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歸源宗清淨峰上,懸浮在半空中的天魔,對著站在山頂的丹陽子,

  「多年不見,師兄你都已經變得這樣老了啊。思兔閱讀sto55.com」天魔眉目帶笑,語調溫和,「怕是沒有多少壽元了吧,真是可憐。」

  「三百年,真是許久不見了。」丹陽子看著半空中的天魔,一字一頓,「徐昆師弟。」

  懸浮在天空中的那張面孔,依舊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那慘白的肌膚,曲卷披散的長髮,化為煙霧的虛幻身軀,無不彰顯著對方早已不是人類。

  三百年前,意氣風發,驚才絕艷的少年已經捨棄人心,化身為魔。

  蓮花形的護山大陣在緩緩合攏,逐漸遮蔽了頭頂的星辰日月。

  當那些花瓣徹底閉合的時候,這裡的一切仿佛被整個世界隔離,九座相連山峰內的鳥語蟲鳴,仙音繚繚一併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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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歸源宗里,上不見天地,下不見遠山,成為了一個灰濛濛的閉合世界。

  徐昆抬頭看看頭頂消失的天空,「難怪你提前驅散了門中弟子,連長庭都被你打包丟了出去。原來是想著引我前來,逆行護山大陣,和我同歸於盡。」

  丹陽子道:「師弟數百年沒回山門了。如今既然來了,就別再走了。師兄我自當帶著你一道去向師尊請罪。」

  「師兄你,還是和當年一樣迂腐可笑呢。」半空中的徐昆笑了起來,隨手向腦後捋一捋長發,「師尊自己也曾說過,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如今我得證天魔,於太虛同壽。而你的境界停滯不前,眼見著就要生死道消。這般天地之別,難道你還看不通孰對孰錯嗎?」

  「這些年,我確實常常在想,想知道身在魔域的你,是否有過後悔,還會不會想起曾經在師門中和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歲月。」丹陽子久久看著眼前的天魔,枯瘦的手指抬起結了一個繁複的手決,「我活了數百年,歷經人間總總,早已了無牽掛。唯一的遺憾是當年在那魔窟,沒能攔著你,將你帶回來。如今你為禍人間,殘害萬千生靈。我自當挑起責任,親手將你葬於此地。」

  閉合的法陣內,天幕上的蓮瓣亮起絲絲流動的銀線,天地為之微微顫動。

  「哈哈。就憑師兄你一人,即便反轉護山大陣,自毀山門,想將我困於此地,恐怕還是不可能的。」

  丹陽子鬚髮揚起,足下雲履踩在一方小小的法陣之上,伴隨法陣的亮起,整座清淨峰通體透亮,泛起一片銀光,「想要將你這邪魔,埋葬於此的,可不止我一人。」

  逍遙峰,玄丹峰,碧游峰,鐵柱峰,御定峰……九座山峰逐一亮起了奪目的銀光。

  「阿彌陀佛,貧僧了凡,拜會天魔。」一聲悠悠佛號,從不知哪一座山峰內傳來。

  「天衍宗商榷,今日便來會一會你天魔徐昆。」

  「崑崙山無定真人在此。」

  「洞玄教楊鼎在此。」

  ……

  一道又一道真氣充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山巒上的銀光和天幕間蓮瓣的銀絲交織縱橫,渦旋聚會,漸成天羅地網,慢慢壓向懸浮在法陣中心的天地邪魔。

  徐昆臉上那帶著一點人味的笑終於收斂了,陰惻惻蒼白面孔,周身煙霧繚繞。

  法陣內銀白的絲線來回交錯切割,切開那天魔黑煙凝聚的身軀。

  煙霧在銀絲下散開,後又迅速合攏。合攏之後,再度被萬千銀線道道切碎。

  天魔那虛無的身軀逐漸不再聚散,化為黑色的液體,滴落在山巒之間。

  天地間的那朵蓮花越收越緊,九座山峰之間的空隙慢慢被擠壓,有了天地崩塌之勢。山巒間那天魔化身的黑水無處可遁,凝成了一片漆黑無光的黑塘。

  「師兄,你這又是何必呢。」徐昆陰沉沉的聲音從黑色的塘底響起,「你這樣逆轉護山大陣,即便封印了我,整個師門的道場也被你全毀了。」

  黑水中慢慢浮出他半張蒼白的面孔,「我們師兄弟數百年沒見了,本想和師兄好好敘敘舊,不曾想你一見面就這樣對我下狠手。」

  丹陽子睜開眼,看向黑水中的天魔。當年徐昆還是自己的小師弟,天賦高絕,性情飛揚,人又聰明,時常跟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師兄叫的親近。

