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孫德俊的舊居相比起之前的豪宅顯得既破舊又寒酸,但穆雪覺得這個屋子裡的一切看起來反而多了些生活的氣息,不少地方似乎有女性居住過的痕跡。思兔sto55.com
廚房裡整整齊齊擺著許久沒被動過的整套廚具,還有粉色格子布的圍裙和手套。窗台上擺著幾盆自由生長的雛菊,此刻開了零星的幾朵白色花苞,正在窗前輕輕搖擺。
穆雪在窗前的工作檯邊坐下,仔細拆解察看那些被留在屋子中的傀儡半成品。隔著斑駁的玻璃聽見庭院裡岑千山和一些被雷亮從外面叫來的人的對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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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岑大家,浮罔城如今最厲害的傀儡師。有他出馬,一定能查清這件事發生的真正原因,儘早制止傀儡再度發狂傷人。你再把之前和我說過的話,和他細細說上一遍。」
「是,好的。我……我一直就住在他們家隔壁,孫大家在這裡住了二十來年,幾個月前才剛剛搬走的。」
「孫大家和他的太太其實感情很好。他們家以前窮,經常吃不上飯。但他的太太從不嫌棄他,每天笑眯眯地很是陽光,自己努力掙取家用,還總是鼓勵他,說她的先生是個天才。」
「那時候,我們這些鄰居,其實都有些羨慕他。」
「孫瘸子,不不,我是說孫大家,也一直很拼,沒日沒夜地研發傀儡。我們也知道他憋著一口氣,想要出人頭地,給他太太掙點面子,讓他太太在娘家人面前也抬得起頭來。」
「所以後來,聽說他的太太和別人跑了,我是不太相信的。」
屋外的交談聲不斷在響起。
窗前的穆雪低頭看著手中被拆開露出內部細節的傀儡。
同樣身為傀儡師,她可以體會到手中這些作品中一度凝聚製作者眾多的心血。這些傀儡的身上,哪怕每一個便宜的零配件,都經過了細緻的打磨和拼接。
穆雪似乎可以看見曾經有一個男人坐在這樣昏暗破舊的小屋裡,瘋狂地沉迷於煉製傀儡術。
他就像是當年的自己,在這個屋子中,忘卻了身邊的一切人和事務,狂熱地醉心於煉器之術。他或許也有過和自己一樣的理想,想要製作出最為接近神作的傀儡。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的有些事只有勤奮是遠遠不夠的,這位傀儡師在天賦上還差了那麼一些,目前看起來,他製作的傀儡僵硬呆滯,甚至連精品都還遠遠稱不上。
只有一個特別之處在穆雪的細細觀察下被發現。就是其中有那麼幾具傀儡的胸腔打開之後,可以看見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裡,額外添加了一個奇怪法陣。
「這樣的位置,這樣的陣符。是想要起什麼作用呢?」穆雪摸著下巴,凝眉沉思,努力想要通過那些符文,理解這個神秘法陣的含義。
浮罔城的天氣總是變得很快。剛剛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就暗了下來,天空中雷雲翻滾,變得黑沉沉的。
一窗之隔的庭院裡,又開始傳來了一些孩子的聲音。
「啊,我們都是父親買回來的。義父讓我們全部住在大宅子的裡面。」
「虐待?沒有的,義父對我們很好,給吃飽,給穿暖,也不要求我們做什麼事。我們只要安安靜靜生活在庭院裡,不吵鬧就好。」
「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沒有的,只是……」
「只是什麼?說出來不用顧忌。你們的義父已經死了。」成年男子的聲音鼓勵他。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義父會來到我們中間,挑選一位優秀的孩子,說是被其他的家庭認養了。」
「是的,那些兄弟和姐妹,我再沒有見到過。」
在那個孩子說話的時候,黑沉沉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閃電,閃電驟亮的光把窗外說話孩子的剪影打在了窗戶上。
看著那道人影,穆雪的心中頓時有了一陣明悟,閃過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她理解了那個法陣使用的含義。
閃電透過窗戶照進屋子內,屋裡的各個角落,密密堆積著各種傀儡的軀幹,那些半殘缺的呆滯面孔,在閃電突明突暗的光線中,現出了黑白分明的輪廓陰影。
穆雪突然看見,那無數的蒼白面孔之中,有一張面孔上的眼睛動了動。
屋外雷聲炸響,大雨瓢潑而下。
……
