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焰鳶尾
第五章 火焰鳶尾
「南海龍家的新娘似乎又死了……」看著從鴿子腿上解下來的信函,蕭憶情有些惋惜地微微嘆了口氣,「真是奇怪的事情啊。」
「這一次的新娘是滇南鳳凰花家的二小姐吧?」
旁邊的緋衣女子展開了一幅畫像,上面是一個正是及笈年齡的絕色少女,鬢上簪著一朵火紅的鳳凰花,她蹙眉,「龍家是怎麼對外宣布的?
還是說新娘是因為有私情而羞愧自盡的?」
「是啊,第十一個新娘。」
「誰會信?
太蹊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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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靖皺了皺眉頭,「難道女方家族能輕易罷休嗎?」
蕭憶情笑了笑,把她手上那幅畫卷拿了過來,掛在密室的牆壁上,那裡,已經整整齊齊地掛了十幅少女畫像。
他冷笑一聲:「海南龍家……你以為雲貴兩廣之地能有對抗他的力量嗎?
即使心裡懷疑,有誰又敢說半個字?」
阿靖眼裡閃過厭惡的表情,不說話,她也知道,在遙遠的南方,在天和海交際的地方,那裡有一個類似於神話傳說的家族——龍家。
沒有人記得那個家族的人原來姓什麼,只知道他們居住於一個叫鶯歌嶼的孤島上,由於歷代的嫡子都具有預言潮汐天文變化的能力,而被海上的漁民奉為神明,變成了龍神的象徵,後來,乾脆以「龍」為姓。
那個家族幾百年來在雲貴兩廣的勢力和影響力,甚至在朝廷之上!
「也真是的。
明明知道龍家歷代主人都面貌醜陋無比,而且脾氣暴烈,動輒殺妻棄子,為了得到那個家族的勢力和財富,居然還是不斷地有人把自己的女兒往那個火坑裡推。」
蕭憶情搖頭,看著壁上十一個少女的畫像,嘆了口氣。
其中,還有號稱江南第一美女的蘇嫵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女劍客葉翩芊。
連這樣的人,一進龍家的鶯歌嶼,都是玉隕香沉!
「但是,如果能成為龍家的女主人,以他家那樣的勢力和財富,所得的回報,也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動心。」
阿靖眼睛看著南方的天際,悠然地說了一句,「如果能和龍家結盟的話,聽雪樓日後要對付滇中的拜月教,也就不必擔心腹背受敵了……」
蕭憶情眼睛閃亮了一下,忽然沉默。
他知道阿靖的意思。
「那麼,是要派出一個樓中的人去龍家嗎?」
他問,手指撥弄著鬢邊的白玉流蘇,眼睛裡有深思的意味,「是要聽雪樓和龍家結親,送一個女子去做新娘嗎?」
「已經有十一位新娘死了……如果聽雪樓的新娘也失敗了的話,將徹底失去和海南龍家交好的可能吧?」
有些沉吟地,蕭憶情輕輕咳嗽了幾聲。
但是,無疑,一旦成功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打動了他,聽雪樓主陷入了反覆的權衡中。
「我們對龍家的了解實在是很少,並不知道為什麼每一代龍家嫡子在正式娶妻之前,總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很多新娘。」
「只是知道龍家雖然有預知天文潮汐的天賦,卻是一個代代面貌醜陋不堪的家族,而且似乎是被詛咒一樣,那樣的大家族中經常有婦女暴死的消息傳出……似乎,虐殺女子,是那裡的傳統啊,連第一美女蘇嫵和武功排名前十的葉翩芊都詭異地死去了,那麼我們樓里要派出什麼樣的人才好呢?」
似乎是在和身邊的緋衣女子商議,又似乎是一個人在沉思,聽雪樓主俊秀的手指不停地撥弄著白玉流蘇,目光變幻莫測。
忽然,沉思的他猛然震了一下,眼睛閃耀如電光:「讓江千湄去!」
「千湄?
她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啊!」
阿靖不由一震,驚訝,「而且是吹花小築的殺手,雖然是個從來沒有完成過任務的殺手!」
蕭憶情的目光忽然冷漠如同冰雪:「千湄當然不是好殺手。
既天真,又善良,還有莫名其妙的自我犧牲精神,如果不是看在她哥哥江浪是為聽雪樓死去的分上,我也不會容忍她那麼多次的失敗。」
他頓了頓,似乎是下了決心,一字一句道:「不過,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打動龍家嫡子吧?」
「可是她才十六歲……」緋衣女子低聲重複了一遍。
「阿靖,你十六歲的時候,又在做什麼呢?」
聽雪樓主驀然問。
阿靖呆住。
十六歲……十六歲……她忽然不說話了。
烈火,鮮血,屠殺,復仇……那樣慘烈的十六歲花季!如今,她已經二十三歲,回憶十六歲,已經是恍如隔世。
「十六歲,已經不是孩子了。」
蕭憶情冷漠地回答,似乎也回憶起了什麼,目光變得神秘莫測,「我不可能長久收留千湄在樓中的,她也該為我做些什麼了……」
「真不愧是聽雪樓主。」
阿靖的目光也冷漠起來,不知道是欽佩還是諷刺,「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是不能活在你身邊的,是嗎?」
「尊貴的聽雪樓主人,在下是龍家的總管家臣昊天,奉少主之令來迎娶樓中的江小姐,去鶯歌嶼做龍家至高無上的正夫人……」朱樓上,一個家臣在一切完備後出列,單膝跪下稟告,同時呈上了婚帖和禮盒。
「這是我們南海龍家的傳家至寶『辟水靈犀』,是婚定的聘禮,請樓主收下。」
蕭憶情對於珍寶的興趣向來不是很大,雖然是稀世奇珍,但也只是隨手接過看了看,便交給身邊的阿靖,吩咐道:「等一下你拿這些去給千湄過目——反正這些聘禮,也是要隨著她嫁回到龍家去的。」
「我們少主說,希望借著這次婚姻,以後能和貴樓結成兄弟之好。」
那個家臣低著頭,但是略微帶點深藍色的眼睛還是在垂下的髮絲後閃爍。
雖然面對著中原武林的霸主,但是神色依然那樣從容自信,不愧是龍家的家臣。
坐在蕭憶情身邊,緋衣女子暗自讚嘆了一聲。
「那麼,請帶江千湄小姐回去吧。」
蕭憶情目光也落在這個低著頭的家臣身上,看見他隱藏得很好的精神氣,暗自判斷著這個人的功力,一邊淡淡回答,「順便替我向青崖少主問好,說中原聽雪樓希望能和龍家結成秦晉之好。」
「是。
在下告退!」
家臣站起身。
在起身的瞬間,看見他的臉,所有的人,包括男人和女子,老人和青年,都不由齊齊一怔!
非常俊美的男子,宛如從神話中走出來。
有著和中原人不同的藍黑色眼眸,臉部的線條利落而英俊,齊額勒著額環。
在額環上寶石輝光的映射下,這個來自遠方的男子散發出令人震驚的光芒,仿佛本身就是一塊光芒四射的寶石。
「歷代以相貌醜陋著稱的龍家,居然有這麼人物出眾的屬下。」
在對方幹練利落地退下後,蕭憶情也忍不住輕輕對旁邊的阿靖稱許,「而且,雖然他刻意在收斂真氣,還是能看出他的武功非常了得。」
「奇怪……」阿靖只是說了一句,「那些來的家臣,似乎外貌都很出眾。」
驀然,在一旁的二樓主高夢非抱著胳膊冷冷插了一句:「或許,鶯歌嶼上只有龍家嫡宗才歷代醜陋?