  所以當年自己很寵著他,偶爾他犯了錯,只要他服個軟,多叫幾聲師兄,自己總是輕易就算了,還每每忙著他遮掩,便是師尊也是如此。

  那時候並沒有注意到,一個外表烈火紅龍的男人卻有著一顆冰冷至極的心,為了自己心中之欲,他竟然可以狠下心來,不惜焚世間萬物為祭。

  「師門千年基業來之不易。師兄為了封印我一人,將整個門派根基一併葬送。值得嗎?去了渡亡道,見到師祖們,只怕你也無顏面對吧?」

  天魔的聲音很輕,細細勸解,帶著一點威脅和一點討好,就像當年他犯了一點小錯時候一般。

  「不然這樣好了,我答應你,我旗下所有妖魔在仙靈界內,都避開歸源宗的地界活動。畢竟我也是歸源宗出身的弟子。怎麼捨得眼見著師門因我而毀滅,讓那些年輕的晚輩們無家可歸呢。」

  「師兄,我在魔靈界見到了好幾個門中晚輩,他們都好可愛呢,就和你我幾人當年差不多。」

  「看在師兄的面子上,我都對他們手下留情了。」

  「師兄放我一馬,不要這般不顧念同門之誼好嗎?」

  徐昆討饒的聲音不斷響起。

  丹陽子充耳不聞,緊閉雙目,專心控制法陣一圈圈慢慢向內收縮。

  「不過是逗你玩罷了,你還以為我真的怕了你?」浮在黑水中露出半個腦袋的徐昆突然笑了,「師兄或許能斬斷心魔,不受影響。但你以為你請來的這些螻蟻也可以做到一般無二嗎?」

  黑色的池水翻滾起泡,從中慢慢浮現出一具婀娜的女體,那女子繞著了凡大師轉了一圈,性感的雙臂便纏上了他的脖子,嬌聲軟語在和尚的耳邊細細說起了話。

  了凡雙目緊閉,額頭冷汗滾滾溢出。

  空間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扭曲,黑水在大地上蔓延開來。

  一個體型巨大化的婦人,臉上繪著誇張的濃妝,從黑水中鑽了出來,伸手高舉藤條,向著天衍宗的那位修士抽去,「商兒,你又偷懶!看娘怎麼罰你!」

  坐鎮山頭的修士,緊閉雙目,不搭理這似幻還真的人影。面色全整個變得青了。

  鮮血淋漓的軀體,扭曲怪異的動物,一個個從漆黑的水底浮出,向四面八方的山頭爬取。混沌的空間中遍布光怪陸離的景象。

  那些鎮守在山峰上的修士,一個個露出痛苦難耐的神色。

  那位修道多年的高僧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心魔,在混沌不清的狀態下被眾多體態妖嬈的魔女拉入了黑水之中,徹底地沉入一片黑暗之內。

  那位天衍宗的修士,身軀不斷顫抖,終於被越來越巨大化的母親抓在手心裡,掙扎著向池底沉入。

  此刻的法陣之內,已經成為地獄一般的景象。一座座光芒璀璨的山峰開始熄滅。黑塘之上,異像叢生,那些由人心中**幻化出來的詭異的紅魚在天空遊蕩,池水中浮浮沉沉著詭異的軀體,池岸邊開滿了如血的鮮花。

  苦修多年的修士,逐一被自己心中幻想所敗,明亮的九連峰座座熄滅。

  唯獨餘下清淨峰的光芒還在苦苦支撐。

  最終丹陽子也終於支撐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他睜開雙目,一臉悲憤不甘地看著眼前的徐昆。