在浮罔城一條街區的巷子口,卓玉,程宴,蕭長歌三人擠在街邊一處屋檐下避雨。
驟降的瓢潑大雨,阻擋了他們逛街的腳步。
浮罔城的天氣很冷,這樣又濕又冷的時節令人十分難受。
「恩人,恩人怎麼站在這裡。」之前被卓玉救下的小男孩撐著油紙傘路過,看見了卓玉又驚又喜,「我叫冰子,家就在附近,若是不嫌棄,還請幾位去我家中避一避這雨。」
程宴和蕭長歌一齊轉頭看卓玉。
程宴伸手搭上卓玉的肩膀,一臉自豪,「原來師弟悄悄做了這樣的好事,師弟真是個溫柔的人。」
卓玉莫名覺得有些羞恥,雖然時常看見師門中的師兄弟們這樣勾肩搭背,但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十分不習慣的動作。
蕭長歌已經施了一個避雨決,和程宴勾肩搭背地擠在一起,推動夾帶著卓玉在雨中跟著那個男孩衝進了巷子裡一間老舊的石頭屋裡。
那屋子的外觀看起來黑沉而破舊,內里倒是意外收拾得挺乾淨清爽。屋內燒著火爐,暖烘烘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陰冷潮濕,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屋子裡住著的除了冰子,角落裡還有兩個更小一些的孩子。
看見來了客人,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利索地洗了三個杯子,墊著小腳從火爐上提下水壺,給客人倒了三杯熱水。
聽說是救了哥哥的恩人,還特意打開上了鎖的柜子,從裡面端出幾塊黑漆漆的烤餅,殷勤地讓給客人吃。順手把流著口水的弟弟往身後扯了扯。
「若是在從前,我們這樣小孩,賣給人家做徒弟也是常見的事。」小女孩一邊招呼客人,一邊還熱情地聊著天,「可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強買強賣的事特別多,我們這樣的街區,甚至時常有人直接搶了小孩就走。」
「得虧是遇到了恩人,否者娘親走了,哥哥又被人搶去,我怕是很難帶著小寶活下去。」
那副成熟老練的模樣,和瘦瘦小小的身板一點都不相符。甚至在說到母親離世這樣悲傷往事的時候,也不過是略微露出了一點克制的落寂。
卓玉將那餅拿在手裡,又硬又粗,也不知放了多久。在師門內,他雖活得壓抑,但物質師尊在上是從未短缺過自己的,自然吃不下這樣的東西。
但他卻看見坐在身邊的蕭長歌,若無其事地掰了半塊黑餅給最小的男孩,笑吟吟地和他一起吃了。
吃完拍拍手,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拿出一些隨身攜帶的乾糧,和三個孩子們分享。與此同時還不動聲色地將幾枚的靈石順手塞進了裝黑餅的碗裡。
這才是真正溫柔的人該有的樣子吧。卓玉這樣想著,嘗了一口手中的餅,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
雨水慢慢小了,蕭長歌一行人告辭離去。
走出很遠回頭看去,還看見冰子牽著妹妹的手,站在巷子口目送他們離開。
「這裡的孩子也太不容易了。」程宴邊走邊搖頭嘆息,「可惜我靈石花沒了,只在椅子下悄悄給他們留了幾個。」
他搭上蕭長歌的肩膀,「晚餐蹭師弟的。」
蕭長歌笑著許諾:「晚上我做東,請兩位師兄喝酒。」
踩著潮濕的街道,三人邊走邊說邊走。一輛密閉式的飛行法器,從他們的身邊悄無聲息飛過。
雨後的街道里,傳來短促的一聲尖叫聲。
三人回頭看去,發現巷子口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不見了。濕漉漉的街道上,掉著一隻小女孩的鞋子。
而那無聲無息地飛行器剛剛合上黑洞洞的門,迅速向著遠方飛去。
「艹!」向來脾氣很好的蕭長歌甩掉手中的雨傘,罵了一句粗話,祭出隨身飛行法器,第一個疾行狂追了出去。
……
在孫德俊的庭院中,岑千山正和那些曾經被孫德俊收養的義子義女說話,空中突然亮起閃電,響起了雷聲。
他抬頭看向雷雲密布的天空之時,破舊的屋子裡傳來一聲巨響,一抹黑影撞破屋門,向外逃竄。
穆雪的映天雲緊跟著出來,疾馳追擊。
岑千山也不急追,只輕輕喚了一聲:「千機。」
千機應身而現,全身的軀幹在空中翻轉重組,一瞬之間化身為了一柄漆黑的玄鐵強弓。
岑千山重心後移,開弓如月,霹靂弦驚,箭如流星,向著那已經快消失在天際的黑影遠遠追去。
箭勢破空,一箭中的,那抹匆忙逃竄的黑影從空中墜落,掉進了一片密林之中。穆雪壓下雲頭,緊隨進入。
密林之內,樹影倬倬,林木們在閃電的光芒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穆雪步行在叢林中,任憑那瓢潑的冰雨打在自己的面孔上。