所以才心理扭曲,老是懷疑自己的新娘和那些外貌英俊的家臣有私情,做出婚禮前殺妻那麼血腥詭異的事情。」
阿靖和蕭憶情相互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
「你和千湄說了實情了嗎?」
阿靖問蕭憶情,帶著幾分憂心,「她知道未來的丈夫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嗎?」
「沒有……我只是告訴她龍家少主的相貌醜陋而已。」
蕭憶情咳嗽了幾聲,仿佛掩飾著什麼,「如果告訴她,在之前已經有十一位女子在新婚前夜死去,也只是白白讓她擔心而已,於事無補。」
「無論如何,千湄應該不會反對你的決定。」
阿靖嘆息,「那麼聽話乖巧的女孩子,就算是聽雪樓要她去死,她也是不會拒絕的。」
「江小姐,吉時已到,請出閣。」
聽到門外龍家家臣催促的聲音,「啪」的一聲,喜帕掉落在大紅的地毯上。
「靖姑娘。」
十六歲的女孩子抬起清澈的眼睛,看著旁邊陪伴的緋衣女子,「我……我有點害怕——南海,那麼遠的地方呢!」
她的眼神如同受驚的小鹿,讓人憐惜不已。
「千湄,如果覺得勉強的話,就不要去了。」
因為知道女孩的性格,所以她故意那麼說,果然,女孩子用力咬著嘴角,還是裝出了一副堅強的樣子:「沒關係!我可不是軟弱的嬌小姐啊!我是聽雪樓的人!就算龍家的那個青崖少爺丑一點,我也能忍受,他脾氣不好,我也會盡力討他歡心,龍家對聽雪樓很重要。
不是嗎?」
看著那充滿稚氣的眼睛裡裝出的老成,阿靖內心深處不禁抽搐了一下——
可憐的女孩,還不知道自己將要走上的是怎樣危險莫測的道路呢!
「千湄,海南鶯歌嶼那麼遠,你嫁過去以後,即使是蕭樓主也無法照顧到你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啊……」終於,阿靖忍不住輕輕說了一句。
「靖姑娘……去龍家的話,很危險嗎?」
有些無法理解的,千湄追問,孩子氣的臉上滿是疑問,那樣天真的目光,讓緋衣女子冷漠了很久的心,都隱約有刺痛的感覺。
「樓主,他們走了。」
站在高樓上遠眺,出神的蕭憶情忽然聽見了身邊緋衣的女子輕輕嘆息了一聲。
緋衣女子低聲道:「但願她平安當上正夫人。」
「但是,或許,她會成為那第十二個女子……」
華麗的馬車在平穩地往前疾馳。
車中是香氣馥郁的。
她身邊,齊齊地圍坐著四個各色衣服的少女,手裡捧著不同的物品,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不適的神色,便都關切地注視過來,殷勤問候,害得她連神色都不敢動一下——連聽雪樓帶過來隨侍的侍女都被分散到了其他馬車上,仿佛是要她從踏入龍家起,就和以前的一切完全斷絕一樣!
那些龍家的侍女們都是面無表情的,雖然殷勤,卻無溫暖。
在看著她的眼睛裡,似乎還帶著說不出的譏諷和憐憫。
千湄不禁瑟縮了一下。
一去千里,到了南海,她就是孤身一個人了!
「小姐,請用膳。」
並沒有下車,但是侍女們卻送上了珍饈,在她面前跪下,呈上金絲盤就的龍鳳托盤,用白玉碗盛著八色素菜,四種主食,碗上鑲嵌著細碎的鑽石,轉動間光彩照人。
「你們起來吧。」
她拿起筷子,或許是中間鏤空,那烏木鑲銀的筷子竟不覺得沉。
看不得侍女一直跪在面前,千湄終於低低地說了一句。
侍女們反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垂頭輕聲回稟:「小姐,奴婢不敢,這是龍家的規矩,在主人坐著用膳時,奴婢們必須跪著伺候。
否則,是要打死的。」
「什麼?」
千湄很驚訝,然而看見車廂里跪滿的侍女,連忙開始有些慌張地吃了起來。
各種菜只夾了幾筷子,都沒有嘗出什麼味道,就把筷子放下了:「我吃完了……你們快起來吧!不要跪著了……」
「小姐,您多吃一點。
才那麼一點怎麼能飽啊?」
其中一個年長的侍女勸導,「前頭的路還很長呢。」
千湄絞著雙手,扭捏了半天,終於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你們都在我面前跪著,我……我怎麼吃得下去啊……」
也許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樣尊貴高傲的世家風格,她的臉上有些羞澀起來。
然而侍女們仿佛被什麼觸動,抬頭看著這個才十六歲的新娘,淡漠的目光開始有些鬆動。
「是一個好女孩呢……和以往的那些小姐很有些不一樣。」
端著盤子退出的時候,一個綠衣的丫鬟嘆息著對那個年長的侍女道,眼睛裡有期盼的神色:「說不定,這次她能夠通過少主的考驗,成為我們的夫人呢!」
「蕉綠,你別高興得太早了。
以前也有個泉州姚家的小姐不也死了嗎?
一樣是很和善的人啊!」
年長的侍女顯然見識得多了,不在意地回答,「要知道龍家的人從來都是……」
忽然,她閉上了嘴,臉色蒼白,看著從另外一個車廂里過來的年輕人,連忙低頭跪下:「拜見昊天大人!」
「這不是你們可以議論的東西,今天起你們不用再伺候小姐了,去另外的馬車裡干下活好了。」
額環下的寶石泛著清冷的光,昊天的目光卻比寶石更冷,斥退了侍女。
但是,他的眼睛深處,卻依稀由於剛才侍女那番話而起了微微的波瀾。
真的是不一樣的嗎?
如果真的是,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然後,他撩起帘子走入了車廂,溫和地笑著,問:「午膳還合小姐的心意嗎?」
裡面十六歲的女孩子聞聲抬頭,看見他,目光忽然停滯了,臉不知為何忽然泛起了紅暈,竟然連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小姐,鶯歌嶼到了……請下船。」
兩個月後,當她在船里臉色蒼白地扶著艙舷,想要嘔吐時,卻看見船艙門口那個叫昊天的白衣青年對她微笑。
她的視線忽然又再度凝滯。
真的是非常好看的年輕人……簡直像天神一樣的英俊。
他笑起來的時候,似乎天上的所有星辰都墜落在他的眼睛裡了呢!那樣的人,似乎只有在每個女子少時最旖旎的夢中才會出現——那是一個令人不願醒來的夢。
一路上舟車勞頓,長達數月。
在極度無聊的旅途中,這個被下人們稱為「昊天大人」的年輕總管一直照顧她,和她說笑聊天,噓寒問暖。
他對她極好,那種好,似乎是超出了一個家臣對未來主母的關切的,從剛開始有意無意的眼神傳遞,到了現在這樣背地裡暗自的關懷,這車馬勞頓的三個月里,她是完完全全地被他吸引了。
他甚至幾次暗示她可以兩個人離開這裡,雙雙遠走高飛。
她不止一次動心。
但是,想到聽雪樓對於她的使命,千湄卻遲疑了。
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完成聯姻任務——為了樓主和聽雪樓。
但是……但是為什麼昊天只是龍家的家臣呢?
為什麼自己要嫁的人,是一個那麼醜陋粗暴的人呢?
這就是禁錮她一生的悲慘命運嗎?
千湄看著他,一時間又有些發呆。
看著紅暈瀰漫上少女的臉頰,昊天的眼睛深處,忽然有冷漠的光芒一閃而過。
「是暈船了嗎?
小姐的臉色很蒼白呢……讓屬下扶您下船吧!」
雖然眼睛裡是那樣隱秘的冷酷,但是他的聲音卻是非常溫柔的,甚至帶著一絲絲殷勤的意味,對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子笑著,伸出手來——
沒有女子能拒絕他這樣的提議。
至少,以前的那些新娘一個都沒有。
他對著發呆的千湄伸出了手,看著她帶著幾分羞澀和雀躍扶住了自己的手,昊天的眼睛裡忽然又有深切的悲哀……
呵,又一個悲劇中的女孩子。
「啊,這裡就是天的盡頭了嗎?」
看著海島盡頭的巨石,看見那裡刻著的「天涯」兩個字,千湄驚訝地問身邊的昊天。
「是的。」
深藍色的眼睛微笑了起來,他非常溫柔地看著她,「小姐想過去看嗎?
