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番外一:我愛你


  聞尋川在天氣預報上隨便挑的這個地方叫雲繾鎮,說是隨便挑,其實也有一大半原因是被這個溫柔的名字吸引到了,到了之後發現確實如此。小鎮臨海,鎮上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依靠打漁為生,風景雖說比不上那些出了名的沿海旅遊城市,這裡恬靜舒適的自然環境卻是那些地方不能比的。

  然而,千算萬算,依然沒算好這連天氣預報都捉摸不定的梅雨季節。

  兩個人到雲繾鎮的第二天,聞尋川就因為這裡突降暴雨氣溫驟降發了一場高燒,兩個人說走就走的旅行計劃不得已停滯了下來,一連在這家勉強算得上民宿的臨時住處待了好幾天。

  傍晚,賀臨舟撐著從房東那兒借來的折了一根龍骨的傘,冒著從八個面往傘下狂潑得雨埋頭快步朝鎮上唯一一個規模看上去稍微正規一些的診所趕——據說那個醫生是某名牌醫科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至於為什麼畢業了會來這麼個小地方,跟他說的那人也答不上來。

  門上的風鈴隨著被他重重拉開門的動作帶起一陣清脆的聲響,風鈴與雨聲的鳴奏這會兒卻不那麼悅耳,賀臨舟還沒來得及把傘合上,就先一步掀開帘子邁進來,朝屋裡嚷道:「張醫生,張大哥?你在不在啊?」

  「哎。」裡屋應聲走出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看到他手上滴水的雨傘便皺起了眉頭,「我這剛拖得地,你……」

  「你這水泥地拖不拖的有什麼區別。」賀臨舟一條胳膊不方便,只好用傘柄懟著肚子,這才抬手把傘合上靠牆放在門邊,一邊在門邊的地上跺了幾腳,試圖把鞋裡進的水踩出來,「你昨天給我拿得藥不管用啊?怎麼吃了兩天了一點也不見好啊?」

  「水泥地怎麼了,水泥地就低瓷磚一等啊。」張辰陽看著他腳上沾滿了泥水的限量款AJ,咋舌道,「你這鞋假的啊?」

  賀臨舟正滿心焦急,沒注意他說什麼,自顧自道:「他從早晨起來吃完飯還開始咳嗽上了,你完吃飯了沒啊?要不這會兒跟我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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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你等我收拾一下東西。」張辰陽艷羨地看了一眼他腳上的鞋,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宇,我去出診了啊,你等會兒把碗洗了。」

  「不是說今天你洗嗎?」裡屋走出來一個皮膚黝黑的寸頭男人,靠著門抱臂看著張辰陽蹲在藥櫃前整理藥箱,「溜哪兒去?」

  張辰陽朝身後指了指,貧道:「昨天在我這兒拿了藥吃完沒好,人家屬今兒專門過來質疑我的醫術,我不得過去證明一下我自己啊?」

  賀臨舟這會兒卻樂不出來,焦慮地拿著傘尖在地上一下下點著,催促道:「快點吧哥,再不去一會兒人就熟了。」

  張辰陽起身把醫藥箱拿到桌上檢查了一下,笑道:「嘿,就差這麼一會兒啊?」

  「差,差死了。」賀臨舟說,「我出門的時候都覺得他皮兒都紅了。」

  「量體溫了嗎?」張辰陽合上醫藥箱,對裡屋門邊靠著的男人說,「把車鑰匙給我。」

  「量了,還沒來得及看。」賀臨舟說,「反正肯定是燒得不輕,摸著都燙手了。」

  男人猶豫了一下,下巴朝窗外指了指:「這天兒還開車?」

  「沒看人都要燙熟了嗎?」張辰陽嘆了口氣,「放心吧,咱家車想出個事兒都難。」

  賀臨舟跟著張辰陽穿過裡屋來到院子裡,張望了一下,除了院裡停著的一輛帶雨棚的電動三輪再沒看到帶輪子的車,他有些不可思議地指著那輛電動三輪道:「車?」

  「啊,咋啦?」張辰陽走過去,從車座里拿出一件大紅色的雨衣穿上,把雨衣帽子上的抽繩拉緊箍在下巴上,又從後面翻出一件皺巴巴的藍雨衣遞給他,「你也穿上吧,今天雨大,這破雨棚估計得四面漏。」

