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程宴將英子從尖利的木樁上抱下來。思兔sto55.com明明昨夜還是一位鮮活而熱情,目光咄咄逼人的姑娘。怎麼轉眼間就成為了這樣又冰又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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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的那雙眼睛,即便在死後,依舊戀戀不捨地望著天空。
這樣的女孩子如果生在仙靈界,那都是備受大家喜歡和呵護,連擂台上都不忍心下手傷害的師妹。
程宴怎麼也想不明白,到了這個世界,這樣珍貴美好的生命怎麼就能一個個地如此輕易地葬送了。
他心裡一陣不好受,避開目光,伸手合上了那雙眼。
凌亂的戰場上,傳來了一些悉悉索索的響動聲音。
前方的一株雪松下,背對著他蹲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披散著黑髮,破舊的短短衣袍露出蒼白的手臂,一雙纖細的赤足踩在雪堆里,不知正在做什麼。
「誒?」程宴正要開口詢問,那位身材消瘦的「長發女子」已經轉過臉來。
烏黑的長髮下,竟然是一張白狗的臉。那披著長發的白狗雙目漆黑,嘴骨向前突出,唇齒之間滲出來的血液,染紅了下巴的毛髮,手指之間腥紅一片。
相比起一路所見的妖魔,這隻妖魔既沒有過於龐大的體積,也沒有猙獰的面目,卻不知為什麼帶給程宴一種不言狀的恐懼感覺。
他倒退半步,剛要出聲示警。那隻明明剛才還離得很遠的白狗,轉瞬之間出現在了他眼前。
布滿白毛的臉近在咫尺,流淌著粘稠口水的血盆大嘴大張,腥臭的血腥味撲了程宴一臉。
若是被這樣牙齒鋒利的大嘴咬實了,勢必能削掉半邊腦袋。
程宴脖頸上泛起金屬的光芒,這隻妖魔的速度快到了詭異的程度,他甚至來不及完全施展金剛不壞神功。
就在這時,一道紅繩從後方繞了上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勒住了那白狗的利嘴,飛速將他拖離程宴,向前奔去。
穆雪踩著映天雲,迅如奔雷,一路疾行,身後拖著那隻猝不及防被她捆住的狗妖。
那隻狗妖反應過來,身影閃了閃,眼見著開始變淡,似乎就要從捆仙索中消失,穆雪口中呵斥一聲,「天羅陣!」
在她前方的道路上,岑千山早已等在那裡,手中指訣變幻,地面亮起一道殷紅的法陣,法陣四面升起四座石碑。
就在法陣剛剛亮起之時,穆雪恰恰好踩點穿過法陣,將那隻白狗往陣盤中一丟。
紅色的符文此起彼伏,交錯將整隻白狗妖死死禁錮在四方石碑之內。
穆雪調轉映天雲回頭,梅花九劍從雲頭落下,如一片銀白的寒霜暴雪拖在白雲後,從那隻滿口滿手血污的妖魔身上碾壓而過。
凌厲的劍氣如風暴,如刀雨,壓著法陣中的魔物來回肆虐。
轉瞬之間,法陣中只餘下一陣的血水,和浮動在血陣中的蒼白的屍塊。
所有的這一切,不過風馳電掣的一瞬間。高宴丁蘭蘭等人回過來的時候,這裡的戰鬥已經貌似接近了尾聲。
這一路上走來,遇到大大小小的妖魔,岑千山很少出手攻擊。一旦他行動了,那都是異常兇險棘手的戰鬥,大部分歸源宗的弟子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
除了穆雪。
林尹看著那樣充滿著暴力美學的戰鬥,吶吶道:「小雪真的只和岑大家相處過幾天?六歲的時候?」
丁蘭蘭:「是,是的吧?她從小和我們一起在九連峰長大,只出過那一次山門。」
「他們看起來一點不像只認識了幾日。簡直就像是並肩作戰了一輩子,培養出來的默契啊。」
陣法中的血池漸漸平息,魔物不再動彈。大家心底都鬆了一口氣。
穆雪站在雲端,看著腳下的紅色法陣,「還沒結束。」
岑千山懸浮半空,幾乎同時出聲,「還沒結束。」
血污遍布的法陣內,漸漸冒氣了氣泡,紅色的一灘血池中,先是冒出一個巨大的骷髏頭,空洞洞的眼窩和白骨構成的大嘴。
慢慢山嶽般大小的蒼白骷髏破開地殼,沖毀天羅陣,爬上的地面。它搖頭做無聲犬吠,搖頭擺尾,瑩白光潔的詭異骨架構成了威力巨大白骨妖魔。