  「幹嘛這樣看著我呀,師兄。」徐昆笑了起來,他慢慢從黑水中冒出整個腦袋,浮上半空,面容依舊蒼白,黑色液體構成了新的身軀,還在滴滴答答向湖面滴著如墨的水滴,

  「沒辦法呀,你的法陣中隔絕了天地靈力,我也使不出什麼招式來。可惜他們不是敗給了我,而是敗給了自己心中的**。」

  「你也看到了,人慾本不該抑制。不論是**,貪婪還是恐懼,你越是壓抑它們,爆發出來的時候都更為變本加厲。」徐昆從黑袍之中伸出他蒼白的手臂,向前抓來,

  「他們都輸了,現在也該輪到師兄你了!」

  耗盡了靈力的丹陽子,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蒼白的手掌向自己靠近。

  反轉的護山大陣,隔絕了天地靈氣。在這其中戰鬥,體內的靈氣消耗極快。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能抑制住強大的天魔,有那麼一點點希望能夠將他封印。

  毀了師門的護山大陣和多年的根基,害得這麼多道友犧牲性命,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最終還是失敗了。

  身為歸源宗的掌門,丹陽子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覺到了自己的蒼老和無力。

  他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道消魔長,或許這一切都是天命,無法更改。他悲哀地想到,只希望在自己死後,那些遠離門派的孩子們不要再趕回來,受到天魔的遷怒。

  就在徐昆的手掌居高臨下抓向丹陽子之時,一道彩色的門樓出現在清淨峰頂。

  門中跨出一人,那人二話不說,出刀如電,巨大的刀光交錯划過整片湖面,將半空中徐昆污水凝聚的身軀撕碎,重落回黑塘之中。

  「又是你。」徐昆蒼白的面孔又一次慢慢從黑水中浮現,冷森森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岑千山,「倒是挺可愛的,這麼幾天就結成元嬰了?」

  「毀滅一位天才,更能讓我感到興奮。」他嘴角勾起一點惡意的笑,「等我毀了你,再從這裡出去,把你和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都變成匍匐在我腳邊乞求的魔寵。」

  丹陽子看著那位突然出現,擋在自己身前力戰天魔的年輕男子。

  此人功法玄妙,境界極高,竟能以一己之力,暫時逼退天魔。

  他的身後,虛空開啟,輪轉現出六道中的天人惡鬼,用那些修羅鬼物和天魔相交,顯然他使用得不是仙靈界任何一家功法,而是一位修為高絕的魔道修士。

  雖然是魔修,可他卻在一邊出手連創徐昆的同時,又同時祭出高階傀儡,將九座山峰上還未氣絕身亡的兩三位修士搬運回來,從那道彩玉門口中丟了出去。

  「多謝道友出手相助,敢問道友尊名?」丹陽子服用丹藥,簡單調息之後,努力站起身來,向這位出手相助的恩人道謝。

  戰鬥中的岑千山分了一下心。

  這個人就是師尊口中掌門師伯,那我是不是該稱他為師伯祖?

  「我……」明明是在極其危險的戰鬥中,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興奮的感覺,「我是張小雪的——道侶。您不用和我客氣,這裡交給我,請您先避出去吧。」

  「那怎麼行,讓你這樣的年輕人在前面戰鬥,而我們一把骨頭,卻躲去安全的地方。」鶴髮蒼蒼的掌門重新直起了脊背,站回山頂的陣盤之內,「還請你拖住天魔,他已經受了傷,等我重啟法陣,加把勁將他徹底封印。」