  賀臨舟看著他被抽繩勒得變形的臉,沒接他手裡的雨衣,一條胳膊抓著三輪的後槓動作稍顯狼狽地爬上三輪車:「沒事兒,比起剛才我來的時候那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透心涼已經好很多了。」

  張辰陽沒再堅持,坐上車熟練的擰動鑰匙。

  車身突然「騰」的一下動了起來,賀臨舟險些被這后座力給甩下車去,他連忙伸手抓緊破三輪上漆藍色的鐵護欄,扯著嗓子朝前面的張辰陽喊道:「慢點!你行不行啊?」

  回答他的是車上進了水的喇叭發出的刺耳又失真的安全提示音:「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

  聞尋川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不見了賀臨舟的身影,只有窗外仍在「嘩啦」作響的雨聲。房間裡又悶又熱,出了汗的身體也黏得厲害,他掀開身上掖得嚴嚴實實的棉被,從床上起身的時候才發現腋下還夾著一支溫度計。

  他把溫度計拿出來看了一下,39度2。

  又燒起來了,怪不得剛剛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覺得有點頭蒙。

  老舊掉漆的紅木床頭柜上放著賀臨舟的手機,手機下面壓著薄薄一張綠底兒的數學作業紙,看樣子像是從房東兒子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他拿起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排字兒,一筆一划的字跡倒不算潦草,最起碼辨認起來不算難:

  我去找醫生,你要是睡醒了就再睡一會兒。

  等我回來,愛你。(一般留字條好像都會加這麼一句,別問,問就是儀式感。)

  聞尋川看著後面小括號里的字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拿著那張小學生字體的字條看了一會兒,拿起旁邊沒蓋筆帽的黑色水筆在下面補了幾個字。

  他披了件單薄的開衫起身下床,走過去拉開窗戶,讓悶熱的房間通了通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海鹽氣息,不遠處湛藍色的大海被籠罩進薄紗一樣的雨霧裡,海水微微漲了潮,今早吃飯的時候聽房東大姐說下完了雨,漲完了潮,不用下海就能「出貨」。

  他染緋的眼尾勾著濃濃的倦意,神態懨懨地靠在窗台邊點了一支煙。煙吸到肺里的時候又牽起喉嚨一陣難耐的癢澀,他指間夾著煙,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震動的胸腔像是裝載著一台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得他有點胸悶。

  他的餘光瞥見不遠處駛過來一輛三輪,透過三輪後面透明的雨棚能看到下面蓋著一把七彩色的傘,斷了一截的龍骨撐不起圓傘,看上去好似一隻被人啃了一口的蘑菇。

  三輪車又靠近了些,當他看清了那隻缺了一口的小蘑菇下面蜷縮的身影時不禁有些想笑,賀臨舟正用脖子夾著作用聊勝於無的破雨傘,而唯一一隻完好能用的手用來死死抓住三輪車的橫槓,看上去狼狽得很。

  聞尋川勾了勾唇角,卻沒笑出來,只覺自己心口的位置忽然軟下一塊來。他沉默著把手中的煙掐滅,抬手合上窗子躺回了床上。

  兩人暫住得地方是房東家的自建房二樓,有些年頭的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那聲音從遠到近,快到門口時,卻突然放輕了下來。

  門外的人輕輕推開門,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壓低了聲音對隨行的人說:「還是很燙。」

  「先量一下|體溫吧。」一個人道。

  聞尋川睜開眼睛,被滾燙的體溫燒灼得聲音有些沙啞:「量過了,39度2。」

  「醒了?」賀臨舟看著他,放低地聲音有些溫柔,摸了摸他的臉,「有沒有哪裡難受?」

  聞尋川搖了搖頭,停了停又說:「有點頭暈。」

  「39度2,不暈才怪。」張辰陽伸手拍了拍坐在床邊礙事的賀臨舟,他走過去把藥箱放在桌上,目光無意看到桌上的字條,一邊打開藥箱一邊隨口問道,「你也是醫生啊?」

  「你怎麼知道?」賀臨舟扶著聞尋川從床上坐起來,破感神奇地樂道,「你們同行之間還有心理感應啊?」

  「一看就知道了。」張辰陽用指尖在桌上的作業紙上點了兩下,拿著聽診器走過來,扒拉開賀臨舟毫不客氣地在床邊坐下,「先檢查一下吧,你有哪裡不舒服就說啊。」

  賀臨舟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見兩人一問一答的也沒自己啥事兒,於是好奇地走過去剛才張辰陽說的那張字條,看到下面聞尋川補的幾筆,頓時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張紙放在眼前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還是認不出來寫的什麼東西,字跡連成一筆,甚至看不出是幾個字……