只要您想去,屬下一定陪你去,一直到天的盡頭。」
天的盡頭……她感嘆著,感嘆著自己孤獨飄零的身世,不禁握緊了昊天的手。
在這遠離家人、朋友的地方,只有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才是自己唯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她是這樣地愛戀著他,分離卻偏偏近在眼前。
「不,我不看了。」
心中的千般掙扎過盡,她低聲抽出了手。
「我們去鶯歌嶼吧!」
夕陽已經漸漸落下去了,重重疊疊的屋檐剪影顯得森冷而抑鬱。
聽雪樓的送親隊伍長途跋涉而來,卻居然沒有看到料想中的熱鬧典禮。
龍家只是派了幾個下人來海邊迎接,連一個龍家的嫡宗都沒有出現。
「不好意思,我們家的青崖少主從來都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不大離開院子走動的。」
似乎看見了她眼睛裡的不快,昊天勸著,帶著她進入了龍家宮殿般的大院,「少主今天一直在府邸里等待小姐的到來呢。」
曲曲折折走了不知道多少個院落。
終於,在一個長廊前,昊天停了下來,替她打開了一扇有著銀色鏤空花紋的門。
他輕聲叮囑:「這座宅子是很大的,道路也很複雜,小姐晚上一個人請不要亂走,以免迷路。
有什麼需要的話,就讓侍女去辦。」
門邊,兩個面無表情的侍女打著燈,不出一聲地在一邊等待著她進去。
千湄怔了一下,不情不願地走進了門中。
瞬間,一股森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戰,有些懼怕地站住腳,回頭哀求似的看著昊天。
「沒什麼,因為是海島,所以到晚上就比較濕冷,習慣了就好……」昊天微微笑著,用目光安慰著這個忐忑不安的女孩子——這種目光,再度給了這個孤身遠涉重洋的女子以面對陌生環境的信心。
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就把她再度打入了地獄:「晚上可能青崖少主會來見你,好好準備一下吧!」
她顫聲低喚:「昊天……」
然而,總管昊天在交代完必要的吩咐之後,便逕自離去了。
或許聽到了她恐懼依戀的低呼,他卻沒有回頭,一直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下去,身影慢慢變小,一轉身消失在盡頭。
那裡,黯淡的廊道,盡頭掛著一盞飄搖的水晶繡球燈,不知道通往何處。
千湄站在門檻外,看著空空的走廊。
一邊臨著中間的庭院,另一邊,卻是一排緊閉的廂房。
非常華麗的裝飾,鏤空的窗上糊著名貴的紗,雕空的花紋上塗著金、紫、朱、碧、銀五種顏色。
紫色的門裡面,紗窗還隱約透露出一線燈光。
「啊,隔壁住的是誰?」
依稀看見窗上映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形,千湄不由脫口問,在這個幾乎沒有人的氣息的深院裡,看見另外一個女子,親近之心油然而起。
話音一落,門裡的燈驀然滅了。
「少奶奶,請進。」
兩個侍女的年紀都蠻大了,頭上甚至有了幾根白髮,雖然提著燈籠微笑著,但是那樣漠然的笑意,只是讓皺紋漸生的臉在燈光下更顯得怪異而已。
千湄走了進去,打量著房間內的陳設,一片白色。
白色的帷幕,白色的茶几和座椅,甚至,連桌子上的燈盞,都是銀嵌珍珠作為燭台。
在一片素雅的白色中,只有一樣東西是鮮紅的,分外的刺眼。
那是一朵紅色的鳶尾花,插在一個水晶花瓶中——奇異的是,在暗色的房間裡,那花朵居然泛出了淡淡的螢光。
「啊……好漂亮!這種鳶尾花我可從來沒看見過呢!」
千湄不禁驚喜地叫了起來,問身邊的老侍女。
她喜歡鳶尾,但是卻從來未見如此奇異的品種。
「這個啊……叫火焰鳶尾。
可是只有在這個鶯歌嶼才有的珍貴品種呢!」
看著那花朵,老侍女的眼神忽然有些異樣,笑容也更有深意,「這種花,是以前夫人在世時最喜歡的,即使夫人去世了,房間裡還是按照她在世的習慣布置,一直供著一枝火焰鳶尾——如果少奶奶不喜歡的話,以後吩咐花奴拿下去就好了。」
「哎呀!千萬不要呢!我最喜歡的花就是鳶尾了。」
千湄連忙阻止,同時有些驚訝地問,「這裡……是以前夫人的房間嗎?」
「是阿,這個銀色的房間,是歷代龍家夫人的房間呢!」
老侍女仍然保持著微笑,回答,燈火映照得她臉上的皺紋如同一朵盛開的詭異菊花,「少奶奶,你看,這就是老夫人的畫像……」
燈光明滅之下,侍女指著牆上掛的一幅仕女圖。
圖上,繪著一位穿著紫衣的美麗女子,她的手裡拿著一枝火紅的鳶尾花,斜坐在石頭上微笑。
背後是一片湖泊,更遠處,還有連綿的樹林和隱約可見的大海……
「是夫人年輕時候的畫像嗎?
真漂亮啊。」
千湄注視著畫像,讚嘆。
在火光明滅中,圖畫中女子的臉也陰晴不定,神色活動著,眼波也有流轉的感覺。
不知道怎的,雖然是工筆的仕女,但是感覺總有深深的憂鬱在女子的眉間。
「夫人死得很早,少主十一歲那年,老爺死了沒幾個月,夫人也殉情了……」老侍女淡淡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少主從小沒爹沒娘的,真是可憐。」
千湄沒有說話,看著那朵發著微光的鳶尾,忍不住對侍女說:「先把燈滅了,我想看看它發光的樣子呢!」
「是。」
侍女如言滅了燭火。
房子內是一片黑暗。
重重疊疊的黑影中間,只有那一朵紅色的鳶尾花發出淡淡的光芒,不知何處來的風吹拂著它,微微搖曳,宛如在黑暗中跳舞的精靈,搖曳出千姿百態,在風裡迴旋俯仰。
好漂亮……一遍一遍地,她在內心驚嘆於造物的神奇。
「怎麼不開燈!明知道我要來,居然還敢不開燈!」
忽然間,門口響起了一個暴躁的聲音,如同雷霆般炸響,嘶啞而低沉。
門不知何時開的,一盞燈籠如同幽靈般飄進,在門口頓住,執在一位青衣童子的手裡。
門邊的黑暗裡,一個黑黝黝的人影站著,脾氣暴躁地張口就罵。
「少主見諒,奴婢只是聽從少奶奶的命令而已。」
老侍女的臉色都變得如同紙一樣白,撲通跪了下來,戰戰兢兢地分辯,「少奶奶要看鳶尾花,所以命奴婢滅了燈……」
「沒用的老奴才!」
黑影一步跨了進來,一腳踢倒了那個分辯的侍女,冷冷地哼了一聲,「還敢頂嘴?
給我滾出去待著!」
等兩個侍女都跌跌撞撞地退出後,黑影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一朵花有什麼好看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啪!」
他一揮手,花朵連瓶子狠狠地跌落在地面上。
「哎呀!」
終於忍不住,千湄惋惜地叫出了聲,同時,恨恨地看了那個黑暗中的人一眼。
她的夫君……這就是她的夫君?
燈被陸續點起,房間漸漸亮了起來。
「喂,你就是蕭憶情送給我的新娘嗎?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正陷入了初見未來夫君的羞澀複雜心理,耳邊卻聽見了一個粗暴的聲音,那樣無禮的語調,幾乎讓在江南長大的她覺得匪夷所思。
不行……不能對他生氣。
龍家對於聽雪樓很重要……
終於,她還是壓抑住了不快,在燈光下緩緩抬頭,臉上還準備了一個溫文典雅的微笑、然而,她的笑容展開了一半,卻凍結在了那裡。
那張臉!
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蒼白得不似人臉,高高的鷹鉤鼻,渾濁的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得出奇,咧著笑,連帶整個臉部都怪異地抽搐了起來……
龍……龍家的少主,青崖公子?
!
雖然預先得知了未來夫君的面容醜陋,但是此刻眼前的那張臉還是超出了她心理所能承受的能力,於是,千百次考慮過的第一次相見時說的話,就這樣凍結在了唇邊。
毫無辦法掩飾臉上和眼睛裡的震驚和恐懼,千湄就這樣呆呆地站在那裡,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夫君的臉。
「哈哈哈哈!」
看到她發呆,青崖少主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奇異的大笑,面容更加可怖地扭曲了起來,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把面孔更加近地貼了上去,「你怕了?
哈哈,哈哈!和所有女人一樣,你怕了吧?」
「沒……沒有的事!」
掙扎著,她終於回答了,一邊用裝出來的勇敢面對著眼前的人,一邊掙扎著擠出了一個微笑,「我是你的妻子……一切都會習慣的……」
「假話……女人就只會說假話!」
千湄覺得下頷一陣劇痛,那隻手忽然加大力度,捏得她白皙的皮膚起了紅痕。
渾濁的眼睛中閃現出了惡毒的怒意,他嘴裡腥臭的氣息噴到了她臉上:「不過,不管怎樣,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後你如果對我說假話,我就把你的頭切下來!聽到了嗎?
