前這個魔靈界的傀儡。她從未見過如此具有自我意識,靈活機變的傀儡。

  小小傀儡伸出手臂準確地鉗起了一個細小的配件遞給丁蘭蘭,手掌變為圓錐形,射出一道細細的靈力,協助丁蘭蘭把那個細小的配件組裝上了。

  「哇,你好厲害。」丁蘭蘭不遺餘力地誇讚他。

  「這樣就厲害啦。」千機沒有什麼升降調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得意,「我不知道幫著主人組裝過多少比這個精密百倍的傢伙啦。」

  性格熱情的丁蘭蘭很快和這個天生就活潑的小傀儡混熟了,

  「你的主人在我們那裡很有名呢,我們在學堂里都見過你們的影像。」丁蘭蘭小聲地和千機說話,「你們那的話本都傳到仙靈界來了。」

  「是嘛?」千機說道,「我們那裡的各種話本很多,我很喜歡看那些話本。我通過大量閱讀話本,來研究人類的行為模式。」

  「讀,讀話本來研究嗎?」丁蘭蘭有些結巴。

  「是的,這樣才能更好的揣摩主人的心思,為主人提供優質的服務。」千機嚴肅地說道。

  丁蘭蘭為難地看著手中正在修復的傀儡,認真思索起以後是不是也有給它們閱讀故事話本的必要。

  「不過岑大家看起來比我曾經看見過的樣子好多了。」丁蘭蘭說。

  「什麼地方好多了?」千機的手臂變成了螺絲刀,飛速旋轉擰緊了一枚螺母。

  「就是……他雖然有一點厭世疏離的感覺。但沒有海蜃台里那種頹敗的模樣,總覺得他好像還有一點的靦腆。」丁蘭蘭悄悄打量了一下和張小雪一道坐在篝火邊的那個身影,「衣著品味也好,精悍又爽利,反正比想像中的還要俊美呢。」

  那是當然的,千機在心裡想,來之前不知道洗了幾遍澡,換了多少套衣服。還撇開我們,自己在銅鏡面前不知道嘀咕了多久。

  明明練習了那麼久,怎麼一到這裡又變啞巴了。穆大家都主動說了那麼多句話了。千機看著坐在火堆邊的兩個人,心中瘋狂吐槽,主人什麼地方都能幹,就在穆大家面前也太沒用了,簡直讓人急死了。

  穆雪正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包點心遞給岑千山,「這個叫驢打滾,魔靈界沒有的。你要不要嘗嘗看?來之前特意求師姐做的。」

  岑千山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又伸了過來。

  他從穆雪手中接過那個袋子,指尖無意中從穆雪的手上輕輕帶過。那指尖的溫度滾燙而炙熱,在她的肌膚上留下了經久不散的觸感。

  穆雪抬頭看他,岑千山已經低頭用手指捻出一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吃了起來。

  那薄薄的雙唇上沾到了一點的黃豆粉,使這個疏離清冷的男人一下就有了煙火的氣息,不再那樣令人望而生畏。

  有了幾分當年依靠在自己身邊吃東西的熟悉感。

  穆雪覺得放鬆下來,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罐抄紅果兒,一碟麻醬糖餅,一盒子奶酪卷……

  「要來之前去山下買的,」她一邊擺一邊說,「我攢在儲物袋裡,想著帶來給你嘗嘗。」

  岑千山沒有說話,他每一碟點心都吃,吃得仔細又認真,不停地吃著,一刻都沒有停下來。像是餓了許久,沒有嘗過甜的味道,這一經吃上,就不願再停。

  穆雪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慢慢吃著點心。

  這樣的氛圍使得整個營地的人都有所放鬆。

  有人立刻想要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和魔修請教一下學術上的問題。

  「岑大家,和您請教一下。」程宴拿著那本從穆雪手中借來的《妖物志》湊了過來,翻書給岑千山看,「這是我們那編譯過來的《妖物志》,也不知有沒有錯漏。比如這裡說食朧族的妻子在新婚之夜,會把丈夫吃進肚子裡。我就覺得不太可能。」