  「這什麼玩意兒,鬼畫符啊?」賀臨舟沒忍住扭頭問聞尋川。

  聞尋川沒搭理他,倒是旁邊的張辰陽笑了笑,一邊做常規檢查一邊問聞尋川:「你這是想讓他知道還是不想啊?」

  聞尋川也笑了笑,淡淡道:「該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賀臨舟不爽地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打量了一圈,不悅道:「你倆打什麼啞謎呢?」

  兩人卻同時默契地忽略了他。

  賀臨舟:「……」

  張辰陽嫻熟地一次就把針頭扎進聞尋川手背偏細的血管里,把隨身帶過來的組裝吊瓶支架放在床邊:「都是同行,拔針的事兒不用我了吧?」

  聞尋川點了點頭:「嗯,謝謝。」

  「那行,」張辰陽轉過頭對賀臨舟說,「等這瓶輸完了,就把上面的吊瓶去掉,把頂上那個針扎到這個瓶上,最後輸這瓶。」

  賀臨舟認真記下了兩瓶藥水的名字:「行。」

  臨走的時候賀臨舟堅持要送張辰陽下樓,坐在床上的聞尋川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賀臨舟假裝沒看到,硬是推著張辰陽的肩膀把人送了出去。

  「張哥,張叔,張爺爺。」賀臨舟討好地看著張辰陽,「那紙上到底寫得什麼啊?」

  「我可沒有你這麼大的孫子。」張辰陽說完,面色有些猶豫,「你想知道的話回去問他不就完了嗎?」

  「他都鬼畫符了,你看是打算讓我知道的樣子嗎?」賀臨舟嘆了口氣,「你們醫生寫字都是這樣的嗎?福爾摩斯密碼也沒這麼難解碼吧。」

  「……是摩斯密碼。」張辰陽無奈地反駁道。

  「妙手回春張醫生,在世華佗張醫生?」賀臨舟看著他,「這樣吧,你告訴我,回頭我給你診所送一面錦旗成嗎?」

  張辰陽思索了一會兒,指了指他腳上的AJ:「這樣吧,也別送錦旗了。我告訴你,你把你腳上這雙fake的連結發給我,怎麼樣?」

  賀臨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猶豫道:「這……」

  「不行就算了,我先走了。」

  「哎哎哎,沒問題!」賀臨舟說,「你回頭把你鞋碼發給我,這鞋算我送你的,成嗎兄弟!」

  張辰陽本來想拒絕,轉念一想,一雙復刻版應該也貴不到哪去,兩個大男人在這裡為一雙假球鞋拉拉扯扯地也怪難看的,於是一拍他的肩膀道:「謝了兄弟,今天的醫藥費也給你免了。」

  聞尋川倚靠在床頭柜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賀臨舟的手機,房門被推響了,他沒抬頭,陰陽怪氣兒地道了句:「呦?這麼大雨沒把人送回家再回來啊?」

  話剛說完,賀臨舟一個飛撲竄上來趴在他腿上,聞尋川嚇了一跳,下意識抬起自己扎著針的手:「幹嘛呢你?」

  賀臨舟抬起頭,一雙黝黑的眼睛裡裝著晶亮的笑意,他抬起手按住聞尋川的後頸,仰起頭湊上去,鼻尖抵著聞尋川的鼻尖,呼吸融進他噴灑出的滾燙鼻息里,低聲說:「把你寫得那句話,說給我聽。」

  「你對眼了。」聞尋川抬手撩開他貼在腦門上濕漉漉的頭髮,「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賀臨舟仰頭看著他,目光專注而深邃,認真地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聞尋川也說。

  他按住賀臨舟湊上來的腦袋,後仰著身體偏開頭啞聲道:「別親了,傳染……」

  賀臨舟扣住他的後頸朝自己跟前帶,揚起下巴不管不顧地吻了上來……

  「聞尋川!你他媽又抽菸了?」

  「……沒。」

  「說了多少次了你嗓子難受著呢別抽菸別抽菸,你能不能老老實實聽一回?我就這麼一小會兒沒看住你就又抽上了,怎麼那麼大癮呢?」

  「……知道了,囉嗦!」

  -

  ——我去找醫生,你要是睡醒了就再睡一會兒。

  等我回來,愛你。(一般留字條好像都會加這麼一句,別問,問就是儀式感。)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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