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個警告!」
「很……很痛……」她用力掙扎著,好容易才從那粗糙的手裡掙脫。
青崖少主似乎很欣賞她掙扎的樣子,嘴角又咧開了,笑著拿出了一串鑰匙,扔給了她:「大婚典禮在下個月舉行,明天起我要去瓊州為那裡的漁民祭祀龍王,婚禮前我會回來的……你在這段時間裡,就熟悉一下這裡的環境吧!」
「是。」
她低下頭,輕輕回答,把鑰匙輕輕抓在了手裡。
金屬敲擊著,上面用琺瑯盤出美麗的花紋,有各種的顏色。
「哪把鑰匙開哪扇門,昊天總管會告訴你,老實待著等我回來,別想耍什麼花樣!」
青崖少主再次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出門。
「您慢走。」
恪守著淑女的準則,在丈夫出門時,她仍然保持著微笑,在門內斂襟行禮,同時,極力讓自己的目光平靜地注視在那一張醜陋的臉上。
她必須儘快習慣……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看見她執著堅強的目光,那雙醜陋的眼睛裡,忽然有一點點意外。
「還有!給我記住,那扇紫色雕花的門是不准打開的,知道嗎?」
人都已經走出了門外,忽然青崖少主回過頭來,嚴厲地警告,「那個地方,必須到大婚的那一天,才能作為洞房迎接新娘!」
「好的,我一定不會進去。」
她低眉順眼地回答,輕輕地說。
青衣童子掌燈引路,她的丈夫像鬼魅一般飄然而去,衣衫在風中娑娑作響,但是走在木廊上卻沒有腳步聲,在走到走廊盡頭後,轉了個彎,然後消失。
那裡,只有一盞水晶繡球燈在夜中飄搖。
珠箔飄燈獨自歸。
她的目光看向了旁邊那扇紫色雕花門,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一串鑰匙,纖細的手指輕輕握緊。
有些稚氣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昊天……昊天……你住在哪裡呢?
鶯歌嶼的夜,靜謐得出奇。
遠處的海浪無休止地拍打著礁石,偶爾傳來海鳥的叫聲,詭異而悽厲。
侍女們都睡在外間,空落落的大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連自己呼吸和心跳得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簌簌的風,千湄在錦被中瑟縮了一下,把頭埋到了被子裡。
忽然間,她的呼吸停頓了,有人!有人在房間裡!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細微的風聲。
雖然沒有走動的步伐聲,但是卻有一個細密的呼吸隱約傳來。
顯示出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不是幻覺吧?
不是吧?
為了辨別,千湄用力屏住了呼吸,卻仍然聽見了空氣中輕輕的呼吸聲。
然後,不等她從恐懼中反應過來,那個聲音卻漸漸靠近,靠近……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床邊,呼吸的氣流幾乎觸及了她露在外面的髮絲,似乎是俯下身來,注視著躲被子裡的她!
千湄只覺得全身僵硬,手下意識地在被子裡抓著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
「唉……」黑暗裡,她忽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嘆息,森冷詭異,不帶一絲人的氣息。
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放了上來,隔著被子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真漂亮……真漂亮啊……」
「花一樣美麗的女孩啊……」
「請記住不要欺騙……不然的話,是要變成鳶尾花的……」
「第十二枝鳶尾花……真可憐。」
說話時呼出的冰冷的氣息瀰漫在左右,千湄心劇烈地跳動著,跳動著……不知過了多久,在對方沒有再說話後,一分分積攢著勇氣,終於刷的一聲掀開被子,在黑暗裡猛地坐了起來!
「誰?
誰在那裡!」
她顫聲問,大聲招呼外面的侍女,「點燈,快點燈!」
外間的老侍女聞聲跌跌撞撞地進來,點起桌上的紅燭。
昏暗的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但是,在妝檯上鏡子的里,她居然看見一雙眼睛閃爍的光亮!
有誰在看她……有誰在看她!
千湄毛骨悚然地驀然回頭。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她回頭,正看見牆上掛的夫人的肖像,拈著一朵火紅的鳶尾花,有些憂鬱,有些詭異地微笑著。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居然看見畫像上美女的眼睛輕輕眨了眨!
她恐懼地瞪大了眼睛,撲到畫前,卻發現那只是一張薄薄的紙而已。
「少奶奶,怎麼了?」
老侍女張著昏花的眼睛,漠然地問,「做噩夢了嗎?」
「剛才……剛才,有人進到房間裡!你們為什麼不攔住她?」
第一次,由於恐懼,她擺出了主人的口吻,厲聲道,「在外間睡,也不知道把門關好!」
另一個老侍女這時挑著燈出去看了看門,轉身回來,冷漠地回答:「稟告少奶奶,門是關好了的,沒有人進來過……絕對沒有。」
她們的臉,在晃動的燈火下,看起來如同鬼怪。
畢竟才十六歲,千湄無法可想,頹然坐下,把頭埋到被子裡,嚶嚶哭泣了起來。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昊天……昊天在哪裡呢?
「小姐,這就是最後一間房了……」打開珍寶室的門時,英俊的總管回頭對未來的女主人說,微笑,「裡面的所有東西,如果小姐喜歡,都可以隨便拿一些去自己房裡。」
門一打開,閃爍耀眼的珠光寶氣刺得千湄幾乎睜不開眼睛!
就算是在最光怪陸離的夢境裡,也無法夢見這樣的情景:四壁上全部是金子打造的柜子,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面雕刻著繁複華麗的花紋,盛滿了各種無價的珍寶。
房間裡整枝的珊瑚樹如同樹林一般密集,樹枝間墜滿了各色的寶石和珍珠。
「天啊……」千湄臉上有做夢般的神色,輕輕伸手,拿起了一粒水滴狀的紫晶,美麗的光線折射在她臉上:「真的……真的好像進了龍宮呢!」
「以前所有來過的人,也都是那麼說的。」
昊天看著她眼睛裡迷醉的神色,嘴邊卻有冷漠的近乎鋒利的笑意,「龍家有敵國之富,當上了龍家的女主人,這裡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小姐的了。
小姐喜歡什麼?
屬下幫您拿到房間裡去。」
「啊……什麼都可以拿嗎?」
有些不可思議地,千湄抬頭問。
在珠寶的光輝中,有著藍黑色眼睛的男子英俊得近乎天神,微笑著頷首。
「是的……只要小姐您高興,屬下什麼都可以為您拿來。」
昊天看著她,帶著說不出的深意,低低說,「只要小姐您高興,這裡的一切都是您的。
儘管拿走一切您喜歡的,除去一切您厭惡的,只要對屬下說就可以了!」
他的聲音,忽然帶了些邪惡的引誘的意味,仿佛在暗示著什麼。
然而,似乎沒有領會到對方的意圖,女孩的聲音忽然明快了起來:「啊,那麼,再給我一朵新的火焰鳶尾,好不好?
!」
藍黑色眼睛裡的邪氣忽然凝結了,總管看著眼前女孩喜悅的臉,帶著意外,似是走神了半晌,才喃喃:「鳶尾花?
你喜歡那朵火焰鳶尾嗎?」
「是啊!在我看來,那可比什麼珍寶都重要呢!」
千湄笑了起來,但是眼睛裡是認真的神色,「那朵花被少主砸爛後,我一直想再要一朵……可惜不知道從哪裡能摘到。」
昊天低下了頭看了她很久,臉上有很奇怪的神色,忽然輕輕說:「那好吧……屬下一定會令小姐如願以償。
不過,小姐,那可是很不吉祥的花啊……傳說中會招來惡靈的花!」
「不吉祥?
才不管……」千湄嘟起了嘴,固執地回答,「我就是喜歡!我才不管什麼惡靈不惡靈,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是好的!」
「只要是喜歡的,就是好的?」
看著她,昊天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回答:「既然小姐你喜歡,那麼,跟我來吧!」
他從珍寶室走了出去。
千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關上了那扇金色的門,然後把一串鑰匙都遞迴給了自己。
不吉祥的花嗎?
會招來惡靈的花?
她忽然想起了那夜裡幽靈般出現的女子,冷汗忽然沁滿了手心。
「小姐請在這裡等一下,屬下去給您摘過來。」
帶著她來到自己所住的銀色門前,昊天對她說,然後回頭,順著長廊走了下去,「請稍等片刻就好。」
千湄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順著長長的廊道走著,在盡頭,轉了一個彎,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這個長廊,到底是通向哪裡的呢?