  小雪的道侶啊,丹陽子這樣想到,難怪那個冷清的孩子這一次回來之後,像是花一般地徹底綻放了。這樣高興的事,也來不及為她慶賀。至少,要讓她的道侶平安從這裡出去。

  巨大的蓮花越合越緊,漸漸成為大地上一朵收攏緊閉的花苞,花中世界天塌地陷,瓊樓玉宇的清淨峰不見了,閒庭自在的逍遙峰潰散崩塌。

  那些傳送法陣上巨大的金蟾掉落進深淵,一度揚帆起航的大型渡舟倒覆傾斜,培育了無數年輕子弟的化育堂分崩離析。

  千萬年傳承的紅磚玉瓦,書籍古鼎紛紛在天毀地絕中消亡。

  被岑千山一次次斬殺的天魔已經聚不成人形,只有渾濁的黑色液體在半空中時聚時散,那些黑色的液體,發出了原始而憤怒的低吼聲。

  在封閉的世界中,補充不到靈力的岑千山也已經汗如雨下。

  血液混雜著汗水,從他的額頭不斷滴落,混雜了視線,幾乎讓他睜不開眼睛。

  「已經可以了,現在讓我來拖住他,開啟你那道彩門,出去吧。」丹陽子來到戰鬥中的岑千山身邊。

  喘著粗氣的岑千山抹了把臉上的血,看了他一眼。

  「小雪是最好的孩子,她找的你也是好樣的。」年邁的師長這樣和他說道,「聽話,從這裡出去,好好待她,別讓她傷心。」

  岑千山:「好,你等著,我現在就開門。」

  ……

  穆雪幾人輾轉傳送,一路飛奔,趕回師門的時候,師門外已經匯聚了不少匆忙回來的同門師兄弟。

  占地廣闊連綿不絕的九連山脈,已經憑空從大地上消失了,圍繞著群山的大江也徹底的乾涸,徒留下一道空蕩蕩的河床。

  覆蓋九座大山的蓮花大陣收攏成了只有一棟房屋大小的花苞,層層疊疊的花瓣緊緊閉合,靜靜停留在一片亂石碎瓦中,看不見也聽不見其中任何動靜。

  回歸門派的弟子們,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家,更看不見主心骨一般支撐著門派的掌門,個個心急如焚。

  素來穩重的逍遙峰主蘇行庭,沉著臉色站在那花苞前,攥緊的拳頭上爆出了道道青筋。

  「師尊,現在裡面什麼情況?」從雲端躍下的穆雪趕到蘇行庭身邊。

  蘇行庭緊皺眉頭,將自己所見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那位魔修進入之後。不足片刻,那道彩門再度出現,從中推出了兩三位身負重傷的前輩,隨後又迅速地閉合了。現下法陣之內,只有掌門和那位不知敵友的魔修岑千山,根本不其中知情況如何。」

  「岑千山,岑大家?彩色門樓?」丁蘭蘭幾人吃驚地張大了嘴,

  「有岑大家進去總歸是能稍微放心一點,只是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仙靈界?」

  花苞狀的結界微微振動,一道五彩的裂縫瞬間閃現,混身是傷的掌門被從中推了出來。他踉蹌了數步,飛快轉身撲了回去,似乎想要掰開那道縫隙拉回什麼人。

  但那道勉強撐開的細窄門縫已被打斷,迅速地在所有人的眼前徹底閉合了。

  衝到門邊的穆雪來不及進去,含恨一拳打在那巨大的蓮花花瓣上。

  「掌門,千山呢?那個魔修呢?」穆雪問道。

  丹陽子彎著腰,扶著趕上來攙扶他的卓玉,吹著鬍鬚喘氣,許久也沒有看穆雪的眼睛。

  他只是深深皺著眉頭,盯著眼前的蓮花法陣,似乎期待著它再一次裂開哪怕小小的一道縫隙來。可是等了許久,那朵巨大的青蓮,依舊緊緊閉合,銀光閃閃,一動不動,靜寂無聲。

  隨著時間的流逝,穆雪的一顆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明情況的同門師兄弟們站在一片廢墟之上,議論紛紛。