千機化身的大黑天魔從地底出現。穆雪的忘川劍劍氣化實,十餘米長的寬大劍氣,交錯在大黑天魔的攻擊中,破空劈向魔物。
「仙靈界那樣金絲龍一樣的地方,倒也關不住鴻鵠。總會有那麼一兩位驚才絕艷之人,」年叔撫摸著手裡縮小的法器葫蘆。
眼前戰場上圍著妖魔戰鬥的兩個人,一人黑衣一人紅衫,那樣的默契融洽,彼此配合,相互信賴。
看著看著,年在桃眯起了眼睛,很久以前,依稀也見過這樣的一雙璧人,同樣的戰鬥場景。
奇怪,明明不可能認識這樣年幼的道修,那容貌和招式也十分陌生,為什麼她戰鬥起來的時候,總會莫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年叔舉起他的大葫蘆,葫蘆口跑出了數十隻小小的玄鐵傀儡,那些小小的傀儡各自舉著手術用的柳葉刀片,鉗子,鋼鋸……一窩蜂衝進法陣,動作敏銳,配合默契,專從魔物從關節處切割分解。
茫茫無邊的雪原,白骨巨犬滾起漫天飛雪。它的攻擊強橫,移動迅速,骷髏化的身軀不知疼痛。本是這片冰原的王,手爪之下不知拍死多少前來征討的人類修士。
他第一次陷入了這樣無力反抗的危機,身軀在被一點一點的消磨,堅硬的白骨一塊塊地被卸下。殺人者,人恆殺之。感受到自己即將到來的終極命運,強大的妖魔低沉的悲鳴聲,在雪原之中遠遠傳遞開來。
程宴的法天象地,蕭長歌的雨生綠植,丁蘭蘭和林尹也很快加入的戰鬥之中。不久之前,他們還是一支看見魔物手腳發軟,不知如何應對的隊伍。如今他們已經迅速成長為一支雪原上合格的狩獵小隊。
學會的彼此配合進退有度,學會了匡扶同伴,照顧傷員。
重傷未愈的卓玉被一再地安排在戰場的最遠端。總有人有意無意地擋在他所在的之處的前方。
有一次發了狂性的骷髏魔犬擺脫桎梏,向著他的方向衝來。卓玉伸出手,雙臂剛剛燃起火龍。丁蘭蘭的傀儡從地面鑽出,抬起他就往後跑,蕭長歌的植被在他的前方瞬間結出一道厚厚的盾牆。穆雪的身影從天而降,捆仙索拴住魔犬的脖頸,拼命往回來。
被兩隻傀儡舉在頭頂一路遠遁的卓玉有些茫然。明明不久之前,他還是一個受所有人厭棄排斥的人。他也不喜歡這些人,不過是為了師尊的囑託,勉強自己守護這些令他討厭的隊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不覺就成為了隊伍中的一員,被大家關心保護著。
「卓玉退下去,還用不著你。」
「卓師兄先休息,這裡交給我們」
「你後退,不用你動手。」
各種呼喊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卓玉突然想起,在擂台慘敗的那一刻,那個人把他強按在地上時說的話,「你應該努力試一試,改變他人對你的看法。」
師尊把他拉起來的時候,「卓兒,我們修真之人看得不是表面的勝敗,而是在生死之戰中,是否能突破心中的桎梏,提升自己的心性。」
原來師尊說得一點都沒有錯。卓玉輕輕的笑了。
白骨魔犬終於在長久的戰鬥之後,轟然倒地。有了岑千山和年叔的參戰,依舊戰鬥了這許久。難怪之前那一隊年輕的戰士,無聲無息地慘死在這隻魔物的爪牙下。
在這片戰場的附近,也有一個小小的里站。
穆雪一行將那些死去戰士的遺憾,送到此地,以便他們的家人前來尋找,不至曝屍荒野,被魔物啃食。
因為這個區域活動的人少,只有一位瞎了眼的老婦人和她的傀儡在此地負責一些掃灑事宜。
「里站還真是個有趣的地方。從外面完全感覺不到裡面的情況,從裡面看外面卻一清二楚。」身為煉器師的丁蘭蘭看著這個半球形扣在地面的建築感慨,「這樣簡單的建築卻可以很好地保護荒野中的戰士呢,想不到這裡會有這樣多的里站。」
年叔坐在桌邊,正接過這裡的服務型傀儡端來的酒水,「這個裡站,是一百多年我們這裡的一位煉器大師研製出來的法器。簡單實用,照價便宜。慢慢就推廣開來,形成了規模。」
他抬頭點了點岑千山,「喏,就是這小子的師尊。穆雪,穆大家。百多年前的人了。你們這些道修應該沒聽說過。」
「誰說沒聽過,我們可熟悉這個名字了。」林尹和丁蘭蘭都激動起來。
丁蘭蘭還把自己的飛行法器取出來給年叔看,「我也是煉器師,我的師尊時時提到這位前輩,我就特別崇拜穆大家。」
年叔蒼老的手指,摸了摸刻在飛行器上那一小行姓名,難得地露出了點溫和的神色,「果然是阿雪的手作。算是有心了。」