長廊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十六歲女孩子的眼睛裡,忽然有掩飾不住的好奇。
看了看周圍,那些侍女都不知去了哪裡,她心裡微微一動,眼睛骨碌碌一轉,果斷地提起裙子,順著走廊小步跑了起來,青崖並沒有說過不准去那裡吧?
只是不准進那紫色的門而已……去廊道那一邊看看,應該沒有關係吧?
黃昏。
血一樣的黃昏,檐角的風鈴在孤寂地搖響。
在空蕩蕩的木走廊上跑著,她的鞋子在上面敲打出輕快的聲音,旁邊的門一扇扇地在身邊掠了過去……然而奇怪得很,那麼大的一個院子,卻居然沒有任何人居住的氣息。
除了自己居住的那一間之外,所有的門都緊閉著,冷寂而陰沉。
「唉!」
在經過那一扇紫色的門時,她陡然聽見門內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千湄驀然頓住了腳步,毛骨悚然。
「誰?
誰在那裡?」
她閃電般回頭,低聲問,在餘光的掃及之處,她看見有一雙眼睛迅速地從鏤花窗子的空格後面移開了。
有誰……有誰一直在看著她……
那一瞬,巨大的好奇壓過了恐懼,她站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那紫色的房間,在這間屋子裡,究竟有什麼呢?
為什麼即使作為未來女主人的她,也非要在婚禮舉行的時候才能夠被准許進入?
她再也忍不住,走了過去,手指握緊了那一串鑰匙。
現在沒有人……沒有人在……也沒有人知道。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從鑰匙中抽出了那一把紫色琺瑯累絲的鑰匙,輕輕插入了鎖孔。
漸起的暮色中,走廊盡頭那一盞水晶繡球燈仿佛被風輕輕吹了一下,晃了晃。
鑰匙插了進去,纖細的手指緊握著,卻沒有轉動一下。
女孩遲疑著,輕輕咬著嘴角,終於嘆了口氣:「還是算了吧……答應過的事,不能違反呢。」
她抽出了鑰匙,踮起了腳,從門縫中往裡面看。
好黑……好黑的房間啊……什麼都看不見……那些幽幽的紅光,是什麼呢?
到處都是,在黑暗中一處處閃動……
「小姐,火焰鳶尾。」
在她往裡窺探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靜靜地傳來,帶著森然的氣息。
千湄仿佛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回頭,就看見一枝火一樣紅的鳶尾,散發著淡淡的螢光,出現在她面前。
花執在昊天修長的手指間,他正低著頭深沉莫測地看著她,用漂亮得不可方物的眼睛。
在那種洞察一切的視線之下,千湄忽然間覺得心虛,捏緊了那一串鑰匙。
忽然間,他笑了一笑:「你很幸運,小姐,你剛剛挽回了自己的性命。」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
千湄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裡面的東西那麼重要嗎?
即使是我,也不能看?」
「是的。
如果青崖少主知道你擅自進去過,你會受到懲罰。」
昊天的聲音非常嚴肅,「少主從來都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他做的事情,從來不是別人能想像的。」
「懲罰?
什麼樣的懲罰?」
她從他的手裡接過鳶尾花,問眼前這個英俊的男子,「少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昊天的聲音卻忽然變得森冷:「是很嚴厲的懲罰……非常非常可怕的懲罰。」
「我討厭他!」
想起未來丈夫詭異的樣子和粗暴的行為,女孩眼睛裡不禁閃現出懼怕和厭惡的神色,瑟縮著問:「昊天……你,你會幫助我的,是吧?」
「當然。」
一個微笑忽然在昊天的唇邊泛起,拈花微笑的男子,霎時充滿了謎一樣的魅力。
他站在空廊里,看著十六歲新娘眼睛裡充溢的懼怕表情,驀然俯下身去,吻了吻女孩如同受驚小鹿般的臉。
「呀……」千湄只來得及輕輕驚呼了一聲,嘴唇就被堵上了。
那一刻她心跳得極其迅速,腦海忽然變成了空白,她甚至忘了閉上眼睛,就這樣睜大著眼看著俯下身來吻著自己的男人,直到他將舌尖在她的唇上輕輕舔了一下,放開了她。
她身體一軟,幾乎跌倒在他的臂彎里。
夕陽把鮮艷的顏色塗上了深院所有建築,曲曲折折的廊道如同一個迷宮,通向不可知的彼端——那裡,那盞水晶繡球燈在輕輕地晃動著。
「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只要小姐願意,無論做什麼都可以……」
耳邊傳來男子輕聲的保證,抬頭就看見那雙迷離的眼睛,她忽然感覺有了依靠,心底一直在無聲累積的感情終於漫了出來,再不能控制,昊天好親切……好溫柔。
只要他在這裡,天涯仿佛也變成了故鄉。
說實話,其實一直以來她都是喜歡昊天的啊……為什麼,她非要去嫁給那個魔鬼一樣的龍家少主呢?
在他又一次低下頭來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仰起頭迎了上去。
「啪」那朵火紅的鳶尾花輕輕掉到了地上。
紫色的窗欞後,一雙眼睛閃爍了一下,緩緩移開。
奢靡華美的房間裡,重重的錦緞和帷幕垂落,點綴著無數燭光,如同星河落地。
千湄斜躺在一領白狐皮褥子上,領子微微敞開,露出一抹紅綾,更加襯托得肌膚如雪,長發如墨,眼波流轉,一雙寶石般璀璨的瞳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晶瓶中的鳶尾花。
又是一天來臨了……還有三天。
離青崖少主——自己的那個丈夫回來還有三天,離大婚還有三天。
那些詭異的老侍女已經被昊天用不知什麼理由調開了,似乎沒有問半句多餘的話。
這半個月來,他們偷偷相會了許多次。
那是她生命最燦爛盛開的日子。
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她會登上二樓眺望,看著他從走廊那一端安然地過來,衣袖間纏繞著一朵火焰般的鳶尾花。
然後,推開她的銀色的門。
現在,她知道了。
那條長長的廊道的盡端,是一個小小的側門,通向後院一片荒蕪的山地。
每次,昊天總會從那裡過來,帶一朵她喜歡的火焰鳶尾,敲響她的門。
她站在樓上,看著後園的荒地和遠處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麼種類的灌木,一人多高,沒有葉子,長著蜷曲的枝幹,遮蓋住了地面,一直順著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邊。
那個不見底的池沼邊上,東一叢西一叢的,盛開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躍的鮮花。
她想,是否有一天,她會脫離這裡的禁錮,踏上那一片土地去採摘那些花朵呢?
這一天,是最後的一天。
他在同樣的時刻來了,用修長的手指把新摘來的花插在她長長的秀髮間,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她。
然而,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湄,少主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怎麼辦?」
「我……」坐在軟榻上,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因為聽到那個不願意聽的名字。
心中有千萬個念頭在翻覆,沉默許久,她只是怯懦地逃避:「還能怎麼辦?
為了聽雪樓,我……我還是要去嫁給那個人的,然後……」
黑暗中,她低下了頭,手指摳住了紫檀木床的邊緣,用力地刻進去,過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兩個字接了下去:「然後……我們就當不認識。」
說完這句話,她只覺得手一痛,「啪」的輕輕一聲,指甲居然折斷在檀木中。
「真是聰明的女子。」
他倏地笑了,輕吻了一下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笑容里有一種魔力,帶著譏諷和自嘲,「當龍家的少奶奶實在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事,我又算什麼呢?
如果不是因為有這張臉,我是怎麼也無法和少主相比的。
不是嗎?」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幾分嘲諷,「我去當少奶奶的時候,還要多靠總管操勞了……」
仿佛強撐到此刻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她虛弱地往後一靠,倚在帷幕上,半晌不動。
漆黑的夜裡,死一般的寂靜。
忽然,千湄肩膀一抽,急忙抬起手捂住臉,可哪裡來得及,只是轉眼間就哭得說不出話來。
昊天在黑暗中看著她,目光中有灰暗的笑意,待她哭了半晌,才在床邊坐下,攬著她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輕聲道:「哭什麼呢?