  那厚厚的書籍上寫滿了批註,字體俊逸灑脫,粗看和曾經完全不同,若是細細看去,筆劃之前全是當年案牘之前那人手記的模樣。

  岑千山單手接過,一頁又一頁地往下看,看了許久,突然合起書,「沒錯,確實很多疏漏。建議改看《妖獸通考》。」

  他利索地從儲物吊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書籍,遞給了程宴,嶄新,厚實,裝飾華美。

  隨後理所當然地就將穆雪的那本《妖獸志》收進自己的儲物空間內。

  程宴得了魔靈界正版的《妖獸通考》,再也不用擔心遇到自己感興趣的妖獸時無處查閱資料,高興得兩眼放光。

  興奮地摩挲了好久,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那一本《妖獸志》不是自己的,不應該這樣送給岑千山作為交換。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岑千山說:「不好意思啊,岑大家,剛剛那本《妖獸志》不是我的,是小雪師妹借我的,還要問問師妹……」

  莫名,那位岑大家看向他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冰冷。看得程宴幾乎下意識就要運轉金剛不壞法決護身。直到那位岑大家按捺了許久,壓住了那陣古怪的怨氣,程宴才覺得略微好了一些。

  他取出了一本書頁陳舊的古籍,親自遞給了坐在身邊的穆雪。

  「用這一本……和你換。」白皙的手指微微在那陳舊的封頁上摩挲了一下,「行不行?」

  那是一本百年前出版的《妖物志》,穆雪翻開書頁,發現上面同樣密密記著筆記。那字跡初時稍顯稚嫩,後漸成熟。

  這本書,好像是小山小時候自己給他的書?

  穆雪終究想了起來,當年收小山為徒,第一本教他看的書,便是《妖物志》。那時候自己從書架上取下這本書遞給他,教他細細通讀,教他做好筆記。

  雖然不知道小山為什麼要拿這本書和她換一本仙靈界出版的書籍。

  但穆雪並不介意,爽快地答應了。

  甚至還就著這一點懷念,借著火光翻看起了舊書。

  她不曾注意到,坐在篝火邊的男子面色微紅,略有些侷促了起來。

  那書頁的空餘處用各種顏色的墨汁密密寫滿了文字,甚至還畫了一些塗鴉。有的地方看得穆雪忍俊不禁。

  「某年某月某日,在青丘捕獲白狐一隻,獻於師尊。狐化而魅之,師不喜。逐。」邊上畫了一隻丑了吧唧的小狐狸,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記錯了吧,當年那隻小狐狸變化成一個有著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小小少年,自己還挺喜歡的。可不知道為什麼第二天那狐狸就不見了,聽小山說是他自己逃跑了。

  「某年某月某日,殺紅龍,獻紅龍骨血於師尊。因傷重瞞而不報,師怒,言明罰掌摑十次。又憐我體弱,記而未罰。至今賒欠。」

  「某年某月末日……」

  那位鵠人少女從鳥巢的邊緣探出頭來,和盤坐在矮樹下的蕭長歌說話,她柔軟的長髮微微搭在蕭長歌的肩頭。

  蕭長歌說了幾句什麼,引得那位少女輕聲笑了起來。

  那少女從嫩綠的枝葉中伸出翎羽潔白的手臂,捧過蕭長歌的臉,輕輕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謝謝你,我喜歡你,人類的少年。」

  蕭長歌自小得空濟的教導,古板又青澀,哪裡見過妖族這樣直白熱情的表達方式。

  他瞬間徹底漲紅了面孔,一下站起身來。

  周邊看到這一幕的人鬨笑一片。

  「妖族和我們可不一樣,她們素來單純,對待任何感情都是熱烈而直接,從來不會逃避退縮。」

  穆雪說笑著搖頭,低頭繼續看書,

  書頁里掉下一支風乾的桃花,

  「某年某月某日,得螢火桃花酒一盅,同師尊共飲於月下,師尊醉,面如桃花,許我一世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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