  「怎麼辦啊,山門全毀了,還犧牲了這樣多的前輩。我這心裡真是太難受了,嗚嗚嗚。」

  「沒事沒事,山門毀了還有重建的一日。只要掌門無礙我們就放心了。」

  「是啊,剛剛可把我嚇得半死,掌門您怎麼能和其它門派的幾位前輩一起瞞著大家,悄悄幹這樣危險的事呢。」

  「幸好現在被關在裡面只是一個不相干的魔修。」

  「可是那位魔修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們?你們說那是誰?岑千山?」

  「小雪。我本來想讓他先走的。可是那孩子竟然在最後關頭,將我先推了出來。」丹陽子轉過頭看著穆雪,慢慢地說,「我被推出來的那一瞬間,回頭看去,他的腿正好被那黑色的液體纏住,被那天魔拉了回去。」

  他輕輕伸手,摸了摸穆雪的頭頂,「小雪,那孩子,說他是你的雙修道侶。」

  穆雪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淚水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順著臉頰,滴落到了腳邊的瓦礫上。

  在那一刻,她的腦海中響起了年幼時母親對她說的話。

  「此秘法可護你輪迴轉世,元神清明,百世無憂。唯有一點,萬萬不能告知他人。若被他人得知,便是以言靈破法。這個法決就相當於傳授給了你第一個告知的那個人。你自己也就永遠用不上了。」

  當年的穆雪完全不能理解母親所說的話。

  這樣事關修真大道,性命攸關之事,怎麼會有那麼傻的人,願意透露給他人知曉呢。

  那時候,她還不解地問母親:「既然如此,為什麼母親會將此法決傳授給我呢?」

  母親卻看著她只是笑:「如果有一日,小雪你也遇到了想要把這個秘密說出去的人,你自然就會明白是為什麼了。」

  穆雪祭出映天雲,飛到那縮小至房屋大小蓮花法陣的頂部,雲層漫起,遮蔽了她的身形隔絕了所有人的神識。

  端坐雲間的穆雪取出了臨走之前交給岑千山的那枚傳音符,引火焚符。

  符文上亮起了相互勾連的光芒。

  「小山,你怎麼樣?」穆雪小聲問道。

  符文靜寂無聲,過了片刻,才傳來岑千山熟悉的聲音,

  「嗯,我沒事。你等我出來。」

  那聲音溫和而簡潔,雲淡風輕,聽不出任何波瀾。就像是他平日裡坐在工作檯前,隨口回答的一句話。

  穆雪的心尖卻像被掐了一下,瞬間就酸了。

  她太了解岑千山了,從小時候開始,這個男人傷得越重,就越會在自己面前刻意表現得平靜。

  穆雪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也顯得不那麼激動,「小山,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現在你集中精神,認真地聽我說。」

  讓穆雪意向不到的是,燃燒著的符籙里卻迅速地傳出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要聽。」那個聲音因為說得急促,沒有控制好,泄露了一絲痛苦的喉音,「我知道你一旦說出來,就會發生什麼不好事。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在這個時候知道。」

  「千山……」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不問?」那聲音壓抑著微微咳嗽了聲,「我早早反覆查過。但有輪迴轉生之術,皆是竊天道之機,違命數之道,不能輕言破。」