我不會離開你的……雖然我知道我和少主不能比。」
「誰說……誰說昊天無法和少主相比?」
她終於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他懷裡失聲痛哭起來,「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歡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長得和少主一樣也沒關係……哪怕是魔鬼也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喜歡昊天……就是喜歡昊天……」
「哪怕是個魔鬼也沒關係?」
他怔了怔,莫名地重複一遍,一直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晶瑩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將她從榻上攔腰抱起來,按在床上,動作很粗魯,完全不像平日的溫柔文雅。
他的吻灼熱而迷亂,如同火焰一樣燃過她的每一寸肌膚。
忽然,她聽到他在耳邊輕輕喘息著,低語:「湄,我們殺了少主吧!這樣,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天?」
她驀地驚慌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那樣深邃迷離,仿佛一個讓人陷進去就不願醒來的夢,她戰慄起來:「怎麼可以?
樓主是想要我來和龍家結盟的!」
「如果是我當了龍家的主人,一樣能和聽雪樓結成秦晉之好。」
他一邊替她拉下衣衫,親吻她的頸部和耳垂,一邊在耳邊沉沉地說著,「或者,你還是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去嫁給那個……那個怪物。」
「不……不!」
她本能地拒絕著這種殘酷的提議,拼命搖著頭,「我們逃吧,昊!我們,我們離開鶯歌嶼吧……」
「怎麼可能?
這些年來,多少人想過要逃,可被抓回來後比死都不如……」他沙啞著嗓子回答。
她顫抖著,冰冷的肌膚貼在了他結實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來,抽掉了她挽發的紫玉釵,烏黑的頭髮順著他的手落下來,鋪了千湄一肩。
他的手流進了她的髮際,柔柔地浸沒,只是微微一搖,她烏黑的髮絲就仿佛在水中搖盪。
「湄,我們殺了他吧……殺了那個怪物……」
「殺了他吧……我們就會徹底解脫了。」
他吻著她,聲音帶著不可拒絕的誘惑。
她在那種聲音和動作之中戰慄起來。
「昊……我喜歡昊……」她輕輕呻吟了一聲,抱住他,久久地,緊緊地,仿佛想要把自己融化在他身上,烏黑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一縷縷貼在他和她的身上。
那才是她真正燦爛著綻放的生命,那才是她願意無悔賭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嘆了口氣,他立刻迎上來,用滾燙的嘴唇噙住,同時聽到了她吐出了兩個字:「好吧……」
他抱著她,眼睛裡忽然有了笑意。
「晚上在事情結束後,去後院的池塘邊找我。」
穿好衣服,他對她說。
他走的時候,依然還是半夜。
千湄從床上撐起身,看著他離去,看著他一襲白衣輕靈地飄在長長的廊道中,無聲地走著,最後拐一個彎,消失在飄搖的風燈下……不知為何,她眼睛裡忽然有淚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鳶尾散發出幽幽的螢光。
她頹然倒回榻上,手指間抓著他留給她的那包毒藥,用來在合卺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藥!
「藏一點在指甲里,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里,然後交杯的時候餵他喝下……」
昊天臨走時的交代在耳邊響起,怔怔良久,千湄終於還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見牆壁上的畫活動了起來,先是眼睛,接著是臉……然後,那個美麗的龍家夫人,就從牆壁上輕盈盈地走了下來,無聲無息地來到她床前。
她的手指間也有一朵鳶尾花,搖曳著,淡淡的光線映著死去的人的臉。
龍夫人看著她,眼睛裡居然滿是悲哀和憐憫。
千湄心中駭極,但不知為何,身體卻像魘住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走近。
「你……要殺我的兒子了嗎?」
龍夫人慢慢走過來,看著她,嘴角忽然有奇異的笑容,「可憐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鳶尾花……」
她來到床頭,手中的鳶尾花輕輕擦著千湄的臉,笑容慘澹:「知道火焰鳶尾為什麼會發光嗎?
……因為裡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須在屍體血肉上才能成長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為泥土!」
「那是死人的靈魂……邪惡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龍夫人忽然用空著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長袖!
那裡,整隻右手齊腕被砍斷,裡面的肌肉大片腐爛了,有陣陣腐臭的氣息——然而,千湄驚駭地看到,那朵花,居然是開放在她手腕上的!
在斷腕的腐肉中,鳶尾細細的根如同毒蛇般順著筋脈扎入,纏繞著,蜿蜒著,鑽入血肉,汲取著養分,居然還在盡端開出了一朵極其美麗的花朵!
「啊!」
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來。
閉上眼睛,極力扭動著身體,想讓僵化的身軀活動起來。
「刷!」
她終於從床上驀然坐起!
然而……沒有人,什麼人都沒有。
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鳶尾花在燦爛開放。
千湄抹了滿額的冷汗,長長出了一口氣。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
沒有風吹進來,但是,但是……牆壁上那一幅畫,居然在微微搖晃!
「送入洞房!」
黃昏時,儐相唱禮的聲音悠揚響起,漫長得如同幾百年的儀式終於到了尾聲,千湄在大紅的蓋頭下,幾不可聞地長長吸了一口氣——
她握著喜帕的右手輕輕握緊,長長的小指指甲觸到了手心。
毒藥……指甲里暗藏的毒藥——用來在合卺酒里毒死她丈夫的毒藥!
雖然如同魔鬼般醜陋、暴躁,但是卻是她丈夫的那個人!
蒙著蓋頭,她只能看見腳低下的一尺見方的地面。
她小心地小步走著,一隻手握著喜帕,一隻手執著紅綢的花球,被一群人擁著往前走,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檻和院落。
周圍人的腳步都是輕得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地叩響長長的木廊地板。
「小心了。」
耳邊,忽然傳來青崖少主嘶啞的聲音,同時她被攙了一下,跨了過去,對於丈夫忽然間不經意的關懷,千湄的身子陡然劇烈地一震!
門輕輕地在身後合上,關起,所有人都退去,這裡,應該就是紫色的房間了吧?
那個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進入的地方!
「很好……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了,我的新娘。」
丈夫嘶啞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那冰冷、潮濕的手伸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讓她不禁顫抖了一下,「坐這裡,我們先來喝杯合歡酒,我的美麗的新娘子!」
順著一拉之勢,她跌坐在一個座椅上,然後,耳邊就聽到酒水汩汩倒出的聲音。
到最後了嗎?
為了能和昊在一起……她必須殺了這個人嗎?
多少個銷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約。
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漸漸握緊。
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那麼,她就必須殺了這個人!
但是……除了醜陋和暴躁,他有必須死的理由嗎?
他有做過什麼,讓她非要奪去他的性命嗎?
「喏,這杯給你……」一個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裡,她用右手接了,遲疑了一下,拿過來,在喜帕的遮擋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長長的小指指甲里,填滿了劇毒的粉末。
「請。」
粗啞的聲音說著,一杯酒送到了她唇邊。
她渾身驀然一顫,清醒過來,已經容不得再遲疑了!手終於顫抖著抬起,把自己手裡那一杯酒交替著遞了過去。
輕啜了一口對方遞過來的酒,同時,她聽見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地咽入了對方的咽喉。
那個瞬間,她身子忽然無法控制地戰慄起來。
「夫人……」也許是因為完成了儀式,從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對她的稱呼也變了,嘶啞的聲音也帶了罕見的溫柔,「你喜歡鳶尾花,是嗎?
和我故去的母親一樣呢!」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此刻忽然提起鳶尾花又是為了什麼。
他不是為了那一朵小小的花,和她一照面就發了脾氣嗎?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親,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親嗎?」
他卻在自顧自地繼續敘述,牽起了她的手,啞著嗓子說:「這個房間,是用來擺放插花的地方……是我親手插的鳶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像不到它有多漂亮!過來看看……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的……」
原來……關著這裡的門不讓她看見,只是為了在新婚之夜給她一個驚喜嗎?
那樣粗野難看的男子,居然能細心地記得她喜歡鳶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陣顫抖。
就在那一瞬間,蓋頭被輕柔地掀起,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燒的鳶尾花,還有花下的——
「啊!啊!」
千湄悽厲瘋狂的尖叫忽然響徹了整個深院!
「第十二朵鳶尾。」
遠遠等候在外院的僕人中,那個叫蕉綠的丫鬟,聽見慘叫後長長嘆息了一聲,「果然,她並不是與眾不同的。」
沒有點燃紅燭,然而那個紫色的房間裡,卻布滿了幽幽的火。
那是許多簇火焰鳶尾一起發出的光芒,照亮了這座洞房——視線所及,一瓶一瓶,都是開放得無比艷麗喧囂的火焰鳶尾。
裝在水晶的花器中,散發著微微的詭異的螢光,點綴得洞房更加搖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長著、怒放著的!