岑千山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穆雪身上,穆雪略微尷尬地轉過頭去,不接他的視線。
「是穆大家的手作啊。」端著酒水上桌的傀儡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我也很喜歡穆大家呢,當年她製作的很多東西,都是些很實用又便宜的物件。不像是大部分高高在上的煉器師大人,做出來的物件都是為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服務的東西。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這是一個以家庭服務為主要功能的傀儡。有著類人的肌膚和外表。只是因為使用的年限太過久遠,主人或許沒有能力維修,導致他多出肌膚剝落,用其它顏色的材料勉強拼接,反倒顯得有些猙獰可怕。
「我也是穆大家設計的傀儡,叫做九百。」九百笑盈盈地把他脖頸上的型號露給大家看,他的頭部的肌膚一半完好,是一位漂亮的小男孩,一半剝落,露出了一隻外突的眼球。笑起來便顯得十分詭異。讓來至於仙靈界的幾人都十分不習慣。
穆雪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九百是她在千機之前製作過的一個型號。因為當時家裡太亂,就想著製作出一個能夠打理家務的服務型傀儡。最終因為她的工作需要的服務過度精細,這樣的善於打掃的傀儡反而帶來不便。於是被她隨手投放到市場中去了。
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這樣批量生產的九百還把自己認為它們的創造者。
「石頭,別亂說話,打擾了客人們吃飯。」瞎了眼的里站老闆娘掀開帘子,端出了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烤餅。她的雙目毫無焦距,帶著點歉意沖大家點頭,「我兒子還小,不太懂事。若是說錯了什麼,客官們別介意。」
兒子?把傀儡當做了自己的小孩嗎?
幾個人聽見了這個稱呼,彼此之間露出了詢問的眼神。
九百沖大家拜了拜,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迅速地跑了過去,接住那一大盤的烤餅,「娘親等我進去端就好,何必自己出來,仔細摔著了。」
那位婦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腦袋,被他巧妙地避過了,只伸出手扶住了那位婦人的手臂。
它全身上下,只有一雙手的皮膚完好無損,和人類一般無二。
「孩兒長大了,都不喜歡娘摸你的腦袋了。」瞎眼婦人口中叨叨著,慢慢走近廚房裡面去。
九百頂著熱騰騰的烤餅過來。
它把烤餅擺放在了桌面上,因為大家沒有說破它的秘密,衝著大家連連鞠躬。它彎腰的時候,那隻皮膚脫落的眼球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還是千機給它撿了回來。
「怎麼回事,你怎麼稱你的主人為娘親?」千機興致勃勃地問道。
九百一邊麻利地為每個人擺放碗筷,一邊探頭看了看廚房的方向,聽見清晰的揉面聲響起,這才悄悄對千機說道。
「主人的相公去世得很早,只有一位小公子,名叫石頭,和主人相依為命。」它一邊擺放碗筷,一邊模仿人類小孩的音調說著話,「三個月前,我一個沒看好,小主人溜到里站外玩耍,被送回來的時候,連一具全屍都沒有。主人一直哭,直至把雙眼都哭瞎了。有一天,她的記憶似乎迷糊了,她抱著我,固執地把我認為是她的孩子。」
「所以,你就假裝自己是她的兒子,讓她繼續以為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千機的嘴巴變成橢圓形,「這樣她也能相信嗎?」
「我不知道主人是不是真的相信,」九百嘆息一聲,扶了扶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我只希望她莫要再哭了,只要她不哭,她想把我當成誰,我都願意假裝成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