  他不再說話,任性地就這樣切斷了符文之間的聯繫。

  熄滅了火焰的符文中,只傳來岑千山最後一句輕輕的話音,

  「等著我,我不會讓你等得很久……」

  穆雪盤膝坐在雲端,雙手結印,默默等待。

  她表面平靜,一顆心像卻像是被放在火焰上,煎來烤去,反覆灼燒。比起這樣的煎熬,她甚至更甘願忍受九天神雷灼身之痛。

  不過只等了這半日時光,自己已經幾乎忍耐不住了。

  穆雪看著腳下那寂靜無聲,一動不動的法陣,千山他從前,到底是怎樣熬過這一百多年的日日夜夜。

  穆雪的元神坐在黃庭之中,伸出的手撫摸匍匐在自己腳邊的水虎。

  不知為什麼,在這樣焦慮的時刻,似乎連自己黃庭中的水虎都失去往日的活力。它只以白虎的模樣奄奄趴在自己的腿邊,一動也不動。

  她心煩意亂,手掌下意識地摸過白虎的脊背,在那一刻,突然從手心傳來一道不屬於自己的痛苦情緒。

  穆雪的心在瞬間抽緊了,這種感覺她十分熟悉。

  每一次和千山一起修行歡喜**,龍虎相交,陰陽圓融到了極玄妙之時,二人便仿佛合而為一,能喜他之喜,痛他之痛。甚至連彼此的黃庭內府都能相互敞開,輕易進出。

  這種妙法初時尚不明顯,直到穆雪結嬰之後,兩人久別重逢,胡亂折騰的一夜。

  那一次,穆雪意外的發現自己的黃庭竟意外地能同岑千山的黃庭相連。她甚至在那時候饒有興致地欣賞了岑千山的元嬰。

  穆雪冷靜下來,沉默地看著黃庭之中那隻奄奄不振的水虎,小心翼翼思索了一遍這個想法的可行性。

  剛剛,儘管只有短短一瞬之間,她透過水虎感覺到岑千山處於一個漆黑壓抑的環境,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不論是否可行,自己都應該試一試。

  穆雪調整呼吸,端坐在心湖畔那層層飛舞的羅帷之內,調心入靜,運轉大歡喜雙修口訣。

  慢慢的,她的黃庭內多出了一株桃花樹,花瓣如雨,落在她的髮鬢肩頭。

  穆雪睜開雙目,發現自己的黃庭和岑千山重疊到了一處。

  飄落花瓣的庭院中,是那間岑千山黃庭內熟悉的大屋。穆雪走進屋中,看見其中懸空蜷縮著一個小小嬰兒,那嬰兒的眉眼模樣都和岑千山十分相似,正是他新近凝結的元嬰。

  此刻那小小的嬰兒正緊閉著雙目,露出一臉痛苦的神色,飄浮在空中。

  「千山。」穆雪輕輕喚他。

  岑千山的元嬰只是攥著小小的拳頭,緊皺雙眉,甚至已經不能對穆雪的呼喚做出任何回應。

  屋子裡的空氣漸漸變得寒冷,庭院裡白霜漸起,覆蓋了磚瓦地面。整個庭院中,唯一在寒冬中堅強不屈的只有那株盛開的桃花樹。即便寒冷如斯,他依舊妁妁其華,熱烈如火,依舊不屈不撓地在寒風中怒放。

  穆雪坐在桃花樹下,在岑千山的黃庭之中,睜開了自己的元神之眼。

  她的目光透過黃庭,透過冥冥淼淼的玄妙虛空,看見了岑千山所在的世界。

  在那裡,山巒倒置,大地崩裂,空中飄浮著無數詭異的幻象,而岑千山此刻,正坐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污水中,緊緊閉著雙目,一滴滴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匯聚在下巴上,滴落進水中。

  那些漆黑的液體貼著他的肌膚,順著身軀慢慢向上攀爬,似乎帶給他了巨大的痛苦,讓他按捺不住發出一點低沉的喉音。

  爬行向上的黑水,好幾次就要成功鑽入他的口鼻,將他整個人徹底覆蓋。卻不知為什麼,又在最後關頭被逼退了回去。

  在他面前,徐昆浮坐在半空,手掌支著下顎看著岑千山,液體凝聚的身軀滴滴答答向下滴著黑水。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矛盾的人類呢。你明明是一個執念深重的人,卻能這樣久的守住本心不失。要知道便是那些清心寡欲多年的老和尚,都未必能在我的面前守住這麼久。」徐昆帶著一點好奇,繞著岑千山轉了半圈,把慘白的面孔湊到他的跟前,一拍手到,