樹蔭下,縮著一個人形的破舊傀儡,那傀儡臉部的肌膚早已脫落大半,露出鋼製的牙齒和機械眼球,像一個怪物一般可怖。
當穆雪緩緩靠近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舉起雙臂護住臉,用僵硬的腔調磕磕絆絆地說,「別打我,別打我。」
穆雪站在雨中,低頭看了他許久,「你是誰?」
「我不知道,不知道……害怕,我害怕。」傀儡抱著腦袋胡亂搖頭,兩排露出牙齦的牙齒咯咯碰撞。
在穆雪彎下腰想要拉他的時候,他卻仿佛突然受驚,彈起身,張著大嘴,揮舞鋼化骨骼的手爪,向穆雪猛撲上來。
穆雪的手臂迅速附上一層玄鐵鱗甲,單手按住那傀儡的面龐,把他強制按在地面。山小今現身化為液態,鑽入傀儡的四肢關節,輕而易舉地卸下了他的四肢,阻止了他半瘋狂的攻擊行為。
穆雪坐在他的身邊,雙手交錯架在膝蓋上,一直等他自己平靜下來,躺在那裡,呆滯地看著下雨的天空。
「還記得自己是誰嗎?」穆雪問。
「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在這副冰冷的身軀里。」那傀儡有些呆滯地搖了搖頭,用遲鈍機械地聲調慢慢地說,「但很奇怪,我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呆在這裡,好像我應該有一個更溫暖的身體,更靈活的四肢。」
是的,你本來是一個人類,或許還只是一個孩子。有一個溫暖的身體,還有靈活的四肢。
「是你殺了孫德俊?」穆雪問。
「不……記得了,我很怕那個人,非常……怕他。」傀儡愣愣地說著話,他的胸腔打開,伸出了一台每一個傀儡都配備的微型明燈海蜃台,海蜃台的光芒亮起出現了一些視角低下的畫面。
在那畫面中有一個蒼白的祭台,祭台上擺滿了白色的雛菊,躺著一位女子,那女子的手上海套著一隻粉色條紋格子手套。
祭台地下面跪著一個男人,他雙目圓瞪,面上的神情似笑似哭,狀若瘋狂,跪在那裡哆哆嗦嗦地反覆念誦著一句話,
「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給您,請滿足我的願望,讓我擁有如同神祇一般的傀儡術。」
「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祭給您,請您一定要滿足我的願望。」
「最珍貴的東西,獻祭給您了……」
「呵,那麼,滿足你。」
祭台之上,一股黑色的煙霧慢慢覆蓋了純白的一切,一個男子輕輕一聲冷笑,似從幽冥深處傳來。
穆雪坐在冰冷的雨中,看著那光芒中再現的場景,覺得身軀從內到外都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了。
「你……還願意待在這裡面嗎?」最後,她這樣問。
「不想了,真的不想。這裡面實在太冷,太黑。我只想快一點離開這裡,無論什麼方式都行。」
「那我送你離開。」穆雪的手按在那玄鐵製成的冰涼胸腔上,「下一次醒來,一定會有溫暖的身體,有母親的懷抱,和親愛的兄弟姐妹和一個舒適安寧的家。」
冰雨中,那機械製作的眼球似乎微微亮起的光,
「謝謝你,姐姐。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在雨中亮起的光芒,伴隨著雨聲永遠地消失了。
……
原來死亡並不是這世間最痛苦的事。
自己是這樣的幸運。從沉睡中甦醒,新生而脆弱的時候被護在溫暖的懷中,有可親可愛的家人,安逸舒適的家,遇到值得尊敬的師長,和那些相互幫扶著長大的同門。
甚至如今還有了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伴侶。
岑千山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他伸手把癱坐在地上的穆雪拉了起來。
在這樣雷電交加的時刻,倆人站在雨中看著彼此,不知道是誰心中的恐懼更為多一些。
「我好像有一點怕。」穆雪對著他說。
下一刻,她立刻就被拉進了一個熾熱而堅強的懷抱里。
那雙結實的胳膊把她緊緊圈在懷中,為她撐起避雨決,為她用靈力烘乾衣服和頭髮。
「永遠,不會讓你再遭遇這種事。永遠,也不想再失去你一次。」那個溫熱的手掌摩挲著她的後腦勺,低沉的嗓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
有了這樣溫暖的懷抱,雷電交加,冰雨瓢潑,好像已經再也算不上什麼值得恐懼的事了。
穆雪輕輕嗯了一聲,雙手環住了他的腰,放鬆自己靠在他的匈前。
就讓自己這麼偶爾軟弱一次,依靠一下自己的道侶。
只在這場大雨停下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