花朵下,掩映著絕世美女蒼白的臉頰。
雪白的頸子齊根斷去,盛放在水晶瓶中。
在頸部的斷口中,密密麻麻的花根如蛇一般蜿蜒探入,在腐肉中生根,汲取著死人的養分。
顯然是經過精心的養護,雖然花的長勢正茂,人臉的外觀卻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十一個美麗的女子,帶著出嫁時裝束的滿頭珠翠,就這樣在花間微笑著。
「那些都是在你之前嫁到龍家來的女子,我的十一個新娘……很美麗吧?」
燈光下,青崖少主詭異的臉上充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著嚇得幾乎癱倒在地的新娘,湊過臉來,低聲微笑。
「那些,都是想背叛我的女人!該死的女人,永遠都是為了背叛而生……」
「嫌丑愛美,為了自己的歡愉和欲望,就可以背叛一切!
「不能饒恕,絕對不能饒恕……
「我會讓她慢慢,慢慢地死……哪怕是我的妻子、母親,也絕對不能饒恕!
「想要用毒藥來毒死我的你,也一樣!」
千湄步步後退,跌坐在地上。
望著那張逼近的鬼魅一樣的臉,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來。
混亂之中,她的手伸了伸,想扶住什麼,但是身邊忽然有人攙住了她——
「可憐的、美麗的第十二朵鳶尾花啊……」忽然有女子的聲音在旁邊嘆息,又一朵鳶尾花升了起來,在她臉上擦了擦,仿佛是撫慰。
千湄回過頭去,就看見了那個紫衣女人。
龍夫人。
那在畫上的,死去多年的龍夫人,就這樣從牆壁上暗藏的密格里走出來,來到她身邊,用憂鬱而飄忽的眼神看著她。
「啊!」
她終於明白了過來,驚叫出聲,「你……你原來沒有死?
!我看見的不是幻覺……你!是你告密的!是不是?
!」
龍夫人慘澹地笑了:「是的,我沒有死……但是我只是一堆活動的腐肉而已!」
千湄低頭,再次看見她右手腕上那可怖的、腐爛的肉,和肉里蜿蜒而出的花根,忽然間覺得恐懼滅頂而來,全身戰慄。
「你看見了嗎?
在他父親病重的時候,我忍不住誘惑,曾與外人有染,被他撞見。
於是,青崖……青崖這個孩子就……」龍夫人看著醜陋無比的兒子,眼睛裡卻有極其複雜的光,喃喃道,「他不殺我,因為這孩子也愛我,所以就用這個來懲罰我!我就在這裡,承受著腐骨的痛苦,伴著這些人頭插花,度過了整整十五年!」
「我不死……不死。
我知道兒子那一家族的性格,我要留在這裡,提醒那些和我一樣嫁到這個地方的女孩,我半夜出來提醒過她們……但是,沒有人相信。」
「我說過,不能欺騙……不然,會變成鳶尾花,但是,沒有人相信!沒有人拒絕得了昊天的誘惑!」
「一個又一個女孩犯了罪……那些撒下毒藥的手都僵硬了,一瓶又一瓶美麗的插花,被擺放在了這個紫色的房間裡,陪伴著我……」
龍夫人眼睛裡忽然有淚光,定定地看著千湄,目光里有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絕望:「第十二朵鳶尾花啊……我本來以為你會和她們不一樣,本來以為你可以成為我的媳婦的,可是你,為什麼也逃不過這個詛咒呢?
我是多麼希望你能終結這一切,帶給我兒子幸福!」
「母親……」聽到這裡,對面那個人的嘴角也歪了一下,眼睛裡居然流下了一行淚水,「你看……我對你多好……知道你喜歡鳶尾花,我就在你房間裡放上了那麼多,其實我有多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
為什麼連你都要背叛我呢?」
他的軟弱只是一剎那,目光落在千湄身上的時候,忽然重新變得森冷而可怕!
「你以為你能夠毒死我嗎?
笨女人!你以為你和昊天合謀我會不知道?
「你以為我會真的喝你敬上來的酒?
有罪的人才該死,其實在我餵給你喝的酒裡面,才是下了鶴頂紅的!可笑的女人,還準備著去池沼邊告訴他好消息吧?
哈哈哈哈!
「你和昊天,這些背叛我的混蛋,全部都該去做花泥!
「昊天……昊天!你這個混蛋!只是有著那樣的一張臉,就指使一個又一個妻子謀殺她的丈夫!」
他仰天大笑,不知道為何,在笑中竟然淚水縱橫,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千湄的臉色蒼白如死。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事情的可怕,他居然什麼都知道!那個人居然早就知道!那麼,昊天現在豈不是……不,昊天!
在他大笑的時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嚇得幾乎癱倒的她忽然一躍而起!
提著衣襟,她用盡了全力在廊道上奔跑著,沿著長長的走廊一直往下跑,那裡,走廊的盡頭,那盞水晶繡球燈寂寞地飄搖著,似乎在召喚著什麼。
她奔跑,奔跑……很奇怪,居然沒有一個侍女隨從上來阻攔。
門開著,那扇救命的門開著!
她的眼睛裡閃出了喜悅的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推開了門,沖入了外面茫茫夜色中的荒野。
「你看,她果然還是從那扇門跑出去了……」看著院子裡的一幕,服侍過千湄的老侍女輕輕對另一個僕人說,「她還是逃不過。」
「是啊……該結束了。
這一出去,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夕陽剛剛從海天交界處落下,整個島嶼被淡淡的薄霧籠罩著,荒原里瀰漫著說不清的詭異氣息。
「呼,呼,呼……」四周靜得出奇,沿著後院那條荒涼的小徑奔跑著,只有她的喘息劇烈地迴蕩在空氣里。
胃裡漸漸有忍受不住的劇痛……鶴頂紅,她知道是鶴頂紅髮作了!
昊天,昊天!你在哪裡?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了,順著小徑跑著,感覺前面的路越來越窄,那些光禿禿的灌木不時鉤住她的衣衫。
不行……不行了……她恐怕支撐不住了。
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告訴他,讓他快點逃離……絕不能讓昊天被少主抓住!
「砰」,踉蹌奔跑之中,額頭上忽然撞上了什麼吊在半空的東西,她下意識地抬頭——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腐爛的腳,就懸在離她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
順勢抬起頭,她的尖叫聲再次響徹這片荒涼的灌木林!
死人……沒有頭的,死去的女子屍體……一具一具,懸掛在林中到處都是,在海風的吹拂下,仿佛要活動起來地飄蕩著。
十一具……十一具無頭屍體!
千湄忽然想起了那些比她早來到這裡的新娘的遭遇,眼睛裡有近乎瘋狂的恐懼,大聲嘶喊著,跌跌撞撞地往湖邊跑去。
「昊天,昊天!」
胃裡的絞痛終於讓她在走近池沼時摔倒在地。
然而,意識和視線都漸漸模糊的她,嘴裡還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呼喚著。
她的身體重重跌下,撲倒在盛開著火焰鳶尾的湖邊,震得花朵紛紛顫動,仿佛一群被驚起的蝴蝶。
她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似乎很好……自己最後居然會死在鳶尾花叢里呢!
那麼,她的屍體上,將來也會開滿了美麗的花朵吧?
這裡……這裡池沼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鳶尾花?
是因為這裡掩埋了很多很多的屍體吧?
是無數女子的靈魂的匯集吧?
「湄……」忽然間,她聽見有人走過來,在她身後停住,呼喚她的名字,那樣熟悉的,溫柔的聲音——昊天,昊天!
她渙散的神志忽然間凝聚了起來。
「快跑!少主知道了!他馬上就要來……就要來殺你了!」
掙扎著,她用微弱的聲音急切地回答,想轉過身看他最後一眼,卻沒有半分力氣。
意識在迅速潰散,視線也漸漸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見任何成形的東西。
「湄,你怎麼了?」
他關切地問,從背後抱起了她。
「我……我……中毒了……你自己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她的眼睛模糊成了一片,但是卻急切地說,用力推開他的手,「快走,昊天!」
「我帶你一起走。」
他在她背後說,然而,他卻從衣袖裡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緩緩伸向她修長美麗的頸部!
她看不到那把刀的刀刃上,映出了的卻是那張極端醜陋的面孔,青崖少主!