  「我知道了!是因為你的『欲』只有一個,心無旁騖,所以反而容易守住?」

  「但也不過是徒勞而已。」徐昆攤了攤雙手,「我們天魔因人慾而生,只要人間尚有邪欲,我便永世不滅。而你,失去了靈力的補充,又能在這樣封閉的空間內堅持多久呢?」

  「放棄掙扎吧,做我的附庸。你喜歡那個女子,我可賜予你千百個活生生的她,予取予求,任你歡愉,入人間極樂。豈不勝過你在這樣的泥潭中苦苦堅持?」

  滿臉虛汗的岑千山突然睜開了雙眼。雙目清明,直直盯著徐昆。

  「他永遠不會放棄。」那『岑千山』開口說道,「他永遠不會像你一樣,在**面前屈服。他永遠不會像你那樣,慘敗在**的腳下,最終只能卑微地獻上自己身而為人的資格。」

  徐昆在那一瞬間遠遠退開,「你是誰?你不是岑千山,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岑千山』慢慢說道,「我是一個見過你那副卑微可恥模樣的人。你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那間神殿內,喪家之犬一般繳械投降,最終剖出了自己的良心,獻祭了對你信賴有加的夥伴。不過換取了這樣永生永世生活在臭水溝中的權利。」

  聽了這樣的話,徐昆那完美無瑕的面容開始變得扭曲,憤怒到了極致之後,又突然平復。

  他盯著『岑千山』看了許久,說道,「我知道了,你不是岑千山,你是那個人,那個彩門的繼承者,張小雪。」

  他仿佛突然釋然了,輕輕嘆了口氣,「人類的生死悲歡,在神靈和天魔的眼中,毫無意義。你不過是一名金丹修士,以螻蟻之目,安能窺太虛之全貌。」

  在下一刻,徐昆重新逼近,反而對穆雪報以嘲笑,「像你這樣的凡俗之人,不會理解神靈眼中的世界,我和你解釋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不是神靈,也稱不上天魔,你不過是一個欺世盜名的偽神而已。」穆雪直視著徐昆,「我曾去過真正的神殿。神靈之手,能化腐朽為神奇,賦死物以生機,令人心嚮往之。而你,不過會用卑劣的手段竊取生魂,誘人墮落,誆騙那些無知之人成為你的信徒罷了。」

  「虛偽骯髒,無恥無能!這樣的東西,也敢妄稱天魔,令眾生朝拜?簡直可笑至極。像你這樣不堪入目的靈魂,註定被封印在此,永無出頭之日。」

  眼前的『岑千山』雙目清澈而明晰,仿佛有另外一個人,透過這雙眼眸,看盡了他廢水之下的白骨累累。

  徐昆面具一般的臉孔裂開了數道縫隙,流出油脂一般的黑色液體,地面上的黑色的水潭也隨之翻滾起泡,旋轉波動了起來。

  因為這樣被穆雪說中心事分了心神,那些緊緊貼住岑千山肌膚的黑水便在不知不覺中緩緩變得鬆懈了。

  加油啊,千山。穆雪在心中默默鼓勵著。

  岑千山的眼前,淅淅瀝瀝不成人形的黑團在半空中扭曲著,說話的聲音充滿怒意,含混不清,逐漸不再像是人類的腔調,

  「你竟敢這樣說我,無知的螻蟻。」

  「別以為你成功走出了那間神殿,拿到彩門,就勝過了我。我會讓你得到報應!」

  「對了!我要把你的道侶留在這裡,永遠地折磨他,讓他痛苦得生不如死。看你難不難受?」

  「你做不到了。」盤坐在地面的岑千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我已經說過,他(我)絕不會輸給你這樣的人。」

  他張開手心,空中便現出一道爍爍生輝的彩玉門樓,耀眼奪目的五彩光芒逼退濃黑,他舉步跨入彩門之中。

  漫天的黑水瘋狂向著那門涌去,卻被轟然閉合的門扇關閉在了徹底封閉的狹小空間之內。

  坐在雲端的穆雪睜開雙目,探頭向下看去。

  地面之上,那青蓮法陣已經徹底收縮,封印了天魔,成為一個和普通青蓮一般大小的青色花苞。

  一人長身玉立,手托青蓮,抬頭凝望著自己。

  **退散,天霏重開,橫在人世間的**之門正在無聲無息地碎裂崩塌。

  金烏的光澤從雲間散下,仿佛金絲織就的閃閃帳幔披灑人間。

  龍虎交融,飛花入戶,自此之後,羅帷繡被臥春風,歡喜雙修無限。

  (2020年,10月21,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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