聽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眼淚一連串地順著臉龐落下,打在他手上。
她筋疲力盡地搖著頭,悲哀地喃喃:「不成了……不能連累你……昊天。
我……我真的好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可是——」
她喘息著,攤開了右手,微微苦笑:「我……我真是個沒有用的人……我下……下不了狠心投毒呢!他……他雖然難看,但是……難看並不是罪——」
由於鶴頂紅髮作,她纖弱的手指都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然而,在右手的長指甲中,那藥粉完好地保留在那裡,一絲未動。
嚴嚴密密地填滿了指甲的縫隙,完好保留著。
漸漸死去的女子臉上,忽然有無奈而淒涼的笑意:「昊天,原諒我……要我為了自己的幸福……而要別人去死……我實在……實在是做不到……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是你呢?
如果……如果是昊天長成這樣子,或者……或者有那樣的脾氣……我都無所謂……無所謂……」
「但是我不愛那個人……所以,寧可死,我也不能……不能嫁給他。」
「昊,你快走吧……快走……他……他就要來了!」
她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去推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頹然地滑落了下去。
「啪」,那把悄悄地貼上了她脖子的刀,忽然間就跌落在枯草上。
聽到那樣的話,藍黑色的眼睛裡有震驚而不可思議的神色,醜陋的臉上帶著近似於崩潰的表情,看著這個垂死的女子,仿佛看的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祇。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伸出了手,用盡所有力氣抱住了她,痛哭。
他抱起她,折下無數的鳶尾花插在她烏黑的發間,讓火紅的花朵映著她慘白一片的臉。
她已經陷入了彌留前的昏死中,蒼白的臉上殘留著痛苦的表情,但是嘴角卻含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他抱著她走過盛開著鳶尾花的池沼邊,腳下踩著累累白骨和腐屍——那是歷代龍家新娘的墳冢,上面喧囂地開著絕色美麗的花朵。
她穿著長長的紅色嫁衣,衣裾拂著地面,輕觸著一朵朵跳舞的花。
走過開滿花朵的墳場,穿過懸掛著屍體的灌木林,他茫然地橫抱著她,仿佛一個幽靈一樣遊蕩在荒野上。
然後,從那扇小小的側門進去,來到廊道下,點燃了那一盞搖曳的水晶繡球燈。
瞬間,整個廊道上所有吊著的宮燈,都一齊亮了起來!
那些不知從何處出來的僕人侍女,整齊地排列在長長的走廊上,恭敬地低著頭,跪著等待,其中,那個老侍女手裡托著一個精美絕倫的水晶瓶子,靜靜等待著什麼被放入。
那,是多年來每次婚禮後必備的儀式。
「這個,再也用不著了……」然而,這一次少主只是瞥了一眼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花器,淡淡揮手,摘下了臉上精緻無比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俊美的容顏。
他抱起她,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對著跪滿了走廊和庭院的族人和僕從,一字一句地宣布:
「她,以後就是你們的女主人!」
看見他手裡橫抱著的,雖然昏迷但是明顯還生存著的新娘,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議的——雖然沒有聲音,但是低低的震動和神色的變換還是在人群中風一樣地掠過,相互交換著喜悅震驚的眼神,所有人狂喜地俯身下去:
「恭喜少主!賀喜少主!」
輝煌的燈火隨著主人的離去而漸漸遠離,那些各自回房的僕人中,有人忍不住地低低叫了起來,歡喜無比:「哎呀!櫻紅姐姐,我說的沒錯吧?
她……她真的和以前那些女的不一樣!她是不一樣的!」
「看把你高興的……」旁邊穿著杏紅衫子的侍女白了那個雀躍的綠衣丫鬟一眼,但是目光中卻有如釋重負的神色:「真是沒想到,少主居然被她打動了。」
「你知道龍家歷代男子都是猜忌心特別強烈的,動不動就懷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後院的荒地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孩的屍體!特別是夫人又偏偏曾經做出對不住老爺的事情,所以少主自小脾氣才那麼古怪。」
「總是對嫁過來的新娘不放心,想出許多奇奇怪怪的法子來試探……」
「怕對方天性不貞或者貪婪,才總是向外宣揚龍家嫡子醜陋的謠言,然後,在那些女孩子遠嫁過來後,又以總管的身份引誘那些女子犯下殺夫的罪行……這些年來,已經有十一個女孩子在下毒的時候被少主殺了呢!」
「少主的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奇怪,有時候都讓人擔心他自己也瀕臨崩潰發瘋的邊緣——幸虧,千湄小姐沒有成為第十二朵鳶尾花啊……」
「她不但救了她自己,也救了少主。」
「從此以後,鶯歌嶼,應該會回復到平靜了吧。」
「湄……」這已經是他這一個時辰內第二十七次呼喚她了,然而,沒有絲毫不耐煩,她還是很柔和地應了一聲:「嗯?」
看著她喝藥,他卻一直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在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隱藏著說不出的深深的、近乎痴迷的愛戀。
「身體好一些了嗎?
那些毒還讓你覺得難受嗎?」
他萬般憐惜地看著她病弱的臉,伸手輕輕撫摸她水一樣的烏黑的長髮,「都是我不好……」
「昊是最好的。」
陡然間,她微笑著截斷了他的話,抬手撫摸他額環正中的寶石,看著他深藍色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重複著以前的話,「我喜歡昊!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哪怕是醜八怪也好,是魔鬼也好……」
他低聲嘆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嗎?」
「是的,直到永遠……」千湄微微地笑著,用手撫摸著他的嘴唇,輕聲低吟:「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一顫,緩緩抬起眼,看定了她,忽然輕微地嘆息了一聲。
原來,等了那麼久,他這一生,終於等來了救他的人。
千湄也看定了他,卻覺察不出他的眼神深處是什麼,問他自己,怕也說不明白——只知道這一生,他們,是誰也逃不過誰了。
「把那些花燒掉好嗎?」
她微微嘆息,手指間纏繞著他的頭髮。
「好……」他吻上了她櫻紅的嘴唇,把那一聲承諾送入她的舌間。
「請一定要永遠愛昊兒……」夕陽下,海浪無休止地拍打著礁石,那染了暮色的浪帶了些微緋紅,如雪一般四散開來。
站在船頭,龍夫人看著來送行的千湄,握緊了她的手,低聲叮嚀,「他是個奇怪的孩子。
非常脆弱,也非常容易走極端……他一旦愛上一個人,那真的是愛到了骨髓里,但如果你有一天背叛他的話……」
「不會有那一天的。
請您放心。」
千湄微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堅定地回答,「我很愛很愛她……娘。」
她的眼睛裡,有純潔的、深邃的、堅貞的愛戀。
「啊……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長長舒了一口氣,龍夫人嘴角終於有了笑意,「謝謝你,如果不是聽了你的勸告,昊兒是不會放我走的……」
千湄笑了,她笑的時候,仿佛有千億顆星辰掉落在她眼睛裡:「不,那不是我的緣故。
而是因為,昊,他一直也是很愛你的呀!」
「真是謝謝你,千湄。」
看著包紮好的手腕,龍夫人真摯地握住了兒媳婦的手,但神色黯然,「我知道昊兒是不會原諒我的……他雖然放過了我,卻永遠不願意再見到背叛他父親的我了,我走了。
你們兩個人,請一定要白頭到老。」
「是的,母親。」
遠處的崖上,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風帆從海天盡頭消失。
「還躲在這裡看嗎?
船已經走遠了……」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嘆息,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圍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身後,輕輕地說。
海風吹得衣衫獵獵飛舞,但是他的眉宇間卻有極度的寂寞。
他低聲嘆息:「她走了……母親,終於還是不要她的兒子了……」
「但是我會在的,我永遠都會在這裡。」
柔軟的小手抱緊了他,把承諾送到了他耳邊。
他回過頭,看著她眼裡澄澈堅定的表情,眉目間的沉鬱陰冷忽然間如同冰雪一樣融化了。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挽住了她的腰,抱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依偎著,看著崖下在暮色中燃燒的野火。
火紅火紅的一片,翻騰著,漫捲著,圍繞著那一片荒涼的池沼烈烈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仿佛有惡靈在烈火中哀號……
「都燒掉了。」
看著在火中搖曳的鳶尾花,他忽然低聲地、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
她立刻再次抱緊了他,仿佛他會忽然消失在烈火中,喃喃重複:「是的……都過去了——但是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